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丽丝的夏天》周白郴

35、第二章 橙子味

　　橙子味的香水气早已散尽，半年多的光阴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来找过李安，他亦鲜少再去留意贺之珩的消息，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走的，他的生活像一辆重新上轨的列车，稳稳当当地驶着。

　　今天是被卫屿约出来打高尔夫。初春的草坪还带着隔夜的潮气，两人穿着洁白的球衣站在发球区，挥杆的姿势都算标准。卫屿比李安小两岁，标准的投资型商人，家底厚实，是那种靠父母庇荫却自己也肯用功的年轻人。深黑头发，五官端正利落，个头与李安相仿。

　　一球飞出，擦着洞口的边缘滚了过去。

　　李安却鼓起了掌，嘴角挂着不紧不慢的笑“卫总比上次有进步啊，至少离洞口又近了一步。”

　　卫屿看着李安，把杆子扔给了书童“安哥，你讲话怎么老这样。”

　　李安也挥了一杆，球偏得比卫屿还远。他指着远处那个小白点，笑得坦然“我哪样啊，卫总，你看我打的比你还烂，我这次是真心发自肺腑的夸你！”

　　卫屿过来拍了拍李安的肩膀说道“走，喝点东西去，顺便聊聊天，我们都快两个月不见了。”

　　李安把球杆递出去，两人并肩走向遮阳伞下的藤椅。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加冰的柠檬水，几碟茶点，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

　　卫屿坐了下来开始闲聊“安哥，你知不知道丰茂集团啊？”

　　李安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冰块，看那些细小的水珠慢慢顺着杯壁往下淌“知道H市房地产大公司，”

　　“不！”卫屿凑近了些“他公司早就挪窝了，H市只是总部而已，听说他们家董事长，早些年已经去L市发展拓宽市场了。”

　　李安手中的动作停留了一秒，又把柠檬水拿到自己身边，喝了一口“然后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在S市八竿子打不着。”

　　“有啊”卫屿也喝了一口“他最近打算拿一片地，我家正好也看中了，我想跟你们公司联手一起拿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李安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你市场调研做过没？他底子摸清楚了没？卫屿，你还是太年轻了，上官锦不是我们能碰的。”

　　“为什么不能碰？他公司也才一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子公司多吗？他管的过来吗？”

　　李安放下杯子，倾身靠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以前我查过他。这人手段很硬，真要硬碰硬，别说你，顾家也得被啃下一块肉来。你知道他兄弟是谁么？”

　　卫屿摇摇头

　　“H市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林璟深。你确定？你家干的过林氏？”

　　卫屿眼睛都瞪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还真的干不过，安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安随口编了个由头“因为之前我打算把公司业务拓展到H市，调查了才发现，那边基本吃不到东西了。”

　　卫屿竖起大拇指“还是安哥厉害！有远见！”

　　李安微笑的点点头，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所以，不要去碰H市任何事情，官官相护，很麻烦的！”

　　卫屿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望着球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多做点成绩给我爸妈看，要不然他们总是觉得我长不大”

　　李安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柠檬水，手指被冰得有些发红。他伸出手，在卫屿头顶轻轻揉了一下“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个很出色的人了！”

　　卫屿刚想抬手去碰那只手，李安已经收了回去。少年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嘴上却还笑着“安哥，你这么夸我，我真的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喜欢呗，你安哥我万人迷”李安随口搪塞，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散漫。

　　“还有谁，让我听听。”卫屿咬着吸管，目光追着他。

　　“你猜？”李安挑眉了一下，起身说道“走了，我请你吃饭。”

　　卫屿把自己的柠檬水递了过去，“好啊，你要不要在喝点？”握住吸管，反着插进去把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公子哥，不能浪费知道吗？”

　　卫屿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笑着把杯子夺过来，自己也用同一边喝了一点冰块水“听安哥。”

