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61、德国篇2 贺之珩

　　贺之珩把他直接放在后座上，手里的文件也扔在旁边，自己上了驾驶座，发动了车。

　　陆今安坐起来，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腕，声音很轻“我会陪你去的，我知道我欠你的……”

　　贺之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平直“现在出发德国，到了那里，先去我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是笑“我也会带你去见我的父母，然后……我们领证。”

　　陆今安没有反驳“听你的安排，那行李我们还没收拾……”

　　“德国有，不用穿中国服饰。”

　　他单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和一瓶水，递过去“这是维生素，吃下去。”

　　陆今安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你到底吃药了没？”

　　“吃了，真的”贺之珩的语气忽然柔下来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你吃完就睡吧，今安，你肯定也累了。”

　　“我们的药带来了吗？”陆今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包东西。

　　“这个我还是带了，你放心。”

　　贺之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陆今安把药片倒进嘴里，没有就水，直接咽了下去。喉咙里涩了一下。他靠进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开始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他确实累了。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陆今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完全换了场景。不是机场，不是机舱，是一个房间。暗黄色的墙皮，一张大床，床头柜，衣柜，角落里堆着琴谱，窗边有一张书桌。空气是凉的，中央空调发出很低的嗡鸣声。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对面坐着一个人。

　　贺之珩穿着正领暗色衬衫，外罩一件马甲，下面是同色系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沿磕出细小的响声。他就那样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今安下意识抱住了自己。冷气太足了。他垂下眼，声音还带着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很久吧……”

　　贺之珩看着他，眼底是暗的“是啊，就连我叫的记者拍摄你，你都在睡，今安，你真是太累了。”

　　陆今安抬眼看他，有些意外的说“记者？你叫记着来干什么？”

　　贺之珩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摇了摇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说……我们过来领证，让有些人断了对我的念头，我是不是很乖？”

　　“今安”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陆今安接话。陆今安没有接。他只是抓紧了身后的床单，指节泛白“你现在要我做什么？你真的吃药了吗？你很不对劲你知道吗？药真的带了吗？”

　　贺之珩像没听见一样，扬起下巴，指了指床尾那套叠好的衣服“去洗澡，衣服换一套，我带你去玩。”

　　陆今安侧过头，爬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套衣服。德式的款式，衬衫、背甲、衬衫夹、短裤。他没穿过，也不会穿。他拿起那枚金属夹子，声音低下去“我不会……”

　　“我教你”贺之珩的语气冷下来，低沉，像有东西在暗处收紧。

　　陆今安抿了抿嘴唇，拿着那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停了之后，他穿着浴袍走出来。贺之珩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刚被取出来的东西“穿上吧，会冷。”

　　陆今安把浴袍脱了，开始穿那件米色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背甲也套上了。衬衫夹他确实不会，金属扣和调节带在他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求助的软“这个我真不会的……”

　　贺之珩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地替他整理好、扣上去。手指捏着调节带收紧的时候，金属扣贴着大腿内侧，冰凉的触感让陆今安的呼吸顿了一拍。贺之珩低头，嘴里说了一句“真笨。”

　　陆今安的耳根一下就烫了，他没有接话，任由他帮自己弄好衬衫夹，然后自己套上了薄款格子五分裤。床上还有一双暗色半筒袜，他指了指“这个不用吧。”

　　“要的，穿上。”

　　陆今安刚坐到床边要穿，贺之珩比他快了一步。他单膝跪下来，把袜子拿起来，替他套上。羊毛的质地柔软透气，但他的手指很烫，每一次触碰都让陆今安的皮肤不受控制地发紧。贺之珩穿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陆今安光裸的小腿，语气听不出情绪“今安，你怎么腿毛也这么少？”

　　陆今安把脚往回缩了一下，贺之珩握住了他的脚踝，没让他动。他偏过头看着床单“遗传的……”

　　“哦，遗传的很好。”贺之珩从床底下取出一双德训鞋，解开鞋带，一只一只地替他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把每个步骤都刻进时间里。

　　陆今安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不应该的。”

　　贺之珩站起来，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一顶八角德式帽，扣在他头上“以前给你准备的，那时候你的尺寸，我都知道的。”

　　陆今安把帽沿往下拉了拉，声音有点哑“谢谢……”

　　贺之珩把他拉起来，让他面对那面全身镜。镜子里，贺之珩穿着暗色沉稳的套装，像一个精心打理过的成年人。陆今安穿着米色衬衫、短裤、半筒袜，像被细细打扮过的、摆在橱窗里的少年。

　　贺之珩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陆今安“你看，多适合你啊，我以前就想让你穿成这样，呆在我身边。”

　　陆今安侧过头，看了看自己“为什么我穿的好像……很幼稚。”

　　贺之珩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过来直视自己“是啊。我喜欢你这样的。我给你准备了很多这样的衣服，就等着你穿给我看。不可以？”

　　陆今安的眼神慌乱地往下落。他知道此刻的贺之珩已经不太能讲道理了，他只能顺从“可以的，你喜欢就好。”

　　贺之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吻住了陆今安，吻得很深，直到陆今安脸颊泛红、下巴不自觉地发颤，才松开他。然后他用拇指揩了一下陆今安的唇角，语气重新变得平稳“乖啊，今安，在这里少说话，我当你的语言翻译器，别人对你怎么样，你就在我身后，知道吗？”

　　陆今安眼角泛红，牵住他的手“知道了，之珩。”

　　贺之珩把他的帽沿拉低了一些“别让别人看见你这副勾人的模样，出门我会跟别人介绍你是我的丈夫，我给你眼神，你就点头。”

　　陆今安整理了一下帽子“好……”他期待看着贺之珩说“去哪？之珩。”

