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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孤身入险, ...

  •   陆青松摸到土坯房侧面的柴垛后面时,青布马车正好停在了空地中央。
      车帘掀开,赵明宇从里面弯腰钻出来,落地后整了整衣襟,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句什么。车厢里没有回应,但那个矮壮的身影也跟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往土坯房门口走去。
      陆青松贴在柴垛的阴影里数了数空地四周的人影——檐下站着一个,屋门后面半掩着两个,屋侧阴影里还蹲着一个抽烟的,火星子在暗处明灭一下又暗下去。
      加上屋里和外围的,大约七八个,跟他白天摸到的人数对得上。
      赵明宇走到门口时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来朝空地四面环顾了一圈,推了推眼镜,声音在夜风里不大不小地传出来:"陆少帅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藏在柴垛后面看戏,总归不是待客之道。"
      陆青松的手在□□握柄上收紧了一瞬。
      他没有动。
      柴垛的阴影厚实而完整,赵明宇的位置看不见他。
      对方在诈。
      赵明宇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笑了一声,转身推门进了土坯房。门在身后合拢,檐下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人影在窗纸上缓缓移动。
      陆青松从柴垛侧面绕出来,贴着土坯房的墙根向西侧移动。他白天观察过了——这间屋子的后墙有一扇小窗,窗框老旧,木板缝宽,从那里能看见屋内的布局。他摸到后窗底下蹲下来,从窗缝往里看。
      屋内正中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地形图,油灯摆在图角上。赵明宇坐在桌边,宋姓头子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说什么,声音压得低,从窗缝里透出来的只有含混的气流声。
      陆青松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了一遍——屋角立着两个木箱,墙角地上有一根粗麻绳,绳头散着,像是刚被解开不久。
      没有麻袋。
      没有捆绑的人影。
      车厢里那个轮廓也许只是一袋米或者一捆柴。这个"套"是为了让他来的,不是真的绑了人。
      他正要后撤换位,脚底踩到了一根干柴。干柴断裂的脆响在夜里像一声爆豆,脆生生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屋内的人声骤然停止了。然后灯被呼地吹灭,整间土坯房陷入黑暗。
      陆青松在柴枝断裂的瞬间已经往侧面翻了出去,后背贴住墙根转角,□□在掌心里旋了半圈握稳。几乎在同一时刻,后窗的木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柄短刀从窗缝里扎出来刺了个空,刀尖擦着空气"嘶"了一声缩回去。
      "他在这儿!后墙!"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从屋子两侧同时包抄过来。
      陆青松不跟他们缠斗。
      他沿着墙根往山地方向退,退进一棵老松树背后蹲下来。对方的火把亮了起来,橙红色的光在林间的空地上摇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三条人影举着刀和棍棒从土坯房两侧围拢过来,在他藏身的松树前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分散成扇形往前探。
      陆青松数了三息。
      第一个火把逼近到七步距离时他侧身从树后闪出来,□□没有开火——刀和棍棒对付不了远距离但近身更容易伤到他自身,况且对方人多他没有清场的时间。
      他出手的目标是那根火把。他探身过去一记手刀劈在执火把那人的腕侧,火把脱手落地,火星溅了一地。
      落地的火把还没熄,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陆青松借着这点光看清了三人的站位——左边一个持短棍,中间一个刚被卸了火把,右边一个拿镰刀。他往前踏了一步踩在火把的焰头上把它碾灭,同时侧身避开左边挥来的短棍,棍风擦着他耳侧过去带着一股粗粝的劲道。
      他顺势抓住那只手腕往外一拧,对方吃痛松了手,短棍落地滚进了草丛。
      剩下两个同时扑了上来。
      陆青松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树干没有再退的余地。
      拿镰刀的那个劈面砍过来,他偏头躲了一下,刀锋贴着他左耳外侧的头发丝过去,削落了几根碎发。
      他在躲刀的同时右手已经探出去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往里一折,镰刀脱了手,咣当一声落在树根底下。
      他反手把这人的胳膊扭到背后按在树干上,膝盖顶住他的腰窝让他动弹不得。
      这时那个被卸了火把的人已经重新捡起了什么,陆青松余光扫见一根粗木棍高高扬起——他猛地侧身缩肩用后肩扛了一下。
      木棍砸在他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钝痛从肩头炸开到整条手臂,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转身就把那人扫倒了,膝盖压住胸口把人摁在地上。
      整个过程大约只有几次呼吸那么长。
      等他直起身时周围暂时空了,方才包抄的三个人两个被他撂在地上一个退开了几步。但土坯房方向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至少还有四五个正在往这边赶。
