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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气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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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不愧为东域灵矿最丰之城,单单一座待客前厅,富丽堂皇直逼仙盟执衡神殿。飞檐高耸,玉顶金墙,雕梁画栋,沉沉夜色下,仍微光盈盈,不必想也知道耗费在这其中的晶石是个怎样的数目。
柳明霁跟在云无昇身后,被侍从引着,越过一座白玉石阶,进入前厅,入目便是一湾曲水,潺潺流动间,偶见灵鱼引于碎石中。
曲水弯折处,各有一盏八角青铜灯,铜灯共六盏,灯旁便是坐席。
云无昇被人引到位首落座,柳明霁跟着走过去,四下瞧了眼,随手扯过一个坐褥便要坐下,却被人拦了下。
“诶?这儿是上尊的位子,你一个小小侍童怎么能随上尊坐在此处?”
侍童乃是随侍修者身边之人,求道之路枯燥而漫长,志同道合的道侣又可遇而不可求,因此不少修者便会寻侍童作伴,聊以慰藉。
侍童多年轻貌美,既有别于道侣,又不只是随侍伺候的侍从,一字之差,身份便天差地别。那侍从见柳明霁长得漂亮,又无修为傍身,还紧跟在云无昇身边,姿态亲昵,便自然而然以为他便是云无昇的侍童。
闻言,柳明霁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将自己认成了什么,顿时气得耳尖飞红七窍生烟。
想他柳明霁从来都是难为别人的份,自己那受过这般屈辱?!
“你说我是什么?”
柳明霁忽然暴起,一把拎住那侍从的前襟,眼神冰冷,杀气腾腾,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阴森又危险,“侍童?你眼睛莫不是瞎了?”
柳明霁眼中的杀意不似作假,侍从登时被吓住,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想向一旁的云无昇求援,却发现云无昇竟直勾勾盯着柳明霁,目光深沉复杂。
侍从顿时有苦难言,断断续续道:““上、上、上尊,救、救我……”
没人知晓看见柳明霁出手那一刻云无昇内心有多震撼,直至听见那侍从的叫喊,他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心脏仍旧起伏着,怦然作响,脑海中又一次泛起一丝针扎般的疼痛。
世间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么?云无昇想,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不顾一切诘问跟前之人的念头。
是你么?柳明霁、
你终于原谅我了,肯回这世间看一看了么?
明明如此相像的身影就在咫尺间,热却皱起,却又在下一瞬猛然褪去。
他却忽然有些恐慌与忐忑。
他太贪恋如今这人身上的那一丝相像,贪恋到不愿允许任何人将至打破,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便叫云无昇不停地在认清现实与沉溺过往中来回摇摆。
云无昇无限期望地想,十年了,他,会不会其实真的已经回来了呢?
“…阿霁……”
轻如呢喃的两个字,终于忍不住被云无昇念出来,仅仅两个字,却几乎要耗尽云无昇所有的勇气。
夜色深沉,前厅安静的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尽管声音轻的像是耳语,但仍旧清晰明了地落在了柳明霁的耳中。
脊背上的目光灼热地好似要刺穿他的皮肉直达灵魂,即便未曾回头,柳明霁也能想象到云无昇此刻的眼神。
不过,他忽然任性地不想让他如愿了。
谁叫他总不相信自己呢。
柳明霁一把推开侍从,利索地调整好自己的神情,回身落座,朝云无昇狡黠一笑,道:“上尊大人,您这是在叫谁呢?”
