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37、第四章 李安醒

　　李安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头痛得像被人用钝器敲过，嘴里一股隔夜的酒气。他按惯例给钟点工发了消息，让明天过来收拾一楼和二楼，自己踩着楼梯上去冲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衬衫，他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西装套上，站在穿衣镜前开始系领带。手指穿过领带结的当口，耳边像是有人贴着耳廓在说话

　　“你会系领带了吗？”

　　“今安很厉害，一教就会！”

　　他咬着下嘴唇，慢条斯理给自己系领带后，他的手指在颤抖，回忆如同碎片一样涌入了他的脑海一样，他甚至能感受到，那时候贺之珩急促的呼吸声，自己的不安。

　　他快速地把领带系好，扯了扯领口，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出了门。奔驰在凌晨空旷的高架上飞驰，到了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刚亮透。

　　坐回办公室的转椅里，他灌了一杯冷水。助理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李总，董事长说这份文件需要你处理。”

　　李安接过来翻了两页。H市一家贸易公司的合作项目，联合做广告，推进S市地产发展。“这家公司背调过吗？”

　　“背调过，他们是家小型企业，想和我们一起联合做广告，推进S市地产发展”

　　李安用手指点了点文件“那为什么选择H市？”

　　助理的表情有些微妙“董事长选择的，他想和H市的林氏集团有合作，过几个月打算把这家公司的会面直接办到林氏集团楼下的宴会厅里方便和林氏那边……接触一下。”

　　李安把文件合上，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门关上。他拨了顾子阳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还没死啊，李安”那边声音懒洋洋的，明显刚醒。

　　“谈工作吧，今天我助理给我一份文件，说几个月后去H市交易一笔项目。”

　　“对，有这事情，怎么了？”

　　“我能不去吗？我……不是很喜欢H市”

　　“不行，你得去，你要现在在文件给我签字画押，陪我去三天就回来！”

　　“那……我们要去交涉林氏集团吗？”

　　“不用，我爸会处理，我们就是过去交涉企业，怎么了？这么抵触，你可是我们公司顶梁柱啊！李安”

　　“就问问，两天的话能接受……”

　　“那就行，今天怎么样，还难过吗？”

　　“不难过，有点晕而已”

　　“行，不死还能用，你加油！”

　　“滚吧”李安直接挂了电话。

　　他在文件前坐了很久，钢笔帽拔开又扣上，最终还是落了字。躲不掉，就受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过得比预想中快。越是临近出发的日子，李安反而越平静下来，像台风眼里的海面，风浪都在外围，中心只剩一种冷寂的镇定。

　　出发那天晚上，他在洗手间里站了四十分钟。头发重新染了黑色，染膏的气味刺鼻，他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点点变回八年前的样子。然后是镜框，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遮住了眉眼间的一些神采。最后，他用眼线笔在右眼角下方点了一颗明显的小痣。

　　做完这一切，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陌生。满意了。

　　飞机降落在H市机场时，他脚尖在发抖，落地那一刻膝盖都是软的。顾子阳从后面踢了他小腿一下“有病，等等就去治，不要抖！”

　　李安被踢得捂住腿蹲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踉跄“这边气候不太对，热！”

　　顾子阳解开西装扣子，松了松领口“那等等回去酒店吹空调不就好了。”

　　李安这时候问起“你定了哪家酒店？”

　　顾子阳看着手机“去，二环外，我们坐车今天晚上去宴会厅只要半小时，近，一环附近的酒店都被订满了，太狠了，H市。”

　　他跟着顾子阳一瘸一拐地走向接机口。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光线很强。顾子阳偏过头打量他“走吧，热死了，过去洗个澡。”

　　他跟着顾子阳一瘸一拐地走向接机口。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光线很强。顾子阳偏过头打量他“染这么黑干嘛，还带眼镜？”

　　李安下意识推了一下眼镜“装逼用的”

　　顾子阳“那为什么没给我整一副？”

