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36、第三章 第二天

　　第二天，李安准时到公司，钢笔还没捂热，顾子阳就推门闯了进来，手机举到他眼前。

　　“你看看。”

　　《知名钢琴家公园与亚洲女性接吻，欧洲贵族千金流泪》配上一个偷拍视频

　　贺之珩搂着那位女性，在公园森林处，低下头，看着她，亲吻着她，视频三分钟。亲吻了两分钟。最后女性推了推他，贺之珩才松开。

　　顾子阳往下滑

　　《钢琴手贺之珩事后采访》

　　记者提问“你会那位亚洲女性会结婚吗？会和亚洲人一样，恋爱订婚吗？”

　　贺之珩笑着回答“应该会。”

　　李安心的心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进胸腔里。但他脸上挂着笑，甚至笑得更开了“挺好的，我偶像找到归属了，我应该开心。”

　　顾子阳收起手机，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你看看，你偶像都要订婚了，你连男朋友都没有。”

　　李安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用力握了握，舔了一下下唇“人家订，我就要恋爱吗？我又不是为了他而活！”

　　“不是吗？这几年？”

　　“不是，绝对不是！”

　　“好吧，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随你。”子阳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头

　　“昨天和卫屿吃饭怎么样？”

　　“还行，我还资助了一位落魄钢琴家，今天心情非常好，助人为乐”

　　“又是钢琴，你就会两首曲子，装啥？”顾子阳看着他的表情，调侃着

　　“比你强，你生日哪次不是我弹生日快乐，好意思说，下次别叫我。”李安伸手去拿旁边的文件，一副要开工赶人的架势。

　　“对不起，对不起，我先走了，别生气！”顾子阳双手合十告饶，退到了门口。

　　“出去，我要工作了，公子哥。”李安没抬头，钢笔帽拔开，在纸面上落下第一道墨痕。

　　顾子阳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李安盯着笔尖，停住了。要订婚了？和……女人？他深吸一口气，把笔帽重新扣上，又拔开，反反复复三四次。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把目光钉回文件上。

　　对，挺好的。祝福。人家过得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至少贺之珩已经摆脱了他这个“倒霉蛋”了，他自己也该有新的生活了。要祝福的，一定要祝福。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像念一道咒语。可当目光落在报表的数字上时，一滴温热的液体啪地砸在了纸面，墨水晕开一个模糊的圆。他拿纸巾先擦文件，动作很轻，怕把字弄花，再擦自己的脸，动作也很快，像是要赶在什么被发现之前。

　　手机响了。卫屿。

　　李安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怎么了，卫屿。”

　　“没有，我要你偶像要订婚了，过来看看你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处理公务”

　　“那我还有一个消息是跟你偶像有关，你听不听？”

　　“讲吧”

　　“你偶像过几个月会回中国，参加林氏集团五十周年庆”

　　“你听谁说的？”

　　“正好我有个朋友是在林氏集团一家子公司上班，你昨天不是说林璟深很危险吗？我就去问问了，没想到还帮你问到了消息”

　　“嗯，谢谢，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你还问这么多……”

　　“卫屿啊”李安用钢笔帽轻轻敲着桌面“有时候一些事情，是习惯。问不代表会去，也会做，明白吗？”

　　“明白，安哥！没有其他情况了，你去上班吧”

　　“嗯，拜拜”

　　“拜拜”

　　一连串的消息都在一个上午蹦发，李安用着钢笔帽点了点文件上面的文字，要订婚，要回来，是不是要和苏瑶瑶分享喜悦？可是他们俩这几年没有交集，苏瑶瑶一直在国内攒积分，从来没有出国，对于贺之珩的话题，她都避之不及，难道……因为订婚，才开始有了？林璟深呢，和事佬？

　　随着沉思，他没怎么看文件就签署自己的名字，往日都是检查很细致才会签名，可是今天，脑子里面有太多疑惑了，他叫来了助理，让他下午不要安排事情，自己要回家处理事情。

　　助理没多问，只是帮忙记载在记事本里面。

　　回到家，李安径直走进酒库，拎了两瓶红酒、一瓶洋酒和几瓶气泡水出来。吧台边，他先是用气泡水兑着喝，一杯两杯还像在喝饮料，到后面索性倒了纯的，一口一口往喉咙里灌。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表也摘了搁在一旁，像是要把所有束缚都卸掉一样。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倒出最后一杯纯酒。他咳了一声，晃晃脑袋站起来，步子还算稳，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子阳和卫屿，两人手里拎着外卖袋子和几罐啤酒。

　　李安站在门口，无奈地笑了笑“我就想自己喝，你们怎么来了”

