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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估计是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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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想叫管家,可床头的呼叫铃按了两下没人应。大概是晚饭时间,仆人们都去吃饭了。
这时候,商黎羽开始低低地呻吟,他估计是痛到了极点,也可能是恶梦寐着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商黎羽!商黎羽你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褐色的眸子深处翻上来一片浓稠的血色,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五指张开,虎口对准我的喉咙,腕骨的弧度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在那一秒真真切切感觉到死亡逼近的气息——他的手离我的脖子只有一拳的距离,掌风甚至扫到了我颈侧的皮肤。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上的前一瞬,那片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然后慢慢垂下来,砸在床单上。瞳孔从针尖大小缓缓扩开,焦距一点点聚拢,茫然地、迟缓地对上我的脸。
他没掐下去。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他的腿还在抽。我隔着被子能看见他小腿在剧烈地抖,那个弧度我看一眼就知道有多疼。以前在养老院照顾过好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夜里抽筋的时候整个人都能疼哭。
商黎羽一声没吭,可他的嘴唇咬破了,下唇上洇出一丝暗红的血痕。
我硬着头皮把被子掀开。他的两条长腿露出来,浅灰色的睡裤被扯得歪歪扭扭,左腿的小腿肚上肌肉硬邦邦地鼓着,像一块石头嵌在皮肉下面。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都凸起来了,那个痉挛的程度我看着都牙酸。
我把手捂上去的时候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那种热是从肌肉深层透出来的,滚烫滚烫,表面还蒙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我的手心贴上去,他的肌肉本能地绷得更紧了,跟我的手掌较着劲。
“跟着我呼吸。”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不要发抖。
之前在养老院带过好几位中风后遗症的老人,他们发作的时候你越慌他们越怕,你必须稳,像一根柱子定在那里,他们才能靠着你这根柱子慢慢爬出来。
“吸气——”我慢慢把手掌往下压,顺着小腿肌肉的走向一点点施力,“慢一点——好——呼气——”
他的胸口猛地鼓起,然后缓缓塌下去。热气从我手背上擦过。
“再来。吸气——”
我另一只手搭上他脚踝,拇指按在跟腱两侧,用指腹慢慢地打圈揉。
那地方的筋又硬又紧,像一根崩到极限的弦,我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密的颤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持续地撞击着想要冲出来。
“呼气——”
他这次呼得更长了一点。胸口的起伏慢慢有了节奏,急促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我感觉到掌心底下那块拧成一团的肌肉开始松动,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点一点地、像冰在太阳底下融化那样缓慢地软下去。表面那层滚烫的温度退了一些,冷汗也渐渐干了。
我没有停手。他的小腿绷了太久,就算急性痉挛过去了,深层那些肌纤维也还拧着。我用拇指一节一节地推他的腓肠肌,从近膝端往跟腱方向推,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他痛,太轻揉不开那些结节。
养老院的王姐教过我,手指要并拢,用掌根发力,力是沉的、往骨头里面走的,不是浮在皮面上挠痒痒。
商黎羽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渗着细细的血珠,但脸上的肌肉线条终于不再那么狰狞了。
下颌从咬紧的状态慢慢松开,牙关不再咯咯响,喉咙里含混的闷哼声也渐渐低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枕面上,我没听清。
他全程没对我说过一个“不”字,这让我的心慢慢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我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等他腿上那些剩余的细小颤栗完全平复,才把手收回来。
那之后我开始每天给他按摩。反正我很闲,而且这宅子里也没什么别的事能让我干了。
之前在养老院打过工,照顾过好几位卧床的老人,手法不说是专业的,起码是熟手。
商黎羽的身体因为长期卧床和频繁的精神海发作,肌肉僵得一塌糊涂。我第一天给他按肩膀的时候,手刚搭上他的斜方肌,硬得跟石头一样,指头都按不下去。
他趴在床上,脸侧在枕头里,不说话。我拉开他睡袍的后领,露出一截后颈和肩膀。灯光底下能看到他肩颈的线条,骨架是很漂亮的,肩宽而且平,锁骨从领口延伸出来,又长又直。
可那些漂亮的骨架上面覆着的肌肉全都是硬邦邦的,锁骨上窝凹陷的地方绷着两条粗筋,一摸就知道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劳损。
