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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咒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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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霁从床上爬起来,缓了一会,打算先给自己寻身衣裳穿,如今他只着里衣,再加上前襟被自己吐血时溅上了血滴,这让他着实难受,雪白的衣袍也不方便自己接下来的逃跑行动。
这间房瞧着华丽典雅,却好似没怎么住过人似的,人用必需之物一概没有,杯子茶盏也仅有一套,柳明霁在房中里里外外翻个遍,竟连一块布都没寻到,于是他诡异地又退回到床前。
床尾那里放着一套衣袍。
洁白如练,暗有流光,金丝彩线织就,单看颜色与配饰,圣洁华丽至极。
可它偏偏薄到透明。
柳明霁刚开始就注意到它了,但他只瞧了一眼便当其不存在,如今在房中什么都没找到,又只得回来看这件衣裳。
他深吸了一口气,嫌弃地伸出小拇指将那衣袍勾起来拎远了打量,脑中天人交战了片刻,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穿上它。
仿佛手被玷污了似的,柳明霁飞快抽回手,若不是此刻条件不允许,他都想仔细洗涮洗刷自己的手。
虽然这衣裳无论料子与形制皆为上品,但穿上它与不穿又有何区别?透的连身上几根汗毛都能数得清,柳明霁顿时觉得身上这单衣还能忍受了,脏点就脏点吧。
外面笙歌间歇,柳明霁不再停留,打算即刻悄声溜走。
他并未依照明钧所说,等她制造出乱子后再逃,毕竟柳明霁从不轻信任何人,他一向奉行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想必需要借助他这个‘容器’才能杀的人来头定不小,这间房内一应物什玄妙又精致,个别诸如灯盏香炉之类上甚至还镶嵌着黄阶晶石,当真是富贵到了奢靡的程度。
就他死前所知,唯有仙盟及几位拥有晶石灵矿的城主才能担负起如此铺张的用度,除此之外,再上等的修真门派都负担不起。
如此想来,柳明霁猜测自己此刻恐怕正在某个城主的宫中,那这次夜宴所牵涉之人,可就不是如今的柳明霁能应付的了,当务之急,还是先逃出去寻个落脚地才是。
他在房中四下看了眼,最后将这房中唯一一块玄阶晶石给扣了下来,此石被嵌在一张流光玉面屏风之上,没了晶石之力,原本流光如泉潺潺浮动的屏风骤然暗了下来,整个房间都跟着黑了不少。
柳明霁丝毫不怜惜这世所罕见的珍宝,将玄阶晶石拿在手里颠了颠,确认品质上乘后,便攥在手中,朝外走去。
如今整个修真界皆依仗这晶石之力修行,而晶石依品质共分天、地、玄、黄四品阶,天阶为最上品晶石,世所罕见,地阶则次之,玄阶便较为常见,因其较为常见,且晶能丰沛,多被修者们镶于自身法器之上,用以提高法器品阶,而黄阶则是品阶最下乘的晶石,其中所含晶石之力仅仅够驱使一些极其简单的法器。
如今柳明霁有了这玄阶晶石,即便此刻他的法器并未在身边,这玄阶晶石中所蕴含的灵力也足以让他有一丝自保之力。
整个房中都被人设下了禁制,柳明霁握着手中的玄阶晶石寻了处一道暗窗,来到跟前,将窗子打开,便见一道隐约如水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窗子,柳明霁观察了下,寻了个点,抬手用晶石砸了上去。
晶石狠狠磕在禁制屏障上,两相碰撞之处亮了下,紧接着冒出一股蒸腾白雾,随后只听一道咔嚓声,屏障便碎了。
柳明霁勾唇一笑,就要跳出窗去,却再一次高估了自己如今这副纸糊的身体。
就要翻出窗外的一瞬间,柳明霁只觉眼前骤然一黑,他顿时心道完蛋。
下一刻,柳明霁整个人直愣愣朝下栽去。
这窗子本就在房中暗角,窗外便是嶙峋青石,这一下要是摔到实处,头昏脑涨都是轻的。
这才刚睁眼重活片刻,他不会就这么又给摔死了吧?