　　李安看着他的动作，只觉得还是小孩子性格，什么都要争一下，证明一下。他把卫屿手上的柠檬水杯放在了桌子上，手搭在他的肩膀带着他“走吧，今天吃西餐厅”

　　卫屿点点头，两人一起离开了球场。

　　两人来到了，一环附近的一家有名的西餐厅，一进门就听见了钢琴声，弹奏的曲目是《致爱丽丝》李安的目光也落在了弹钢琴的人身上，看着背影其实有点像贺之珩17岁的身影。他缓缓过去，看着那人的正面，很青涩的一位少年，李安手发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来500现金，放在了小费盘上，那少年开心的点头微笑，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一对小虎牙。

　　李安失了神，没有回应少年回到了卫屿身边，卫屿看着李安这副表情，调侃起来“安哥，你真是遇见个弹钢琴的都要看看人家脸，还要给人家小费。”

　　李安李安没接话，直接叫服务员安排了一间包厢，抬脚便上了楼。卫屿快步跟上，语气收了笑意“对不起，安哥，我不是故意调侃你的”李安打开了包厢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我没生气，刚刚想项目事情而已，走吧，进来吃饭。”

　　两人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李安点了双份牛排、蘑菇汤、水果沙拉、芝士蛋糕，外加两杯朗姆酒。菜上齐后，两人碰了碰杯。包厢门在这时被敲响。

　　“进”

　　服务员领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方才弹琴的那位“抱歉打扰你们用餐了，这位年轻人想亲自跟客人道谢”

　　少年从服务员身后走出来，手指扣在一起，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给我这么多小费。”

　　李安放下手中的刀叉，握住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却听不出波澜“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少年低着头回答“我叫林风，17岁”

　　“这么年轻就过来这边弹钢琴，周末不去读书吗？”

　　“我钢琴要考级……缺钱出来打点零工……”

　　“还缺多少？”

　　“我能自己解决，客人，我只是过来谢谢你”林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李安又问道“平常除了钢琴还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我的人生只有钢琴了，我想把证考下来，以后靠这个为生。”

　　“我的人生只有钢琴了”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进李安的胸口。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一模一样的话回应过他。他把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朝少年招了招手。林风迟疑着走近，李安从钱包里又抽出五百块，连同自己的名片一起，塞进他手里。

　　林风推脱着“对不起，我不能要，你给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是贪钱的人”

　　李安把钱包收起来，目光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收着吧，就当遇见贵人了，以后如果真的过的很困难，打名片上面的电话给我，”

　　林风声音小了下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每个人都有难处，我只是爱帮人而已，你走吧。”

　　林风鞠了一躬，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谢谢李总，”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包厢安静下来。卫屿这时才出声“你怎么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啊，安哥”

　　李安切下一块牛排，慢慢送进嘴里“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以前也有很多人帮助我，不求回报，我今天遇见了，也想试试。”

　　卫屿抿了一口朗姆酒，目光认真“那那些人应该对你很好，才有今天的你”

　　李安叫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朗姆酒。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是啊，没有他们，哪来现在的我”说完他苦笑了一下，又喝一口。

　　卫屿没有再追问。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这顿饭。

　　结账的时候，前台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八音盒和一张纸条“这是刚刚少年叫我给你的，说谢谢你。”

　　李安打开了那个纸条，上面写着

　　谢谢你，我去附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希望你不嫌弃，感谢。

　　李安看了很久，把纸条和八音盒一起揣进口袋，转身对卫屿说“这个少年还不错，还知道回礼”

　　卫屿笑着附和“嗯，还会回报他人，人品不错，你没选错人”

　　李安点了点头。

　　和卫屿在餐厅门口道别后，他独自拦了一辆的士坐进去。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八音盒，拧动发条，清脆的旋律便叮叮咚咚地淌出来。他又展开那张纸条，目光落在那些字上，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他也给贺之珩回赠过一份礼物，那时候他说“我们是平等的”。

　　的士驶过一座桥，李安把车窗摇下来，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他闭上眼，风从脸上拂过，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被风一卷，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