我先用手掌整个贴上去,让掌心的温度先渗透进去。然后从大椎穴开始,两旁的肌肉竖着分成两股,我两只手的拇指并在一起,沿脊柱两侧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下推。商黎羽的脊骨节节分明,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每一块棘突的轮廓。“疼就说。”我说。
他没吭声。我就当他不疼,继续往下推。从颈部推到肩胛骨上缘,那块肌肉硬得像铁板,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拇指嵌进去,在那些僵硬的肌纤维中间来回碾。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又短又轻,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我换了个方式,用手肘来对付那些特别顽固的结节。
右肘尖对准他肩胛骨内侧缘那块最硬的地方,身体重心慢慢压上去,然后顺时针画着小圈碾磨。
那个力道我自己知道,不轻的,一般人挨上两下就得嗷嗷叫。可商黎羽只是肩膀的肌肉微微跳了跳,然后竟然慢慢松开了。
我感觉到手肘下面那块铁板一样的肌肉像酥了一样,一层层软下来,热度从深处透出来,把皮肤都烘暖了。
“……挺好的。”他突然说了句话,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评价我的手艺。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推,从肩胛骨到后腰,沿着竖脊肌一路往下。他的腰很窄,两侧的肌肉收进去,凹出一条流畅的曲线。
后腰那块尤其僵,大概跟他长期卧床有关,髂腰肌常年收着不活动,硬得像两条木棍。我用手掌根抵在他的腰眼上,慢慢打圈揉,力道由轻渐重,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商黎羽的呼吸变了。从之前平稳的浅呼吸变成深长的、带着胸腔共鸣的那种呼吸,每次呼气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往下沉,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一边按一边跟他说话。说今天花园里龙沙宝石开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裹在一起,像一颗没睡醒的卷心菜。
说花架底下来了只三花猫,瘦得皮包骨头,我喂了它猫条,它边吃边哈我,白眼狼一个。
说陈伯的扦□□试了,剪了三根月季枝条插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陈伯说要看运气。
说豆豆今天又缠着我讲了个故事,关于一只想飞的小猪,它给自己装了对翅膀试飞,故事很有趣,豆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石凳上翻下去。
商黎羽只是听。偶尔“嗯”一声,表示他还醒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深,后背的肌肉在我的手下一点一点化开,像冻土在春风里慢慢解冻。
我从他肩颈推到他后腰,又从后腰推回肩颈,来来回回按了快一个钟头,手都酸了,最后用掌根顺着他脊柱两侧各捋了三遍收尾。
他趴着没动,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把睡袍给他拉好,被子盖回去。他的脸侧在枕头上,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睫毛安静地垂着。
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卸掉了那些冷硬的线条之后,看起来竟然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那之后这就成了惯例。每晚他洗完澡,我就过去给他按摩。从肩颈开始,到后背,到腰腿。他的身体我是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块肌肉的走向了——哪里容易僵,哪里怕疼,哪里有旧伤,哪里一按他就从鼻腔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哼声。
他的左肩有一条很深的旧疤,横跨三角肌的后束,我每次按到那里他会不自觉地绷一下,我就放轻力道,绕着那圈疤慢慢揉,等那块周围的肌肉都暖了软了,再一点点往疤上面走。
有一次按到他的腰侧,他忽然翻了个身。我以为他要结束了,手收回来准备去关灯。结果他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的姿势正好把我带倒在他胸前。
我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沉,带着胸腔微微的共振。他没说话,就只是把我的手重新放回了他的腰上。
我明白了。他需要我继续。
我就在那个别扭的姿势里接着给他按,侧躺的姿势不好发力,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捏他腰侧的肌肉群。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扫过我的发缝。那姿势太近了,近到我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沐浴露的气息,近到我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颌线。
我没抬头。就那样按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匀长绵软,手臂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沉沉地睡着了。
我小心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把被子给他掖好。关灯的时候,在黑暗里站了一小会儿。确认他没有醒,我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