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41、第 41 章 李安醒

　　李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颜色了。他躺了一会儿，才从沉沉的睡眠里一点点浮上来，意识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升到水面。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觉了。他伸手摸到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朝两边滑开，窗外那片小树林的树冠正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响混着几声鸟鸣从玻璃外面渗进来。

　　他靠着床头坐起来，晃了晃脑袋。耳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像收音机调到没信号的频道发出的那种持续的白噪音。他按了按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让那阵耳鸣自己消下去。

　　两天了。

　　他想起贺之珩那个眼神，想起自己从宴会厅跑出去时后背碎片扎进皮肉里的刺痛，想起电梯、大堂、出租车、机场……然后呢？他是不是……递了辞呈？

　　他拿过手机，拨了顾子阳的号码。那边几乎是秒接。

　　“人好点没？李安”

　　李安沉默了几秒，嗓子有点干。“我是不是递辞呈了？”

　　“嗯，我没同意，你房贷还没还完呢，辞职干嘛？”

　　“子阳……我昨天有没有说很奇怪的话”

　　“有啊，你在那边一直碎碎念我听不懂话，我让你喝点葡萄糖，你就睡过去了，没事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放松一下”顾子阳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松弛，像是刻意放松的。

　　“放假了，我去哪……”

　　“也是，你好像一直都在工作，没有休假过。”
　　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你有没有看新闻啊，你偶像今天发声明了，他没有订婚”

　　李安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跟你没关系，我通知一下而已”子阳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收拾下，我带你去吃午饭？”

　　“嗯，谢谢。过半小时来接我”

　　电话挂断。顾子阳在办公室转椅上靠了靠，叹了一口气，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那边比他还快接通

　　“他醒了没？人怎么样？有没有辞职？”

　　一连串的问题，只让顾子阳感觉到头晕“醒了，人很好，没有辞职，我等等带他去吃午饭”

　　“吃饭地址发我！”

　　“你过去干什么，你过去不都是声音。”

　　“我也会乔装打扮，你别管，发我就是了。”

　　“你还真不客气啊，贺钢琴家。”

　　“如果你需要项目或者资金，我可以让我朋友，H市的，林氏，苏氏，许氏，丰茂集团跟你合作，你随便挑”

　　贺之珩练的这些名字都是比顾子阳家大很多企业，顾子阳也没想到人在国外，回国背后还有这么多人。他相信，因为那天晚上，除了上官锦，其他人都来了……

　　“那提前谢谢你啊，贺钢琴家，等会发你。”

　　对面连谢谢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顾子阳翻白了一眼，什么人啊，李安到底喜欢他哪？！

　　半小时后，李安洗了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翻了翻新闻推送。贺之珩的声明排在第一，长篇大论，措辞谨慎，但核心信息只有一条：没有订婚打算，和那位亚洲女性已经友好分开。

　　李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会是因为昨天认出了自己……不对。他应该讨厌我才对。怎么可能因为我发这种东西。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休闲装，白色短袖、烟灰色牛仔裤，简单得像随便抓的。出门时路过走廊，他看见地上放着一只水杯，顺手拿起来搁在了茶几上，然后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顾子阳的车已经停在院外了。没有按喇叭，没有催。看见李安出来，他主动下车绕到后排替他开了门。

　　李安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懂事？”

　　顾子阳扶着车门，没接他的玩笑“怕你跑了。”

　　李安的笑容停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很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恐慌。他僵了一瞬，顾子阳已经伸手轻轻按着他的肩把他塞进后座，关上门，自己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顾子阳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很多项目都是你在做，今天我还帮忙处理了一点，李安，不错啊。”

　　李安不安的抓着袖口“要不然怎么当你的家CEO，全靠实力。”

　　顾子阳用后视镜看了一下李安动作，他没有明说继续和以前一样说话“行行行，就夸你一句，还抓着不放，今天吃火锅吧”

　　李安瞥了他一眼“夏天吃火锅？”

　　“我们今天天气才20℃，而且现在是春天。”

　　“是吗？怪不得觉得有点冷。”李安摸了摸手臂，这时候他才感觉，好像确实有点冷……

　　“你家暖气可能不要钱吧。”顾子阳笑着说。

　　李安勉强笑了一下，“项目完成，奢侈一下。”

　　顾子阳没再接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火锅店门口停下，他带李安径直走进大厅，在一处角落的卡座落座。李安环顾四周，火锅店里暖气很足，蒸汽裹着牛油和辣椒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十几桌客人围着红油翻滚的锅底说说笑笑。

