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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月后, ...

  •   第一章
      我叫辛天佑,辛苦的辛,天气的天,保佑的佑。外婆说这名字是盼我一生顺遂的意思,可老天爷大概是真的太忙了,忙到顾不上我这种小人物。

      我生下来的时候,辛家还算风光。父亲做点小生意,母亲是家里正经娶进来的,虽然门第不算高,但好歹是明媒正娶。

      我三岁那年,父亲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怀了孕,挺着肚子上门,哭哭啼啼要一个名分。母亲性子软,哭了几场,最终还是被一纸离婚协议打发了。父亲给了她一笔钱,带着我和新娶的女人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继母进门那年,辛天宝出生了。满月酒办得热闹,宾客盈门,父亲抱着弟弟笑得合不拢嘴。我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母亲临走前给我缝的手帕,没人注意到我。

      再后来母亲改嫁去了外地,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我在辛家生活,继母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克扣我的吃穿用度,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十岁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十五岁出去打零工,攒了钱,十八岁那年彻底搬了出来,租了一间地下室,再没回去过。

      只有外婆一直惦记着我。她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穿没穿暖。

      我没有钱给她买什么好东西,只能隔段时间去看看她,给她洗洗衣服扫扫地。她总拉着我的手说,天佑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可老天爷大概是真的没空。

      外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年纪大了骨头脆,髋骨骨折,手术后并发症一堆,糖尿病、高血压、肾功能的指标一天比一天难看。我把所有积蓄都填了进去,又借遍了能借的人,还是不够。

      医院催款的单子一张接一张,我打了三份工,白天在便利店收银,晚上去餐厅刷盘子,凌晨还得去快递站分拣包裹。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每次去医院,看着外婆躺在病床上冲我笑,我就觉得还能撑。

      直到那天,辛家的人找上门来。
      是我父亲亲自来的,他现在大腹便便,已经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早已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坐在我地下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皱了皱眉。
      “天佑,”他开口,难得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叫我,“家里现在遇到点事。”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辛天宝的事我多少听说过一些,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自己是少见的向导资质,挑三拣四,婚约定了又毁,毁了又定。

      商家这门亲事是辛家花了大力气攀上的——商黎羽,S级哨兵,军方的王牌战士,军衔少将,精神海受损之后急需匹配的向导稳定状态。辛天宝和他在检测中心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商家才松口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期定下来那天,父亲在商会上喝了不少酒,逢人就说辛家要发达了。

      他万万没想到,辛天宝跑了。婚礼前一天跑的,留了张字条说不想被捆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潇洒得很,通讯器关了机,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商家那边……”父亲搓着手,难得在我面前露出窘迫的神色,“婚期早就定好,请柬都发出去了。如果明天没人嫁过去,辛家就完了。天佑,你帮帮家里这一次。”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十几年没管过我的人,现在跑来求我帮忙。

      “我帮你们,”我说,“但我有条件。”
      父亲眼睛一亮:“你说你说。”
      “钱。我要钱。外婆在医院,我需要给请好一点的护工,用效果好一点的药。”

      父亲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说个数。”
      我说了一个数字。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合约当场拟好,我签了字,红手印按上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星币很快如数打入我账户上,好像是怕我反悔一样。
      随后,我跟父亲回到了辛家。继母见到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但还是吩咐人带我去试礼服。

      辛天宝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那套订制的白西装穿在我身上,袖口长了半寸,肩线垮下来一寸,裤腿也拖着地。裁缝连夜改了,改完之后还是不太合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

      继母在旁边冷眼看着,说了句“将就吧,反正也没人仔细看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辛天宝的房间里,床上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香水味,甜腻腻的,熏得我头疼。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外婆。我给她打了电话,护士接的,说她睡了。我握着通讯器,小声说了句外婆晚安。

      第二天一早我被拉起来化妆梳头。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脸色被粉底盖得惨白,嘴唇涂了点颜色才显出几分活气。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穿了别人礼服、顶着别人婚约的自己,突然想笑。我小时候替辛天宝挨继母的骂,长大了替辛天宝背那些他闯下的祸,甚至替他去嫁人了。

      婚礼在商家的大宅里办。我没见过那么大的宅子,光花园就比我住的那片棚户区还大。宾客坐了满满几十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被人引着站在红毯尽头,手心全是汗。