那也太狼狈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柳明霁只觉自己跌入一个冷冽的怀抱。
与此同时,天际忽然炸开一朵朵泛着灵光的烟花,璀璨绚丽,令天地亮起一瞬,柳明霁眼前混沌一片,借着亮光也只瞧见一小节雪白的下巴。
他怎么瞧怎么觉得那一小片雪白轮廓分外眼熟,但那人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柳明霁被那人从青石山上抱了下去,眼前光影几经变化,眨眼间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才刚从中翻出来又被送回来的柳明霁一阵无语:“……”
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柳明天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多谢这位仁兄,怎么就没摔死我呢,放我下来吧。”
说着,柳明霁就要从那人怀中跳下去,可一动,却发现那人将自己抱的死紧,大有要把他勒死在怀里的架势。
“这位兄台?多谢多谢,我好了,放我下来吧。”柳明霁以为他没听清楚,只得又大声说了一遍。
这次,那人倒是真的将他放下来了,只不过柳明霁落地的瞬间,忽觉一道冷风卷过,下一刻,他整个人猝不及防竟被摁在桌几上,后腰正磕在桌棱,疼的他差点直接‘一命呜呼’。
一道阴影朝柳明霁压了过来,下巴忽然被人擒住,痛极生怒,柳明霁飞起一手抡在面前。
“啪!”
声音清脆无比。
下一刻,柳明霁双手便被一道幽冷的灵力紧紧捆住,拴在头顶动弹不得。
烟花逝去,房中重回昏暗,细微的流光之下,面前人的神色却总是隐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
冷冽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上,擒在柳明霁下巴上的那只手左右动了动,柳明霁也不得不随之微微转了转脸,这动作顿时有些微妙,像是在观赏什么珍宝器皿。
只听那人戏谑开口道:“难为鄢清歌费心,这张脸,当真是不错。”
听清那人声音的瞬间,柳明霁只觉如遭雷劈,连挣扎和愤怒都忘记了。
“表情竟也惟妙惟肖,当真是可惜了……”
说着,下巴上的手移开,掐在了柳明霁的脖颈上,冰凉的指尖缓慢收力,好似铁钳,优雅从容地剥夺着柳明霁吸入肺腑中的空气。
柳明霁望着面前之人,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自醒来后便被他刻意回避不去思考之事,竟就如此毫无防备地发生在自己面前,柳明霁着实是没想到,与此人的再一次重逢,竟仍旧是如此剑拔弩张。
柳明霁忽然笑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却一滴泪不甘地自他眼尾垂落,没入鬓发中。
柳明霁轻声道:“…你要再次杀了我么?云无昇?”
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那人忽然凑上来,堪称恶狠狠地道:“你说什么?!”
微光中,柳明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眉眼神色,一如当年,并未变过。
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此人情绪波动如此之大,柳明霁颇为新奇地望着云无昇,忽然,他愣了下,片刻后,柳明霁真心实意地疑问:
“你…怎么这般表情?”
眉头紧蹙,双目通红,唇紧紧抿着,下颚紧绷,面色苍白,似乎正极力忍耐着什么,映衬之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都深沉动荡起来,活脱脱一副死了老婆的木头模样。
云无昇只一声不吭地望着他,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看了他许久,看的柳明霁都有些毛骨悚然时,云无昇又忽然将他松开。
他退到一边背过身去,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你走吧,本尊不为难你。”
柳明霁扶着腰艰难从桌几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云无昇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光影交界处,身影模糊含混,柳明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入了梦。
“你要我走我就要走么?你以为你是谁?”