　　贺之珩的语气忽然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小孩“去吃饭，今安，顺便带你见见朋友。”

　　“什么……朋友？”

　　贺之珩牵着他的手，温柔的说“肯定是你感兴趣，好奇的”

　　陆今安另一只手抓着衣角，不安的跟着他的走。

　　两人坐上一辆老式敞篷车。周围是成排的枫树，天光和德国夏天一样闷热，车里没有空调。陆今安热得解开了胸前两颗纽扣，贺之珩瞥了他一眼“扣上，德国这边空调很少，你要习惯。”

　　陆今安顺从地扣好，声音有点委屈“热……”

　　贺之珩目视前方，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了衬衫夹的边缘“后面就不热了，夹子会不会紧？”

　　陆今安把手覆上去，和他十指交握“不紧，刚刚好。”

　　贺之珩抓紧他的手说“你好瘦啊，今安，多吃点……长胖点。”

　　陆今安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说“嗯，我会多吃的”

　　车停在一家场馆外面。两人下了车，陆今安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外国面孔，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呼吸也急促起来。贺之珩绕过车身，走过来牵住他。陆今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慌张“你身上有没有……药，我想吃一点。”

　　“没有……其实我没带”贺之珩牵着他往前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不会吃了。”

　　陆今安按住帽沿，声音抖了一下“为什么？我们需要的。”

　　贺之珩推开餐馆的门，嘈杂的人声从一楼涌上来。他牵着陆今安往二楼走，声音低得像耳语

　　“今安，我们一起痛苦的在一起……就只我们。”

　　陆今安有点害怕“你真是疯子……”

　　“是啊……”贺之珩没有回头“被你逼得……你要负责啊，今安。”

　　“欢迎来到我的八年，没有你的八年”

　　陆今安低着头，帽沿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看见一楼的德国人正喝着啤酒、吃着饭，愉快地聊着什么。那些声音从底下浮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二楼包厢里，他看见了露西亚。她坐在桌对面，面前摆着脆皮猪肘、土豆丸子和特色酱汁。一大扎啤酒挡住了她的半边脸。

　　陆今安低声叫了一句“之珩……”

　　贺之珩把他从身后拉出来，带到露西亚对面坐下。陆今安透过帽沿的缝隙看见桌面上的食物，和他自己手里空无一物。

　　露西亚没有多余的表情“坐吧，聊公事。”

　　贺之珩冷声说“说吧，什么事情，我刚回德国最近要领证，你不是帮我把演出都推了？”

　　露西亚冷眼看着他俩“你们，是不是没吃药？我给你们开了那么多药？！你们很不对劲！”

　　贺之珩拍了一下桌子“要你管！我和你只有签署基本条约！你不能真的管制我。”

　　露西亚的目光转向陆今安“你是不是也没吃！你们出门不带药吗？”

　　陆今安总觉得自己都出现耳鸣了，他声音颤抖的说“没带……他说我们会好的。”

　　“该死”露西亚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缓了些“贺之珩，卢卡斯以后可以不跟你搭档，我可以给你安排其他的，但是请你吃药，我不能管制你，但是你父母是把你委托给了我！”

　　“那就好，露西亚”你只要做好你自己事情就好了，我不是真的靠你吃饭的。”贺之珩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他帮陆今安切肉“今安吃吧，吃完我们回家。我做完我的事情，我等等带你玩。”

　　露西亚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她知道，这两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她不可控的临界点。她需要拖延时间。

　　“卢卡斯怎么了？”她语气随意地问“我能问问吗？他脑袋也有点毛病我知道的，他现在在法国。和我们距离很远。”

　　陆今安拿起刀叉，木然地切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没事，就是说喜欢贺之珩，被我回绝了。”

　　“哦，没事，他总是这样，”露西亚端起酒杯，像真的在闲聊“你拒绝了就好。没事的，他不会阻碍你们的”

　　贺之珩用餐刀戳着盘里的肉，头也不抬“露西亚，你怎么老喜欢收我们这些有毛病的，不累吗？”

　　露西亚笑了一下“艺术谁没有毛病，我也有。”

　　“那还有什么事吗？我想我和今安要走了，我想带他看世界，我们很久很久都没有一起出国了”贺之珩摇摇头，病态的笑了一声“不对，我们没有一起过。”

　　陆今安吃着肉，觉得耳朵有虫子在跳动一样，他也突然笑了说“我们现在不是在出国吗？我们不是在一起吗？我们不是要去领证吗？”

　　贺之珩把盘里的肉切得更碎，刀尖刮过盘底“对，你说的对，我们还订婚了。”

　　露西亚垂下眼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五分钟。她摸了摸自己红色的发尾，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在国内呆的开心吗？我最近来回跑都不清楚，就知道你们一直发新闻。”

　　“开心……”两个人同时回答，脸上没有表情。

　　“开心就好，在一起多幸福的事情，对不对，一直吃饭，去玩，娱乐。就只有彼此”露西亚提起自己酒杯说“来，敬我们友谊，敬我们的欧洲之旅，和领证。”

　　对面两人也拿起酒杯，无声地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下去。

　　露西亚没有放下杯子“你们平常也在国内这么喝吗？”

　　陆今安根本没吃两口，他擦了擦嘴巴说“我觉得和之珩在一起，喝点酒没事的。我好久没有病发了。”

　　“确实，你的确实不用”露西亚淡定说的。

　　“我也不用啊，以前医生不是说，只要阴影去除，我就不用吃药了，我在调解，我钢琴都弹的少了，我好开心啊，露西亚”贺之珩扭曲笑着看着露西亚。

　　露西亚看了时间也笑了一下“我看的出来，你很开心。”

　　咔嚓。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白大褂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那里。

　　“别开心了，两位，回家吧。”

　　这是陆今安和贺之珩最后再酒馆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