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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鬼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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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
局中人突然离席而去，欢腾的夜宴霎时不欢而散。
鄢清歌沉着一张脸，回到房中，怒火中烧，劈手将桌上的九转玲珑盏摔了去，琉璃碎片溅了一地，响动声惊得紫檀雕花高几上的赤焰朱翎灵鸟扑棱棱飞起来，在房中乱窜。
“连你也找死不成？！！！”
盛怒之下，平日里颇为喜爱的灵宠越看越烦，鄢清歌抬手一把擒住那灵鸟，狠狠一攥，一阵骨头碎裂声响起，那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灵宠竟就这样被他随手捏死了。
饶是手上沾染了血腥，鄢清歌竟还不解气，愤恨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能摔之物无一幸免。
“可恶，当真是可恶！不过一个小小的盟主，竟敢不给老子面子？！整个东域最大的灵矿都在我鄢城鄢清歌手中，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他当他是谁呢？！！”
无厌才处置完夜宴的一应事物，还未进门，房中砸踹东西的闷响与鄢清歌怒骂声便争先恐后地传进了耳朵。
房门大敞着，一侍女端着药茶瑟缩地站在门口，低头垂目，不敢进去，见无厌走了过来，忙行礼道：“管事大人，城主他、”
无厌深深叹了口气，神色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疲态与倦意，他接过侍女手中药盏，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吧，随后走了进去。
咣当——
一条缺了腿的凳子砸在无厌跟前，碎成了木块，里面人暴怒道：“我让人进来了吗？！滚！”
“是我。”
无厌再次无声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将心中的烦躁遮掩干净后，这才绕过一地狼藉走了进去。
鄢清歌发泄地有些累了，听见动静后叉腰转身回望，便见一道素白身影朝他走来。
“忙完了？”
“嗯。”
“趁热喝。”
无厌将手中的药盏递了过去，鄢清歌接过，一口闷了。
“今日这药还行，不苦。”
不知是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尽了，还是无厌周身自带能抚慰人心的安稳平和，鄢清歌逐渐平静下来。
房中桌椅板凳都砸的差不多了，鄢清歌有些累了，便坐到床上，随后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望着无厌，“来。”
无厌静静地望着他，没动。
“你答应我的，今日事成后，你便放我走。”无厌望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之下隐约闪过痛色与失望，却不再有不舍。
鄢清歌望着一动不动地无厌，他知晓无厌这此是认真的，心中才压下去的烦躁又有些冒头。
他又重重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不耐地望着无厌，“我叫你过来。”
无厌执拗地望着他，仍旧一动不动。
鄢清歌彻底恼了，啧了一声，随手扯过床上的枕头砸向无厌。
枕头落在无厌的头上，砸的他总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散了些，无厌垂下目光，遮掩住心中彻骨的失望。
鄢清歌似是也觉得有些过了，便站起来走到无厌跟前，一把将人揽过，坐回床上。
“对不住，是我没收住脾气，好无厌，我跟你道歉。
你也瞧见了，今日这夜宴，云无昇那狗东西他根本就不上钩，只露了个脸便离席而去，木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叫我准备的东西全都没能派上用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今城中这晶石空缺实在太大，根本对不上帐，若是被云无昇那厮发觉，我定要被他抓去仙盟的，好无厌，你再帮帮我，最后一次了，好么？
再帮我这最后一次，自此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绝不干涉。”