当初是,现在也是。
你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
也不愿意信我……
云无昇似乎又变成了一块木头,直愣愣杵在那里,不动,也不出声,正如梦中那永远无法靠近的一道影子。
柳明霁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眼前有些发黑,那种能痛死人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他顿时有些慌张,竭尽全力像朝那道身影走去,腿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又疼痛。
“…阿是、……”
尾音尚未说出口,柳明霁疼的意识骤然消失,整个人不住朝前栽去。
意识归于黑暗的瞬间,他隐约瞧见身前不远处那道身影正飞快朝他而来。
身后之人气息忽然断断续续,云无昇发觉有异,转身便见那人无声无息软倒下去。
望着那道惟妙惟肖到令他熟悉又害怕的身影倒下去,云无昇只觉恍如一道惊雷劈在他身上,霎时间什么都顾不得了,瞬移过去一把揽住那人的腰身接在怀中。
“…柳、你、你醒醒?喂,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云无昇想给柳明霁输送灵气,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抖的不像话,试了好几下,才在指尖汇聚出一缕灵气。
幽蓝的灵气缓缓流入柳明霁的身体中,却如石沉大海,预想中熟悉的气息并未出现,他的心海没有一丝波澜。
云无昇狂跳的心终于逐渐冷静了下来。
没有熟悉的气息,没有修为,没有灵心,不是他。
怀中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淋漓,凄楚可怜,不得不说,只瞧着就能令云无昇痛彻心扉。
可云无昇的神色却愈发冷下来,假的就是假的,再像又如何?
“…咳咳、咳……”
怀中人忽然呛咳出一口鲜血,刺目的红自那人嘴角洇出来,他竟微微睁开了眼。
云无昇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死死攥住,他垂目望去,却见那人并未真正苏醒,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冷汗将眼睫鬓发都浸湿了。
不能再看下去了,云无昇想,光是看见这么相像的一张脸上出现难受痛苦的神情,他都要疯了。
云无昇闭了闭眼,将人放在地上,站起来时,那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沉默片刻,犹豫着伸出手,那人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两只手擦过错开的瞬间,指尖似乎刺痛了下,云无昇蜷起指尖,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云无昇忽然停了下来,疑惑地抬起方才那只手。
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忽然凝出一道细细的红绳,红绳绕过他身侧,朝着身后飘扬而去。
云无昇顺着细如蛛丝的红绳回望过去,尾端竟缠在地上那人的手腕上。
丝丝流光如细泉般流淌在红绳上,隐隐还能瞧见隐于其中的符咒,只一眼,云无昇神色彻底冰冷下来。
离恨天。
原本以为鄢清歌送他这么个人恶心恶心他便算了,毕竟好歹是一城之主,云无昇本不欲与他多生事端,却不想他当真是有胆,竟敢以如此下作手段给他下毒咒,竟还下的是离恨天。
鄢清歌知晓若直接给他下毒咒,以云无昇的修为,普天之下恐怕没人能办成此事,于是他竟退而求其次,以活活一条生命为代价,做成承载毒咒的容器,间接给他下毒。
只要云无昇触碰到那条红绳,两人便性命相连共死同生,彼此不得离开超过三步,不然即刻毒发。
离恨天乃是最为阴狠的毒咒,中咒者活似坠入无间地狱,历经三重境界,初境痛极,恍若历经生离死别,紧接着便是丧失五感五识,只余满腔愤恨,逐步被孤独与恨意吞噬,最后五脏衰竭,诛心而死。
此毒咒何时发作何时历完三重境界并不固定,有人半日便历经三重境,最后锥心而死,有人则十年只历初境,可谓生死凭天不在人。
而最关键的是,此毒咒无解,一旦中咒,非死不可,无一例外。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离恨天,呵,名字倒是契合,云无昇心中冷笑。
四肢百骸已经泛起绵绵痛意,一下痛过一下,云无昇却好似全无所觉。
他转过身,朝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心脏好似被人生生撕裂了般剧痛,喉咙传来一道腥甜,气血翻涌,嘴角洇出一道血线。
云无昇抬手拭去,到底没忍住,转身朝后看去。
那人无声无息伏在地上,无知无觉,鲜血却自他七窍涌出,片刻便在身下形成一片血泊。
那人身体中流出的血刺眼至极,云无昇本想逃离,目光却像是死死钉在了上面,不消片刻,云无昇眼尾眉梢竟忽然泛起一道诡异的红,像是也被那鲜血染就了似的。
脑海中忽然一阵刺痛,好似有人用长针在脑海中翻搅,云无昇有些恍惚,愣愣地望着那似乎要被血淹没的人,片刻后,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