　　顾子阳自顾自地侧身挤了进去“一起喝咯，就知道你情绪不好。”

　　卫屿也跟进来，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安哥，一个人喝酒是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情，三个人喝还能聊聊天。”

　　顾子阳把外卖在茶几上摊开，小龙虾、毛血旺、几盒凉菜，还有一袋热腾腾的烤串。他朝李安招手“来呀，吃点东西，要不然容易吐。”

　　李安安坐回沙发上，挑了个单人位，离他们不远不近。顾子阳瞥了吧台上那两瓶见底的洋酒和剩了一半的红酒，脸色变了变
　　“你那么喝，会死人的，明天还上不上班？！”

　　李安摸了摸鼻子，嘴角撇了一下“庆祝嘛，不就是这样。”

　　卫屿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谁家庆祝偶像喝酒，自己喝的烂醉，他又不知道。”

　　李安接过啤酒，一仰头灌了个干净。“爽，为什么要人家知道？又不认识！”

　　顾子阳接话“这不就对了嘛？不认识还这样，追星都这么可怕吗？！”

　　卫屿看了李安一眼“主要追太多年了，能理解”

　　顾子阳嗤笑一下“就你懂”

　　卫屿没反驳，只说“嗯，深有体会。”

　　顾子阳夹了一块毛血旺，嚼着嚼着漫不经心地扔出一句“可贺之珩又不是同性恋，人家和女的订婚。”

　　李安听了这话，有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因为之前没出过他和男人的绯闻啊，这还问。”

　　李安没有接话。他把杯子放下，起身走到大厅角落的雅马哈钢琴前。琴盖掀开，黑白的琴键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坐下，指尖落下去，弹的是《致爱丽丝》，指法生涩了些，但旋律是熟稔的。

　　顾子阳偷偷摸出手机，开了录像，语调带着促狭“诶！谁教你弹这首曲子的！”

　　李安醉意上了头，没有发觉镜头的存在，声音敞亮地答“初恋！”

　　“那你还喜欢初恋吗？”

　　琴声停了一拍。“不喜欢”他又弹下去，手指重了些，声量也提了上来“我爱他！”

　　顾子阳镜头没关，压低嗓子跟卫屿嘀咕“你没机会咯～”

　　卫屿拍了他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你等等不要趁人之危，跟我走”

　　“好好好，跟你走”

　　顾子阳又把镜头对准李安“那贺之珩和初恋你最爱哪一个？”

　　李安的手停了下来，悬在琴键上方，沉默了片刻。“不冲突……”

　　顾子阳关掉录像，收好手机，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一辈子毁咯！”

　　李安从琴凳上起来，晃晃悠悠走回茶几边，又灌了一口酒。“问这么多干嘛？没意思，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话。”

　　顾子阳“不对，有意思，因为你以前没有这种情况过”

　　“是吗？”“可能我自己没发觉吧。”

　　卫屿在旁边接了话“得不到就放手，最近喝喝酒就过去了，喜欢你的人很多的，”

　　李安笑了笑，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去。“好主意，人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卫屿端起杯子“对呀对呀，一醉泯恩仇，喝！”

　　顾子阳也端起来酒杯“为了我们的友谊”

　　三人碰了一杯。

　　李安喝完之后，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眼眶红了一圈。他把杯子抓在手里，声音哑了“我高中的时候，一群人给我铺路，他们告诉我不要自卑，不要看不起自己，然后我就事业有成了”说着，自己给自己鼓了两下掌，掌心碰在一起，声音很空“我没有辜负他们。”

　　顾子阳看着他，声音轻了“那他们现在在哪？挺想认识的，都不知道你来自哪里。”

　　李安哽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也忘记了来时路，是不是有点过分……”

　　卫屿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哎呀，没事没事，喝吧喝吧，说那么多干嘛？”他给李安又开了一瓶。

　　李安接过来，仰头喝了半杯，脸色已经红透了。他放下杯子，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你们走吧，我要去睡觉了，让我给自己待一会可以吗？”

　　顾子阳没有犹豫，站起身拉起卫屿的胳膊“行，别喝死了，明天我们来检查。”

　　李安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谢谢你们，走吧”

　　卫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顾子阳捂住了嘴巴，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

　　李安没有回沙发。他走到吧台边，把那瓶剩了一半的红酒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他靠着吧台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板上，背抵着冰冷的木柜门。红酒瓶搁在腿边，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哭出了声，是很压抑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是他推开了贺之珩，明明是他先说不要的。都是他的错。

　　公墓上那句话又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再见，陆今安，这辈子别联系了。”

　　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