无厌望着身侧之人，听着他央求自己替他遮掩下那些弥天之罪，喋喋不休之下，无厌的神思却渐渐飘远。
究竟是何时，身侧这人竟变成了这幅模样呢？明明初见时的他是那般品行端方、风光霁月。
罢了，无厌心想，最后一次了，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恩情也应当还尽了。
“好，我答应你。”
月上中天。
得到无厌的妥协与承诺后，房中渐渐安静下来，无厌离去多时，房中灯盏也熄灭了，周遭一片寂静。
院中青石交错的阴影之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轻巧如狸猫，未惊动周遭一应防护法阵，熟稔地来到了门前。
若是此刻无厌在此定能认出，此人竟是方才站在门前送药盏的侍女。
侍女——明钧一身利落黑衣，整个人好似都融于黑夜之中，她悄无声息地摸到鄢清歌的房前，凭着平日里的记忆，寻到靠近鄢清歌床榻的窗子。
明钧将头凑近去听，寂静中屋内愈发粗重的喘息声尤为突兀，面纱之下，明钧不仅勾了勾唇角。
作为鄢清歌的贴身侍女，平日中他的药盏都是由明钧负责，今日明钧特地将药汤换了，没了药力，这披着人皮的恶鬼也该现出原形了……
月华如练，鄢清歌的房中却一片漆黑。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窗子被人从外推开，厚重的窗帘也被拨开，皎洁的月光争先恐后地涌进伸手不见五指地房中，照亮了大半床榻。
骤然暴露在月色之下，原本睡不安稳的人竟猛然睁开了双眼。
鄢清歌风流成性、纨绔无边，偏偏皮囊尚佳，长得也算斯文端庄，如今猛得睁开双眼，那张脸狰狞可怖，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眼瞳大且散，整个眼白散发着诡异的乌青，面色灰沉，一道道虬结的青紫纹路自脖颈爬上来，微张着的唇边很快便挂出一条晶莹剔透的涎液，披头散发，手脚并用歪歪斜斜地从床上爬起来，活似正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即便做足了心里准备，可甫一见到这样的一副景象，明钧也被吓得怔愣在了原地，腿软的几乎站不住，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一窗之隔，眼见着里面早已化成‘恶鬼’的鄢清歌就要破墙而出，明钧这才终于找回了自己差点被吓丢的魂。
平日里无数次推演过的路线，此刻在眼中清晰明了，月色清明中，只见她灵巧地避开所有阻碍，飞快朝外奔去，一边狂奔，一边在故意制造出巨大响动。
“啊啊啊！！救命啊！！有恶鬼！！食人恶鬼又出现啦！快来人呐！！！”
丢失神志化作‘恶鬼’的鄢清歌身形踉跄着朝明钧追来，起初还似稚子蹒跚学步般行动缓慢，步入月光下片刻后，僵硬的手脚竟逐渐灵巧起来，猛地朝明钧扑去。
鄢清歌身为一城之主，周遭自然守卫森严，明钧的大声呼喊，两嗓子便将周遭的守卫门生给叫了出来，只见几道身影匆匆忙忙赶来，还未看清形势，便已训练有素地将一应窄口封锁住。
见事态闹大，明钧心中一喜，飞快朝人堆冲去，这时，忽然一道腥风一闪而过，奔至众门生身前的明钧竟直接消失不见。
明钧只觉肩头剧痛，下一刻整个人便不受控地离地而去，她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前便骤然布满了血雾，视线飞转，只剩下一片狼狈模糊，最终归于黑暗。
血溅三尺高，泼了镇守的那几位门生一身，明钧的头颅被拧了下来，身子却被抓在身后恶鬼手中。
只听一阵令人惊悚地咔嚓声响起，那恶鬼竟当众啃食起明钧的身体。
“抓住他！”
一人高声冷喝，众门生飞快动作，各自亮出法器，玄晶送入晶石槽，一阵白雾蒸腾下，众门生各显神通，朝那恶鬼攻过去。
柳明霁与云无昇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恶鬼行动迅捷无比，在一众人的围攻之下仍就不落下风，明钧的尸首被他啃食了大半，见人攻来，那恶鬼还颇为不舍，直至望见赶来的云无昇，这才投鼠忌器地撒手，转身欲逃。
云无昇神色冷肃如冰，右手轻转食指银戒，只见一道圣光飞出，骤然化作能网罗天地的一张大网，朝着那恶鬼便笼了过去。
扑通一声，那恶鬼被天罗地网兜住，重摔在了地上，灵网如有神志，自动飞回云无昇脚下，整个过程不过两息，门生们见危机解除，便逐一推至角落。
柳明霁晕过一阵，醒来后原本正在闭目养神，被云无昇拽走时尚昏昏沉沉，来到此处，看清状况后忽然倦意全消。
他如今毫无修为，便未去凑那捉鬼的热闹，而是去探查那被恶鬼丢下来的东西，方才恶鬼动作快的看不清，如今走到跟前才发现，那竟是个被啃了一半的人。
还是他认识的人。
“怎么，你认识？”