　　李安拉开商务车的门坐了进去。“因为你太帅了，不用！”

　　顾子阳笑了一下，一起坐上车“说了一句人话，我爱听”

　　在酒店办好入住，李安反锁了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一点。换了一套暗色西装，又找出口罩戴上，站在窗前往外看。八年没回来了，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有一种他快要忘掉的味道，湿热、粘稠，像某种旧回忆贴在皮肤上。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外不远处，一栋大厦的楼顶，挂着许氏集团的巨幅招牌。

　　李安骂了一句“md，这么倒霉，哪里都有许焱，怪不得上官烦他！”

　　顾子阳这时候敲了敲门“李安，开门”

　　李安听见声音给他开了门“顾少爷，干嘛？”

　　“走，陪我去逛街，我要给沈欣礼物，然后我们再去和那家公司会面”外面传来声音

　　李安从床上捞起公文包，扣上口罩出了门。“走吧”

　　“你这打扮的，看起来像大学刚出来一样。”顾子阳边走边说

　　“长的年轻，穿什么都像”李安留下一句，就往前走。

　　顾子阳看着手机跟在他身边说“我们去峰越广场吧，离这里有二十分钟，挺近的。”

　　“随你”李安故作轻松的说，他双手抱紧了公文包，生怕让顾子阳看出来什么端倪。

　　两人一起下楼坐上叫的车后，顾子阳拉了拉领带问“你策划案准备清楚了没？今天你演讲”

　　“清楚了，应该没问题”李安把口罩拉一下一点，让热气不往眼镜上面冒，第一次戴眼镜觉得真的很麻烦。

　　顾子阳听到后满意都说“靠你了，李总”李安没回话。

　　到了峰越广场的一楼商业街时，顾子阳被许氏的香水店吸引住，他径直走了进去。李安想伸手制止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烦躁的左右来回走了几圈，才跟着进去。

　　柜姐在帮顾子阳介绍，新品，一款是橙子味和雪松味的男士香水，还有一个系列偏中性，初秋葡萄柚味，木质香和白桃味。

　　顾子阳闻了几款最终选定了，白桃味和木质香打包结账，李安打开了橙子味的男士香水闻了闻，这味道，好像特意调制过一样，好像许焱……

　　顾子阳看他感兴趣，拿了“初秋”这款香水给他说“这款也不错，要不要试一试？”

　　李安皱着眉头说“我不喷香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觉得这款中性香水还挺适合你的，很柔，喷一点又没事”他打开了香水盖子说“如果喷一点，有人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不是挺好的？”

　　李安接了过来，看着瓶身，设计图“莲花”这款名画，他想着贺之珩是最讨厌别人喷香水的，如果他喷了，就算真的遇见了，贺之珩也不会靠近自己的。他想了想说“那我听你的，我买这款”

　　顾子阳让柜姐拿了一瓶新的打包起来给了李安，李安直接拆开在自己的手腕处碰了一些闻了闻，闻起来挺舒服的，淡淡的。

　　两人转去买了包包和手链，又路过一家眼镜店。李安进去买了一副黑色美瞳，当场戴上。镜子里的人，瞳孔从浅棕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毫无破绽的黑。他看了好几眼，确认这张脸不会再被人从人堆里认出来。

　　等购物完后，他们打了车去了要签约的公司。两人下车后，一起走进了大楼里，李安惊讶的看着这栋楼要签约公司名牌上面的小字，

　　博鳌集团——梁氏子公司。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压低声音“怎么是梁氏子公司，我看项目的时候，他不是独立公司吗？”

　　顾子阳提着购物袋带着他按电梯说“我怎么知道，可能最近被收购了吧，对我们项目又没有影响。”

　　李安把公文包重新抱回胸前，跟了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大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挡住了门。

　　电梯门重新打开。李安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焱。还有他旁边的，梁宴清。

　　两个人都没有看他，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梁宴清瞟了一眼已经亮着的楼层键，没有再按。电梯上行，四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沉默了三秒。