      商黎羽从对面走过来时,我第一反应是这人真高。第二反应是他病得很重。

      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军礼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晃眼。
      脸是好看的,身材也确实是好的,宽肩窄腰,骨架撑得起任何衣服。
      可那张脸的脸色不正常,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裂,颧骨微微凸出来。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散,焦距对不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牵过我的手时,我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那种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发烧才会有的热,手心却很干,一点汗都没有。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手指微微发抖,银色的圈环套了好几次才套进我的无名指。下面的宾客鼓着掌,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我扶着他拍了合照,敬了酒,流程走完一圈,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最后是管家搀着他回了房间,我跟在后面,像条尾巴。

      新婚夜的主卧大得离谱,一张床能睡下四个我。商黎羽被管家扶到床上躺下,闭着眼睛不说话,胸口起伏得很慢。管家退出去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了门。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那双褐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我。
      “你不是辛天宝,”他说,“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婚礼上那么多宾客都没看出来,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天佑,”我说,“辛天宝的……哥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然后他说:“一个月的冷静期之后,我们去离婚。”

      “好。”我回答得很快。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去睡沙发。沙发上有毯子。”

      那一晚我缩在窗边的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听见他在床上一整夜断断续续地咳嗽。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我,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什么都瞒不住。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那些繁复的石膏花纹,数到天亮。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轻松。商黎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沉默地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我不用做任何事,三餐有人送到房间,家务有仆人打理,我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别打扰他。

      闲得发慌,我开始在宅子里乱逛。这栋宅子大得像迷宫,我第一次走就迷了路,七拐八拐竟然绕到了后花园。

      花园比前院更宽敞,一眼望过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月季爬满了朝南那整面石墙,枝条交错着,虬结着,密密麻麻地攀上去,把灰白色的墙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花开得正盛,粉的、红的、橙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有些沉甸甸地垂下来,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沾着透明的水珠,太阳一照就亮闪闪的。风从墙头掠过的时候,整面花墙都在轻轻晃动,像一片被染了色的海浪。

      花王伯伯蹲在角落里,他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背微微驼着,手上全是泥,正蹲在地上给月季修枝。他看见我站在路口张望,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你是新来的那个吧?“他问,声音很和蔼,“少爷的……那位?“
      我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我也不知道该让他怎么称呼,两个人对着笑了笑,这事就算过去了。

      花王伯伯姓陈,在这宅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看着商黎羽从小长到大。他教我认花,哪种是龙沙宝石,哪种是大游行,什么时候该施磷肥,什么时候要防红蜘蛛。我蹲在旁边帮他拔草,他絮絮叨叨地讲,说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在这花园里跑,那时候身体好得很,爬树掏鸟窝什么都能干。

      “少爷打了好多胜仗,勋章和奖牌挂满了一面墙。但从去年开始,也不知怎么的,回来就成这样了。”陈伯叹了口气,拿剪子的手顿了顿,“精神海的事我不懂,但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心里头难受。”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埋头拔草。陈伯大概也是觉得说得太多了,岔开话题,从旁边的小屋子里端出来一小盘蜜饯,说是自己腌制的,让我尝尝。蜜饯是糖渍的柠檬片,有点酸,但很可口。我吃了两块,陈伯很高兴。

      过了一会陈伯的小孙子来了,叫豆豆,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一进花园就满地撒欢。
      陈伯忙着给花浇水,豆豆觉得无聊,缠着我讲故事。我口袋里正好揣了一本从书房顺来的《小王子》,就坐在花架下面的石凳上给他念。

      豆豆听得入了迷,小脑袋靠在我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念完一章他又缠着念下一章,念完《小王子》又让我讲别的,我只好搜肠刮肚把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那些民间故事翻出来,什么狐妖书生什么牛郎织女,豆豆听得入神,陈伯在旁边听着笑。

      我讲了足足两个钟头,嗓子都冒烟了,抬头一看天色都暗了。豆豆还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放,陈伯把他抱起来,连声道谢。我摆摆手说没事,反正我也是闲着。

      回到房间的时候,商黎羽还躺在床上,姿势跟我出去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我走近一看,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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