“……”
细长桃花眼似笑非笑,冷漠又多情,浅淡色的瞳孔,澄澈干净,右脸颊正中的一颗朱红小痣,艳丽又危险,挺翘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唇,微微上钩的嘴角……明明哪里都是相像的,可云无昇望着他,眼中热切的期盼却渐渐冷却下来。
见云无昇难得吃瘪,柳明霁心中得意冷笑,莫名痛快了些。
云无昇掩下眼中落寞,垂眸望着隐在两人衣袖间仅有彼此才能瞧见的锁链,随着柳明霁的动作铃叮作响,声音同当年那人手腕间的晦朔双剑所化的双鸣银镯一模一样,但,到底物是人非。
两人落座不久,便有一道素白身影自外而来。
无厌满含歉意地匆忙走进来,抬眼间见到两人的席位先是一愣,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朝云无昇行礼,道:“上尊大人久等,城主方才去灵枢塔处理一些事宜,我已派人知会,城主他随后便到,实在是事发突然,怠慢了上尊,还请恕罪。”
短短几句话便礼数周到地将城主给摘了出去。
明明那侍女明钧就惨死在城主寝房前,闹得动静之大,就连歇息在别院的柳明霁与云无昇两人都听见了,不可能城主听不见,然而直至将那恶鬼擒住,整个过程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见到,若说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柳明霁勾唇轻笑,这恶鬼之事怕是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呢。
“坐。”
有旁人在,云无昇又恢复成他一贯的木头样子,寡言少语地应了无厌。
见云无昇面上并无愠怒之色,无厌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前去入座。
这席间拢共只有六个位子,云无昇的下位自然要留给鄢清歌坐,无厌略一思索,便打算坐到柳明霁一旁。
无厌走过去入座,瞧见柳明霁毫不掩饰地打量目光,虽心中略有疑惑,却仍颔首勾唇笑了下,算是回应,笑意温和,令人如沐春风,行为举止端庄克制,一点错都叫人挑不出来。
柳明霁懒散地倚着凭几,朝无厌轻挑了下眉,也跟着笑了下,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三分邪气。
“想不到管事竟如此爱洁。”柳明霁突兀道。
此言一出,一旁端坐饮茶的云无昇也望了过来,静静审视着无厌。
无厌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表面却立刻作出诧异神情,疑惑道:“小七,何出此言?”
柳明霁忽然朝无厌方向倾身,鼻尖轻动,笑得格外狡黠无辜,“好香啊,就这么片刻功夫不见,无厌管事竟还能有闲工夫去更衣熏香,不是格外爱洁又是什么?”
经柳明霁一说,云无昇也察觉了一股极其清淡的香气,与其说是香气,倒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水气,湿沉沉的,如见一条滚滚流动的长河。
这气息,明明方才见时还不曾有。
无厌假模假样地抬手闻了闻衣袖,笑意深长地道:“小七观察的还真是细致呢,夜深不便,方才行动间衣衫染了污渍,怕污了上尊尊目,这才急忙换过,失礼失礼。”
纤长的眼睫遮掩下无厌心中思绪,无人察觉处,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当初闻得仙盟盟主大人即将巡查至鄢城,鄢清歌便要设夜宴算计云无昇,无厌怕鄢清歌一计不成,这才暗自打听云无昇的隐秘,得知他有一位逝去多年的意中人,几经打听,无厌这才买下小七这个人,只因他脸长得同云无昇的意中人几乎一模一样。
从前只偶尔自几位侍女口中闻得小七此人有些阴郁疯狂,跟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他只当他年纪尚小,对于自己的命运心怀怨怼,如今看来,竟是小瞧了他。
得加快进度了,以免夜长梦多,无厌暗想。
瞧着无厌装模作样的样子,柳明霁心头冷笑,一个字都没信。
又过了几息,月色下又走进一人,正是姗姗来迟的鄢城城主鄢清歌。
此前一直存在于无厌口中的城主大人终于露面,然而他整个人却披头散发,神情懒散,一身出尘雪白长袍愣是叫他穿出了衣衫不整的感觉来,此人好似才被人从被窝中给薅出来似的,疲惫倦怠,脚步拖拉。
一踏入此间,巡视一圈,鄢清歌便扯着嗓子扬声道:“我说,盟主大人,这么晚了您老都不睡觉的么?”
云无昇在夜宴时便见过了此人,一贯的懒散轻浮,他看了都烦。
见云无昇不搭理他,鄢清歌眼神顿时一沉,却又碍于两人身份,只要强压下去,他敷衍地给云无昇行了一礼,不等云无昇应允,便兀自落了座。
前世今生这还是柳明霁头一回瞧见此人。
在他之前的记忆中,原本的鄢城主是个沉默寡言到跟云无昇有的一拼的老头,使得一把好弓,当时的少城主虽不似他爹那死样子,却也称得上是君子端方,更是继承了他爹的神弓射术。
柳明霁又打量起对面此人,虽然脸仍旧是记忆中那一张脸,但他怎么总觉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怪怪的。
“今夜颇为热闹,鄢城主倒真是好眠。”
此话一出,引得正在分神的柳明霁都转头饶有兴趣地看了云无昇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
当真是奇也怪哉,一别经年,连云无昇都长嘴会呛人了。
闻言,鄢清歌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原本清俊的一张脸,强压的怒意与理智的隐忍来回拉扯,在那张脸上扯出几分狰狞来,方才的懒散随意都散了不少。
“云上尊这话听着不大好听啊,”鄢清歌到底没忍住,抬手不屑地掏了掏耳朵,就差把对仙盟盟主大人的不满大声喊出来了。
他还欲再说,坐在另一旁的无厌忽然轻咳了下,鄢清歌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这才改口道:“那个…上尊大人之前不是说要查我鄢城晶石的帐么,我今夜便去了灵枢塔,并未回过寝房。”
配上鄢清歌眼下明显的乌黑,这说辞倒是显得比从无厌口中可信一些。
“哦,是么?那正好,那便劳烦鄢城主将拿与本尊吧。”云无昇冷淡道。
“这……”鄢清歌不由自主朝无厌看去,道:“账簿方才我交给无厌了,对吧阿厌?”
