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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惊鸿一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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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松午后才出城。
他把督军府的事务交代了常青,又亲自去城南关卡看了一遍封路的部署。赵明宇没有落网的消息传来,但通往南边的三条路口全部钉死了哨卡,不交验文书一律不放行。
他确认了布防没有漏洞,才调转马头朝北边老宅的方向去了。
昨夜受的伤在休息了半天之后反而更明显了。左肩的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上臂,抬臂时有酸麻感顺着筋络往下窜。
陆庭松用绷带把陆青松的肩膀缠了几层减轻活动幅度,外面套了大衣看不出异样,只是握缰绳时左手比平时少了些力气。
出城时他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的日头被云层遮了大半,灰白色的天光铺在官道两旁的枯草地上,远处山峦的轮廓从淡青变成了发灰的深蓝。
他坐上车子,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回老宅要说的话——赵明宇的勾当已经查实,陆家与赵家的交往需做切割;顾家婚约不再继续,家族利益上的损失他会拿军务上的安排来填补;至于最后那句"我有心悦的人,不是顾君澜",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太多回,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遍,可这回他不能再退。
两个时辰的路程他走了一个半。
车子到老宅门前的路口时日头已偏西,陆家老宅那扇黑漆门在夕照里泛着暗沉的光。车子停在大门前,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干燥而凉的空气,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父这回收了茶碗,换了把烟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烟嘴是翡翠的,水头润绿,在白瓷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细脆的声响。他看见陆青松跨过门槛走进来时没有抬头,烟枪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烟雾从唇角溢出来一缕,被他缓缓吐尽了。
"坐。"他说了一个字。
陆青松在对面那把圈椅上坐下来。
他坐的姿态跟往常一样端正,肩背笔挺,两只手搁在膝上,左肩的活动范围被绷带限制了一些,可他从进门到落座的动作依然流畅而节制,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父子俩隔着茶几坐着。
桌上没有茶,只有烟灰缸里一截燃了大半的烟丝和弥漫在空气里的烟草焦苦味。陆父在吐完第二口烟的时候把烟枪搁在了桌上,终于抬眼看向陆青松。
"你昨夜去了北山?"
"去了。"
"赵明宇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陆父的手指搭在烟枪杆子上,指尖慢慢摩挲着竹节处的凸起,"他勾结山匪截你的弹药,你查清了?"
"查清了。证据齐全,已经移送督察署。"陆青松答得平而稳,"赵家这条线父亲往后可以断了。"
陆父没有接这话。
他的目光从陆青松脸上滑到他的左肩处停了一停,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常人看不出来的细节。他没有问肩膀怎么了,只是把烟枪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吐完那口烟之后才开口。
"你那桩婚约的事,今天也要一并说了。"
"是。"
陆父把烟枪放下了。
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烟嘴搁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像什么重物被轻轻搁置下来。
他看着陆青松,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未必意识到的松动。
"你要顾家那个小的?"陆父问。声音平,但尾音微微往下沉,像一扇重门在合拢之前最后一道缝里的光线。
陆青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是。"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着刮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一只看不见的笤帚在扫着什么。日光从堂门的雕花格子里投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陆青松坐在暗的那一块里,陆父坐在明的那一块里,两个人中间那道明暗分界线从茶几正中间笔直地切过去。
陆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眉心那个川字纹路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深。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反复了几回才终于发出声来,声音比方才哑了些。"青松,你今年二十五了。我二十五的时候,你爷爷把一城的防务扔到我手上,我接了。这间老宅、陆家的门楣、底下几百号人的饭碗,这些东西不是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
"我知道。"陆青松说。
"你知道你还——"陆父的话头断了一瞬。他睁开眼看了陆青松一眼,那一眼的目光从自己儿子的眉心往下滑到鼻梁、嘴唇、下颌,最后落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而有力,虎口有茧,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跟他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双手停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好了?"
陆青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夕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瞳仁黑亮,眼白干净,里面没有犹豫。"想好了。"
陆父重新把烟枪拿起来。
他没有点火,只是握着,烟嘴抵着掌心,像握着一柄用惯了的老物。他低头看着烟枪杆子上被自己握了二十年的那截竹节,磨出了光润的包浆,在夕光中泛着柔和的暗棕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烟枪搁在了茶几上。
"你回去吧。"他说。
陆青松看着他。
陆父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常,可那道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下沉、着落,像一个站久了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赵家的事你办妥当。顾家的婚约……你自己去跟顾家那边说。我不管了。"
陆青松站起身。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看着父亲低垂的眼皮和搁在烟枪旁边微微蜷着的手指,躬身行了一礼。那一躬弯得比平日深了些,肩背的弧度让左肩绷带紧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被烟熏透了多年的沙哑:"那个孩子——他对你怎么样?"
陆青松的步子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内外交界的地方,半个身子在堂内半个身子在堂外的夕照里,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他对我很好。"他说。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迈过门槛走向车子,开车门的时候左肩钝痛了一下,他咬着牙把左手收了下。车子在老宅门前的土路往南走时他从眼角余光里瞥见正堂的门还半敞着,里面那个端坐的轮廓被夕光拉成一道安静的长影,烟枪搁在桌上,没有重新点起来。
他收回视线脚踩油门。
官道在夕阳斜照中铺成一条长长的金色通道,车子驶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律。
他闭了一瞬眼又睁开,心里盘算着回城之后要做的几件事——把赵明宇案的卷宗送去督察署确认,给城南关卡的哨卡补一份新的布防指令,然后去商行。
他要去商行看一眼那个戴大号皮手套的人。
他的车子又加快了。
他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东城的主街亮起了路灯,暮色把屋顶和墙檐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蓝色。他的车子过商行后巷的路口时下意识往里偏了偏头,看见商行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出光线来。
他放慢了车速。
巷口忽然冲出一个人影,是常青。
常青面色紧得发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已经跑了不止一趟。他冲到陆青松车前,拦住车子,仰头时声音急促到变了调:"少帅——顾家小少爷不见了。"
陆青松握住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
指节在一瞬间绷到发白,掌心贴着方向盘的纹路,粗糙的摩擦感从虎口一直窜到小臂。"什么时候?"
