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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其实我有事 ...

  •   第三章
      家庭医生每周来三次。那天复诊的时候,医生拿着检测仪器在他手腕上扫了半天,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
      “精神海的波动值比上周稳定了百分之三十,医生说,“虽然离正常还差得远,但确实在好转。商先生,您最近有做什么不一样的事吗?
      商黎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医生走后,我试探着问他:“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
      我以为他会拒绝。他之前连房间门都不怎么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阴暗里。可这次他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我推着他慢慢走,轮椅的轮子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轮椅是管家特意换过的,宽度比普通的轮椅宽一些,椅背调高了,扶手也包了一层软垫,大概是怕他硌着。

      可我看着他还是觉得不舒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出去,膝盖差点顶到前面的横杠上,看着憋屈得很。

      我在他膝上盖一条薄毯子,又拿了一个薄枕头垫在膝盖那里。
      安顿好了,我推着他慢慢走,穿过长廊,拐进花园。阳光正好,暖融融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点血色。

      我指给他看陈伯新修过的月季墙,“那一片粉色的叫龙沙宝石,”我说,推着他靠得近了些,“你看那花型,一层一层的,从外到里颜色越来越浅,最外面的花瓣是粉白色的,最里面那一圈都快透明了。龙沙宝石一年只开一季,花期就那两三个星期,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商羽黎的视线落在那几朵盛开的龙沙宝石上。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外缘微微卷着,像小女孩裙摆上的荷叶边。风一吹,那几朵花就轻轻颤,花瓣摩擦着花瓣,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旁边那一片红色的,”我指向右边,“叫大游行。这个品种比龙沙宝石能爬,你看它都快翻过墙头了。”

      大游行比龙沙宝石大得多。花瓣是纯正的红,不偏橙也不偏粉,就那种张扬的、明晃晃的正红色。有几朵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打着卷,颜色从红变成了暗紫,可就算败了也不肯落下来,还在枝头上挂着,跟旁边新鲜绽放的花朵挨在一起,像是老的还没走新的就挤上来了,热热闹闹的谁也不肯让谁。

      轮椅在石子路上又碾了几步,在一丛橘色的月季前停下来。颜色比鸡蛋黄深一点,比柿子浅一点,暖融融的,像被夕阳泡过一样。

      “这朵叫夏洛特夫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陈伯说这是他从国外引进的品种,花了好大力气才弄到的枝条。”

      我停下来,弯下腰凑近了那朵花。它开得正好,花瓣饱满地舒展开来,露出中间一小圈黄色的花蕊。鼻尖凑近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跟龙沙宝石的浓郁不同,夏洛特夫人的香是清淡的、温润的,像泡过水的橘皮,带着一点点涩的回甘。

      商羽黎没说话。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那朵夏洛特夫人。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的紫藤花穗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那只三花猫又来了,蹲在花架底下舔爪子,看见我们也不躲,只是眯了眯眼。
      商黎羽的目光落在猫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豆豆那天也在,看见我老远就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掉下来的月季花要送给我。

      我蹲下来接花,豆豆突然看见了轮椅上的商黎羽,有点怕生,缩到我身后。我摸摸他的头说别怕,这是叔叔。豆豆怯生生地从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叔叔好。

      商黎羽竟然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他念书。书房里书很多,我挑了一本游记,讲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环游世界的。我念到他在撒哈拉沙漠里看见星空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商黎羽闭着眼,呼吸均匀,我以为他睡着了,准备合上书。

      “你有没有做过向导测试?”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把书放下。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双褐色的眸子半睁着,里面映着一点暖黄的光。

      “做过啊,十八岁那年测的。”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结果是没有资质,普通人的数值。”

      我没有说下面那些话。没说那时候外婆正病得厉害,第一次住院,我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去医院陪夜,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测试是联邦强制要求的,所有年满十八岁的公民都必须参加,不测要罚款。我好不容易凑了半天时间,从医院直接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测试中心。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下了车没有伞,从公交站跑到测试中心那几百米的路,整个人被浇得透湿。测试中心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个邋遢的穷小子,很不客气地扔了张表格让我填,语气不算太好。

      我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填表,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