柳明霁正聚精会神地打量地上的尸首，一道声音冷不丁自身后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柳明霁并未起身，拧眉不满地仰脸回望，“吓我一跳，好端端的，你站我后面做什么？”
还离得如此近。
原本站在远处的云无昇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背后，两人拢共不过两步远的距离。
云无昇木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回望着他，片刻后，柳明霁叹了口气，道：“算认识吧，对了，那东西你抓住了？”
云无昇撤开一步，柳明霁便见到了那被网住之物。
非人又似人，骨骼异常，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血污与肉末遍布全身，不似恶鬼，更像是毫无灵智的凶兽。
那恶鬼被网住后，仍凶性大发，喉咙中不时发出低沉而浑浊的嘶吼，弯折变形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手不住撕扯着灵网，暴怒至极，一双浑浊模糊的豆大眼珠看见柳明霁，活似瞧见了什么珍馐美食，死性不改，竟当着云无昇的面想要扑过来。
云无昇眼神一冷，威压如狂风般碾压过去，带着银戒的食指轻动，只见那灵网忽而电光大盛，那贪食恶鬼霎时间皮开肉绽，哀痛连连。
见状，柳明霁从云无昇身后站起来，好笑道：“叫你不老实，挨揍了吧。”
起身的动作有些快，引得这纸糊的身体一阵发虚，柳明霁不得不扶了下云无昇的肩膀，引得人浑身一僵，转头看他。
缓过来的柳明霁迎上云无昇冰冷的神色，云无昇目光落在他放在肩头的手上，又转向他，木着的脸愈发的黑，柳明霁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心下郁闷。
扶他借力一下都不行么？一别经年，此人竟是愈发的小气了。
云无昇见他的手撤去，正要开口，这时，身后忽然急匆匆走来一人。
是无厌，鄢城的管事，夜宴之上，云无昇见过此人，温文尔雅，八面玲珑，叫人捉摸不透。
来人朝云无昇行礼，垂首间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柳明霁，看到柳明霁有些莫名。
“云上尊，实在对不住，让您受惊了，此等小事已劳烦您动手，便不劳烦您再处置此事了，来人，将这作祟恶鬼压入无间牢中，待明日城主亲自处置。”
门生们瞧了云无昇一眼，犹豫着就要走上前来。
“呵，活生生一条人命，在你眼里竟只是一桩小事，堂堂鄢城管事，好生冷漠呀。”柳明霁自云无昇身后走出来，抱臂倚在廊下石柱上，凉凉地朝无厌看过去。
不知是因惨死的明钧，还是身体残存的记忆，柳明霁有些不大喜欢面前此人。
无厌一愣，目光在柳明霁身上停顿片刻，又望向云无昇，见其并无反应，便再次垂首，道：“小七这是冤枉我了，怪我嘴笨，如今天色已晚，我本意只是想让上尊早些歇息罢了，非是看轻人命。”
云无昇这才缓缓开口，“本尊用不着休息，既如此，便叫你家城主大人过来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想必他不能一无所知吧？”
无厌垂着头，阴影遮住了他晦暗的神色，也遮住了他朝那网中恶鬼瞥去的一眼。
“是，还请上尊移步前厅，我这便去请城主前来。”
云无昇转身便走，走了两步感知到身后没人，有些不耐地勾了下手指，一道灵光闪过，柳明霁原本正打量着无厌，忽然一股吸力，眨眼间他便瞬移到了云无昇跟前。
“你干什么？！”望着手腕上细细一条金色锁链，另一端没入云无昇宽大的衣袖中，柳明霁出奇的愤怒。
“跟紧我。”云无昇不理会柳明霁要把他盯穿的目光，兀自向前走去。
柳明霁被那锁链扯的有些踉跄，紧走两步才跟上云无昇的脚步，他一把扯住云无昇的袖子，简直怒不可遏，“当我是什么？你羞辱我？！”
云无昇脚步不停，一抬手扯过自己的衣袖，冷漠道：“我愿放你走不代表你可以随心所欲，你最好老实跟着我。”
柳明霁当即被气得咬牙，若不是此刻他打不过，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气不过又无可奈何，柳明霁便赌气道：“那你倒是走慢点呀，我跟不上。”
云无昇仍旧木着一张脸，但到底放慢了些脚步。
无厌站在原地，目送着拉拉扯扯的两人离去，心头冷笑。
世间传闻仙盟盟主有个挚爱逝去多年，深情不已，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见张相似的脸，心神便又跟着飘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计划就更好完成了。
云无昇，等你死了，我就能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