"大约申时三刻。"常青语速极快,"您走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商行后墙那边来了人。比上回那批多,也有路数,不是赵明宇的散兵,像是正规路线出来的——他们用了调虎离山,先引开暗桩,然后从西墙翻进去,直接上了二楼。手法干净,没有惊动楼下任何人。等伙计上楼送茶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蹭痕,往下看墙根有拖拽的印记。"
陆青松下车的动作太快太猛,落地时左肩猛地一扯,剧痛从肩头炸开一路窜到指尖,他整条左臂麻了半瞬。他没有去管,大步往商行后门走,跨进门时顾君澜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是陆青松从没见过的白。
她看见他进来就把纸条递了过来。纸面折了两折,边缘被捏得起了毛,上面一排字写得端正而冷漠:"少帅若想顾家小少爷平安,明日午时带边境关卡布防图来北山崖口换人。一个人来。多一个人,少一根手指。"
陆青松把纸条攥进了掌心里。
纸面粗粝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跟上回那封匿名信的感觉如出一辙。他攥着纸条站在原地呼吸了几回,每一回都短而沉,胸腔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提不起来。
"谁干的?"他问。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顾君澜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城南关卡扣了那辆赵家马车之后审了那个伙计。"顾君澜的声音也压着,但那种商场上谈崩了赔本买卖之后还会保持理智的冷静还在,"伙计交代了——赵明宇这回搭的不只是宋姓头子一伙,他背后还有南边一个军阀的影子。他们本来要绑暖阳去换你边防的让步,赵明宇昨夜败了,那伙人直接绕过了赵明宇自己动了手。人现在大概已经在北山深处了。"
陆青松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崖口"两个字被折痕切成了两半,他指腹按着那道折痕抚了一下,然后折好收进内袋。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跟平常一样,可顾君澜看见他收纸条时手指在袋口边缘滞了半息才收回来,像在极力控制什么。
"君澜。"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用尊称,"商行这边你守着,城门和关卡有我的人把守,他们出不了城。但我明日午时要进山。"
顾君澜看着他。
走廊里的一盏小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暗影中,眉骨下面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深而重的东西。她看了两息,退开一步给他让出了路。
"你去。商行这边我守着。"她说。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裂,但她用牙齿咬住了不让它碎开。
陆青松快步穿过走廊走出后门。他上车的姿势比方才小心了些,左肩的麻痛在冷风中格外清晰地往上泛,他咬着后槽牙把左臂塞进缰绳环里扣紧了。车子出后巷拐上大街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商行二楼那扇窗,暖黄的灯光还亮着,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
可窗口没有人影了。
他收回视线,车子往督军府的方向疾驰。
他回到督军府之后没有停歇,用了半个时辰做完了三件事。
第一,调了一份边境关卡的布防简图折叠好放入军装内袋。
第二,选了一把轻便的□□和两匣子弹。
第三,给常青留了一封口信——"明日午时若我未归,北山崖口方向来人接应。但午时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
常青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整理装备。
陆青松把□□插进腰侧枪套,扣好扣搭,抬头看了常青一眼。
"他等不到午时。"陆青松说,嗓音平而沉,"我今夜就要进山。"
常青张嘴想拦,陆青松已经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穿过督军府的前院时脚步快而稳,军靴踏在青砖地面上的节奏像一面被敲得匀净的鼓。
他走到马厩前换了匹脚程更快腿力更久的黑马,翻身上马时左肩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钝热从他肩胛骨往外扩散,他浑然不觉。
黑马的四蹄踏出督军府大门时梧桐巷里一片寂静。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深色的大衣和黑马的皮毛几乎融成了一体,像一团浓墨从光晕中泼了出去,没入夜色深处。
北山的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黑沉沉地伏着。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泻下来,把山脊线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马蹄声沿着官道往北延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条绷紧了的线正被什么人从两端同时拉扯。
林子深处,某间土坯房旁边的柴屋里,顾暖阳靠在墙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攥着那条细红绳。红绳的一端系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手心,冰凉的金属面被他攥得微微发温。
他的左脚踝还肿着,手腕上被粗麻绳勒出两道红痕,但他没挣。他安静地坐在柴堆和泥墙之间的缝隙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人声,把钥匙贴在锁骨下方按了按。
外面有人说了句什么,语速快而模糊,听不清楚。但顾暖阳听出了那个方向——是北面,更深处的山路,正对着崖口的方向。他攥着钥匙闭了眼,把呼吸放匀了。
他在等,等一夜之后那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人沿着山路策马而来,马蹄踏碎落叶和月光,穿过这片黑沉沉的林子到他面前。
夜风从柴屋板壁的缝隙中钻进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更远的、从山巅方向吹下来的霜雪的凉意。
在路上了。
顾暖阳攥着钥匙慢慢弯起嘴角。
他没出声,只是在黑暗中对着那把铜钥匙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