      测试的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坐在一个隔间里,头上戴了笨重的仪器,嗡嗡响了好久。监测屏上的数值跳来跳去,负责的医生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让我重新测了一次。第二次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向导资质,”医生把报告递给我,语气平淡,“精神力波动值在向导的基准线以下。你可以走了。”

      我接过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出去的时候雨还没停,我站在测试中心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顶着雨跑去了公交站。

      回到医院的时候外婆醒了,看见我浑身湿漉漉的,急得直叫我去换衣服。我笑着说没事。

      其实我有事,我不开心。
      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没有向导资质——所以我是个普通人。其实我一直希望可以做向导,如果能够做向导,我就可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可观的收入,就不用到处打零工,可惜上天没眷顾我。

      不过我很快就忘记这件事了。那时候顾不上这些,外婆的医药费还差一大截,我满脑子都是去哪再找一份工打,哪还有心思为一张测试报告伤春悲秋。

      可能因为淋雨,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三十九度多,浑身滚烫缩在医院的陪护椅上,护士给了我一粒退烧药,我吞下去就在椅子上昏睡过去了。第二天爬起来接着去打工,就这么熬过来了。

      “……数值是多少?”商黎羽突然问,声音把从我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我回过神,想了想:“具体不记得了,反正很低。医生看完那个数值,连第二遍测试都懒得让我再做,直接盖了章就让我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那个数值找出来。”
      “什么?”
      “你的测试报告。应该有存档。找出来给我看。”

      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也没有多问。反正他在这个家里说什么都是命令,我照办就是了。后来我联系了测试中心,翻出了当年那份报告。数值确实低得可怜,连普通人的平均水平都不到,在表格最底下那个象限里,标注着“无匹配潜力”几个字。

      商黎羽看着那张报告,皱着眉头,很久没说话。褐色的眸子在台灯下显得很深。他没再追问,重新闭上了眼。
      我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他肩膀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后来我跟商黎羽请了一天假。外婆的医院打来电话,说她的情况有些不稳定,希望家属过去一趟。我急匆匆换了衣服出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医院。

      外婆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手臂上的血管青青的,针眼密密麻麻。她看见我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要够我。我赶紧凑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好凉,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

      “天佑来了啊,”她笑着,“饭吃了吗?”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外婆迷糊了一阵子,又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嫁给外公那天穿的红裙子,说母亲小时候有多调皮,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哭声响亮得很,护士都说这孩子以后有福气。
      我没有福气。可我希望她能有。

      我在医院待了一整天,晚上才赶回大宅。天已经黑透了,宅子里的灯都亮了,可气氛不对。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管家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长长舒了口气。

      “夫人可算回来了,”他说,“先生下午又发作了,这次比之前都严重,家庭医生刚走,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先生现在还在房间里——”

      我提心吊胆地推开卧室的门。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商黎羽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层干裂的死皮,眼睛半睁半闭。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床单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紧——不是冷漠,不是空洞,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过来。”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把我整个人拽了过去。我跌进他怀里,撞上他滚烫的胸膛,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臂已经箍了上来,死死把我锁在身前。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烫得我一哆嗦。他身上很热,体温高得不正常,可他在发抖,肌肉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他的手动了,从我的腰侧探进去,粗糙的指腹贴上我的皮肤,一路往下探。
      “商黎羽……”我出声,声音发颤。

      他没有停。我的手腕被他单手按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我的衣摆。他的指腹有常年握枪的茧,刮过我的皮肤,像砂纸蹭过去一样,又痒又痛。我挣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更紧,骨节被捏得发酸。

      “不要——”我出声,声音抖得不像我自己。
      他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见。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的,瞳孔里那层雾霭没有完全散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更深的东西驱动着,根本不在清醒的状态里。

      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这点挣扎在S级哨兵面前什么都不是,他轻而易举地把我整个人按在床上。

      床垫陷下去,我的后背撞上柔软的床面,剧烈的眩晕裹挟着我。眼前是他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向来清冷深沉的褐色眼睛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暗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下来的海面,黑云翻滚,浪头高得要吞没一切。

      他凑过来吻我的脖子。或者那不能叫吻,更像是一种啃咬,又重又急,牙齿磕在皮肤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我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自己的嘴唇。

      细碎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溢出来,压不住。
      后面的记忆零零碎碎的。我只记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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