      陆青松靠进松树后面的阴影里喘了一口,左肩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泛,他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骨节咔地响了一声没有大碍。
      他攥着□□往山口方向看了一眼。来路被火把照亮了,无法原路退回去。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盘算了一下,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沿着林缘往高处走。白天探路时他留意过这片杂木林的北坡有一条窄沟,沟底积了厚厚的落叶,可以从那里绕出包围圈。
      他猫腰钻进低矮的灌木丛,碎枝刮过他的大衣发出细密的擦响。他压低身形快步穿行,用灌木和树干的阴影遮蔽自己的移动。
      身后火把的光在林间跳动着越来越近,有人喊了句"往那边去了",脚步声调转了方向追过来。
      他在沟边滑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硬石块,疼得他牙关紧咬了一瞬。
      沟底的落叶厚而软,落脚无声。
      他沿着沟底快速向西移动了大约一箭之地,然后攀上沟沿从一处较密的荆棘丛里钻出来,回到了林间空地的北侧边缘。
      从这里看回去能看见土坯房的全貌。火把在屋前空地上聚集了五六个人,正在往他方才消失的方向搜索。
      赵明宇站在屋门口没有跟去,双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侧脸在火光中时明时暗。他旁边站着宋姓头子,正朝搜索方向指划着说了什么,嘴角那道刀疤在火光里扭动了一下。
      陆青松数了数空地上的人——屋里还有两个没有出来,外面追出去的大约四个,加上赵明宇和宋姓头子以及屋里的,总共还有八九个。他一个人要对付全部不现实,但他不需要对付全部。
      他只需要一样东西。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叠从赵家暗格里弄来的纸张,解开捆绳把其中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之后他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确认了一遍内容——是赵明宇亲笔写给南边商号的通信,里面明确提到了"弹药转移""关卡通融"和"陆家少帅的把柄"。笔迹清晰,措辞比那封匿名信老练得多,足以钉死赵明宇跟山匪勾连截抢军需的事实。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内袋,从大衣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型的信号弹——常青备给他的,用作紧急联络。他拔出保险,朝着西北方向的山口拉响了引线。一道细而亮的光弹从林间腾空而起,刺破了夜空的黑暗,在高处炸开成一朵短暂的白光。
      空地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一道光吸引了注意力。火把下的人影全部仰头望向那道光的方向。
      就在这间隙里,陆青松从北侧灌木丛中翻出来,贴着土坯房的后墙快速移动到正门侧面,在那些人还没从信号弹的余光中回过神之前,他已经闪进了土坯房敞开的正门。
      屋里有两个留守的人。
      一个坐在靠墙的木箱上擦刀。
      一个站在桌边收拾地形图。
      门板忽然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陆青松进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个擦刀的人手里的布还搭在刀面上没有来得及抽开。
      他反手一记枪托砸在擦刀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栽倒。
      另一个起身想扑过来,陆青松已经侧身避过,用□□的枪身横着一挡一推,把人撞在桌沿上反压住了。
      前后不过几息。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被压住的那个人后脑勺磕在桌沿的闷响和被卸了刀滚落在地的金属碰擦声。
      陆青松松了手,站直了喘了口气。
      左肩的钝痛在他剧烈活动之后变成了整条手臂的酸麻,他活动了两下手指确认还能用。他没有在屋里久留,转身从正门走出去,站在了门廊底下。
      空地中央的火把还在晃着,那几个追出去搜索的人正从北侧灌木丛里退回来,脚步声杂沓地涌向土坯房的方向。
      宋姓头子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把猎枪,枪口垂着但随时可以抬起。他看见陆青松从土坯房里走出来时步子顿了一下,嘴角的刀疤牵动了一下。
      赵明宇从屋侧转出来。
      他看见陆青松站在门廊底下,脸上那个惯常的浅笑凝了一瞬,又恢复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往前走了一步。
      "少帅好身手。"他说,声音在夜风里平而匀,"一个人撂了我十几个人,还能从屋里再走出来。我应该多带些人的。"
      陆青松没有答话。
      他把□□握在身侧,枪口垂向地面,另一只手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展开来举在身前。火把的光照着纸面上的字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但那封的格式和火漆颜色都看得出是赵家的东西。
      "赵公子。"陆青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林间夜地传得格外远,"你勾结南边山匪截我弹药、通关卡、修私信,这些东西我今天白天从你书桌暗格里取的。不止这一封,还有几封,在我的人手里。你现在要是收手走人,这些东西只进公案,不上私堂。你选。"