晶石自地脉灵矿中来,乃是修行之本,柳明霁还在时,五城各家有地脉灵矿者可都是各管各的账簿。即便当时最鼎盛的金城,势头之大,在整个仙盟几乎能一手遮天,然身为仙盟盟主的金城主都插手不了旁城灵矿账簿,如今云无昇坐上这个仙盟盟主之位,竟都能随意查阅这灵矿账簿了么?
而至于鄢城,灵矿账簿如此重要之物,身为一城之主,鄢清歌竟能放心地将其交给其他人,若不是傻,那便是另有缘由了。
“噗,”柳明霁忽然笑起来,“原来这偌大的一个鄢城,竟连账簿都是无厌管事在管着么?感情城主大人您在其位却并不谋其政啊,这城主之位坐的好生轻松,不如让给我坐坐。”
账簿一事,柳明霁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这并不妨碍他看不惯鄢清歌,即便他如今喜欢看云无昇吃瘪,但这木头从来都只能由他来欺负,哪里轮得到旁人对他不敬?
鄢清歌心中忌惮云无昇,可不忌惮他身侧这生面孔,一眼望去,此人毫无修为不说,瞧着跟着美人灯似的,竟也敢来冒犯他?!
鄢清歌刚要出口教训柳明霁,却忽然迎上了柳明霁随意望过的目光。
明亮灯火之下,那目光凉飕飕地落在身上,割肉小刀似的,只这一眼,便瞧的鄢清歌心头痒了下。
灯下观美人,加一倍袅袅,尤其脸颊上那颗细小红痣,灯影之下,简直不要太勾人。
想必这便是无厌之前跟他说的人了,鄢清歌想。
无厌究竟从哪里弄来这样一位神仙般的人物?瞧着那人的长相,鄢清歌霎时间惋惜后悔起来。
都怪这蠢无厌,怎么设下计划前都不曾叫他先见见这人,若他早知晓这拿来杀云无昇的容器长这般样子,怎么会白白便宜了云无昇那厮?
鄢清歌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幻,最终堆起满脸笑意,直勾勾对着柳明霁,道:“伶牙俐齿,美人儿,今日侍奉在云上尊身侧,可不能再像如今这般调皮了。”
狎昵的目光落在柳明霁身上的一瞬间,兜头的怒火骤然将云无昇浇了个彻底。
众人只觉这前厅气压瞬间冰冷下来,好似置身寒风烈雪之中,叫人喘不上来气。
除柳明霁外一众人瞬间被云无昇的威压压倒在地,修为浅薄如无厌更是骤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的人,也是你能觊觎的?”云无昇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鄢清歌走下去。
“上、上尊,息怒,城主他、不是那个意思……”无厌跪在地上,艰难开口道。
鄢清歌虽不似无厌那般七窍流血,却也狼狈至极,威压如长针悬于发顶,重逾千金,他趴俯在地上,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云无昇高到可怖的修为。
灵心归真境,哪怕泄露出来的一丝怒气,都不是凡俗所能承受的。
修者修心,修得灵心便算是入了道,灵心分九等境界,一境明心、二境凝神、三境澄怀、四境观微、五境守一、六境通玄、七境无垢、八境归真、九境太上,入得通玄境之人便少只又少,而他鄢清歌,才不过堪堪够到守一境的边。
凛冽的杀气降临,鄢清歌冷汗直流,头一回知道祸从口出四个字。
雪白的长靴踩在眼前,往上是一袭浅淡至极的晴山蓝色长袍,流金暗线织就,只见那长袍轻动一瞬,长靴瞬间踩在鄢清歌的肩头,传来一阵骨头摩擦的噼啪声,鄢清歌整张脸骤然憋成酱紫色。
无人察觉处,云无昇眉眼飞红,目光沉而无光,好似游魂。
只听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的能掉冰碴子,云无昇重复道:“我的人,也是你能觊觎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