　　许焱忽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李安身上。他很直接地开口“你喷的香水还不错。”

　　李安把目光压得很低，声音刻意放平了，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谢谢夸奖”

　　许焱笑了一下，就转过头和梁宴清聊起天。

　　李安低下头，心在疯狂跳动，幸好……自己长大了声音变了，要不然许焱肯定会认出自己的，该死，还是同一层楼……

　　电梯门开后，前面两人先出去，顾子阳带着他去往了反方向。李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许焱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和梁宴清说话。

　　电梯在目标楼层打开的时候，李安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低着头等前面两人先出去，然后跟着顾子阳往反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才敢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会议室里，孙卓已经等着了。两个小时的会议，李安全程没有摘口罩，靠着这几年练出来的口才把策划案一条条铺开讲清楚。孙卓连连点头，最终敲定了合作，明天天后晚上办一场小型宴会，之后就能回S市。

　　出了会议室，孙卓拿着策划案笑着说“正好今天老板在，要不要一起他办公室给他看看项目，我引荐二位公司？”

　　顾子阳眼睛一亮“太好了，那谢谢孙总了”李安慌张的说“我……人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孙卓有些意外“就过去一会，十分钟内搞定，要不然你在撑一下？”

　　顾子阳也拍了拍他的肩“是啊，难得的好机会，走吧，李安”

　　李安没法再推。他跟在最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去往办公室那段走廊长得像跑不完的跑道。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许焱上学时候教他的，现在公司运营的底层逻辑都是另学的一套，只要不翻策划案的封面，许焱认不出来的。

　　孙卓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

　　三人推门进去。梁宴清坐在老板椅上，面色苍白，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头都没抬。许焱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刷着手机，姿态随意得像是自己家。

　　孙卓把策划案和合同放在桌面上“董事长，今天我们和S市顾氏集团签约地产合同，他们集团CEO策划案做的不错，需要过目一下吗？”

　　梁宴清连眼皮都没抬“什么公司还需要CEO做策划案，他们家销售部都死光了？”

　　顾子阳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许焱倒是放下手机，把桌面上的策划案拿了过来“宴清哥，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啊，策划案做得好不就行了”他看着策划案头几个字

　　“顾氏地产集团”说“我看看，我正好以前也是做房地产的”

　　李安总觉得头胀胀的疼，太阳穴不停的跳动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许焱这个热心肠一直都没变。

　　许焱才翻开表面，他的手机响起来了，他把策划案扔在了桌子上，接通了电话。

　　“喂，上官怎么了？”

　　李安听到上官锦这个名字，头都不敢抬，太可怕了……早知道装病不来了……

　　许焱对着电话说“你怎么不来啊，就差你了，那里奥怎么办？”

　　“哦，行吧，林璟深广告做这么大，不就是想让陆今安出现，我说万一真来了，是不是也是一种幸运”

　　听到这话，李安的心顿时跌入谷底，怪不得一个周年庆做这么大的广告，合着在这里等着自己，就因为贺之珩会回国，他们吃定了自己也会来。

　　梁宴清看着许焱在打电话，直接把策划案和合同推到前面说“不用看了，签约了你自己处理”

　　孙卓拿了桌子上文件说“好的，董事长”说完和后面的顾子阳使眼色后，三人一起出去了会议室，

　　李安出门后捂着自己额头总觉得在发烫，他侧过头和顾子阳说“我想先回去，我好像发烧了，你等等处理完回酒店找我吧”

　　顾子阳吓得摸了摸他的额头说“还真发烧了，那你快回去吧，我和孙总一起吃饭。”

　　李安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下楼，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他把脸埋进掌心里，直到车身颠簸着把他送回酒店。

　　房间门关上，他一件一件卸下那些装备，眼镜、美瞳、口罩、外套。全部堆在茶几上，像一层脱下来的壳。他栽进床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想起许焱说的“万一真来了，是不是也是一种幸运”。他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总觉得很累……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