　　“我请你都是包厢，你带我来大厅？最近这么抠？”

　　顾子阳没理他，低头在菜单上勾了几道他俩常吃的菜，递给服务员，又加了两杯鲜榨果汁。

　　李安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脚尖在地上点着节拍，断断续续的，没有规律，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

　　顾子阳给他倒了杯温水“你不工作还想去包厢，做你春秋大梦！”

　　李安的视线好像都没有落在顾子阳身上过，他目光涣散的其他地方“其实好像也不错，有烟火气，吃的舒服。”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顾子阳，你吃过麻辣烫吗？夜市里面的”

　　“吃过，谁没吃过那玩意啊”锅底端上来了，顾子阳把菜盘往桌边推了推，“你别说，挺怀恋的，下次一起吃。”

　　“怀恋吗？嗯，挺怀恋的……”

　　服务员把两杯果汁端上来，一杯放在顾子阳面前，一杯放在李安面前。李安伸手去端的时候，顾子阳按住了杯壁“你去洗把脸吧，你脸色不太好看。”

　　李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顾子阳故作嫌弃，挥了挥手“快去快去，就在你后面走过就是，很近的”

　　李安木讷的点点头，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顾子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要摸手机，身后矮屏风的缝隙里伸过来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递过来一小袋密封的东西。

　　顾子阳接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坐这么近，不怕被发现啊”

　　贺之珩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板材，听上去比平时更沉“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旁边一道女声也跟着低低地插进来“没脑子就闭嘴。”

　　顾子阳回头瞥了一眼，贺之珩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压得很低，旁边坐着苏瑶瑶，两个人面前摆着一锅清汤，筷子都没动，活像两尊坐在火锅店里的雕塑。

　　苏瑶瑶朝他点了点头，“你好。苏瑶瑶，和他是朋友，和李安也是。”

　　贺之珩皱眉看着他“赶紧放果汁里面啊，看什么啊！这个吃了不会睡的。”

　　顾子阳低头拆开密封袋，把里面的粉末倒进果汁里，用吸管搅了几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推回了原位。

　　李安回来了。他坐下后，端起果汁凑近鼻尖闻了闻。

　　顾子阳感觉自己后背都绷紧了，硬挤出一个笑“第一次看见有人果汁还要闻的。”

　　李安看了看果汁“你还是不错的，今天给我点鲜榨果汁，不是勾兑的。”

　　“因为我是你兄弟，喝吧，看你馋的要命。”

　　李安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一下嘴，把杯子搁回去“不错，再来一杯！”

　　顾子阳松了口气，抬手叫服务员又加了一杯。

　　锅里的汤底开始翻滚了。李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地涮了几秒，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嗯，这家也不错，我喜欢。”

　　顾子阳看着他好像没有那么离谱了，松了一口气“吃吃吃，多吃点”他给李安夹了很多肉。

　　李安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有进食，这会儿饿意翻了上来，没再说话，低头大口地吃着。热气熏得他鼻尖泛红，原本苍白的脸颊慢慢有了点血色。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了一下。李安放下筷子，解锁屏幕，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图片是一张钢琴考级证书，上面印着“林风”的名字和“优异成绩通过”的字样。配文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李安看了好几遍，嘴角弯了一下。他点开微信，搜索那个号码添加了联系人，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恭喜。

　　顾子阳看他笑了，问道“什么信息啊，这么开心”

　　李安放下手机，点点头“前几个月不是投资了一个17岁落魄钢琴家吗？他给我彩信，和我说他考级成功了，挺不错的孩子”

　　顾子阳夹了一块牛肉卷放在碗里“那确实值得开心，投资成功，叫什么啊”

　　“林风，就见过一次”

　　“哦，你是打算后面做慈善家？”

　　“可能吧，助人为乐心情会很好的。”

　　“那你回来上班吧，帮帮我，兄弟。”

　　李安沉默一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行，下午去。我状态还行。”

　　他站起来“吃饱了，回公司吧”

　　顾子阳跟着站起来。他自己其实没怎么动筷子，但不想多说，抬手招服务员结账。李安已经先一步朝前台走了过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走吧。”

　　屏风后面，苏瑶瑶把视线从他背影上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17岁……钢琴家……他真的好爱你啊”

　　贺之珩的目光追着那个白色短袖的背影穿过大堂，直到那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他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还是平的“嗯，知道，还用着你讲，吃你的毛肚。”

　　苏瑶瑶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好，舍命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