      赵明宇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他站在火把的光圈边缘,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一小块跳动的焰光。他偏头看了一眼宋姓头子,后者抬了一下猎枪的枪口,又垂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动,空地上安静了几息,只有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响在夜风中轻轻炸开。
      然后赵明宇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跟之前的都不一样,短促而干,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少帅,"他说,"你以为你把信拿走就赢了?你今天晚上一个人进了这片林子,你把外面的人都甩开了——你身边的人都不在。你拿了我的信又怎么样?你出得去吗?"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林间响起了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北侧山路上来的方向,比方才那些更密集、更整齐,像什么练过的东西正在快速逼近。
      宋姓头子的枪口重新抬起来了,朝向了陆青松。赵明宇退了两步站到了宋姓头子的身侧,嘴角那个笑又浮了起来,比方才更深了些。
      "少帅,你说信,我说人。你今晚的信带不出去,我的人反倒能把你留在这儿。"他推了推眼镜,"咱们各退一步如何?你把信还我,我放你走,往后你那批弹药的账咱们一笔勾销——"
      话没说完,北侧山路上的脚步声已经冲到了空地边缘。
      火把的光照出来的人影不是山匪,穿的是深色的军装和短打——是常青带着人赶到了。
      信号弹的光引来了他们。
      赵明宇脸上的笑终于彻底碎了。
      他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土坯墙面,眼镜歪了半寸。宋姓头子把猎枪往下一放,刀疤在火光中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就朝着屋后的暗处窜了过去。
      空地上一瞬间乱了起来。
      常青带着人从北面涌进来跟屋前那几个山匪撞在一处,短兵相接的闷响和几声短促的喝喊混着火把落地的噗噗声。
      陆青松没有加入混战,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明宇——那人正沿着土坯房的墙根往西侧暗影里滑过去,步子又急又乱,金丝眼镜在奔跑中从鼻梁上滑落摔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陆青松没有追。
      他收了□□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左肩的钝痛在松懈下来之后猛地翻涌上来,他闭了一下眼。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常青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常青看见他左肩上那一片被木棍砸过的淤青痕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伸手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了。
      "赵明宇跑了。"常青说,"西边林子太密,天太黑,追了一段跟丢了。"
      "不急。"陆青松说,嗓音哑了几分,"信在我这儿,他跑不远的。天亮之后把信送去城南督察署,让他自己回去领罪。"
      常青应了,转身去收拾残局。
      陆青松靠在门廊柱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身上沾了些灰和枯叶碎屑。他用手套擦了擦,收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林间的火把渐渐被重新拢起来,光在林间空地上照着横七竖八的人影和散落的短棍与镰刀。风从北山深处灌下来,卷着落叶和尘土漫过空地边缘。
      陆青松抬头看了看天色,那枚信号弹的光早已散尽了,夜空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墨蓝,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的缝隙间时隐时现。
      他忽然很想看一看那个戴着大号皮手套、在窗台上数星星的少年。
      "回城。"他说。
      常青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再多问,牵了马过来。
      陆青松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吃了一下力,疼得他嘴角抿了一道紧绷的弧线。他没有出声,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住了左肩外侧,让马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下山去。
      山路两侧的杂木林在黑暗中列着队后退,马蹄声在林间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人在一步一步地往一个方向走。
      陆青松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肩上的钝痛和夜风里的凉意把他所有多余的念头都压住了,只剩一个清晰而执着的念想盘踞在脑海深处——回去,回去看一眼那扇二楼窗户后面的暖黄灯光是不是还亮着。
      他催了催马。
      马蹄在山路上加快了节奏,踏碎了满地的落叶和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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