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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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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给师父报仇了。”
“你相信我吗?我其实……不是坏人。”
你,相信我吗……
柳明霁执着地望着面前人的双眸,刺骨的寒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回应他的,却是那人抬手翻腕前刺,一道森然寒光闪过,晶石之力下,重逾万钧的长枪蒸腾着雪白的雾气重重刺在了柳明霁的胸口上。
霎那间,枪刃刺破血肉,声音狰狞刺耳,血光飞溅。
雾气与血光将那人的眉目遮挡了个严丝合缝,直至柳明霁散了最后一口气,都没能看清那隐在其后的人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究竟是什么样呢?
柳明霁嗤笑,依他这么多年对那人的了解,恐怕也只是木着一张脸,没什么特别的样子吧……
柳明霁死了。
死在了昔日挚友的手下。
这死,甚至还是他自己求来的。
人都说在濒死之时,脑中会闪过走马灯,重新回溯一遍这一生之景。柳明霁闭上眼睛思索片刻,才发现,他这短短一生,最绕不开的最浓墨重彩的,竟都与眼前这个亲手了结他生命之人有关。
少时相识相伴,互为知己,而后分道扬镳,覆水难收。如今,他就要死了,在这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那人会不会孤独,会不会偶尔也想念彼此曾经相伴过的时光。
……
身体上的剧痛在逐渐消退,五感渐渐模糊,柳明霁觉得自己的灵魂变得轻飘飘的,如同挣脱了旧日沉重枷锁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向着虚空而去。
魂归天地,身死道消。
过往一切随风去,他终于可以再一次全无负担地安心做回自己。
自由而混沌的日子天上仅有地上绝无,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道刺眼夺目的白光乍现,将难得的宁静搅碎。
这白光耀眼的令柳明霁心烦不已,几令他要暴起杀人。
究竟是谁?死了都还不肯放过他么?!
心念一动,一阵阵蚊子似的嗡鸣逐渐涌入耳边。
有人在他附近说话。
“……天呐!他动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谁动了?他么?
“哎呀乌鸦嘴!他可不能死,他若是真死了,咱俩的小命也要不保了!快呸呸呸!”
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柳明霁的意识尚且混沌着,晕乎乎听着这唯一的动静。
“唉,说起来这人也当真是惨,为了个破晶石,他亲娘就把他给卖了,如今又被那位看上,灌了毒要去做送死的容器,我瞧着此人同明钧姐姐的小弟一般的年纪呢,怪可怜的。”
“你倒是菩萨心肠,有谁可怜咱们了,将地上的血都擦干净,把人拖那边去。”
两人交谈的功夫,柳明霁的意识逐渐回笼,虽听不太清也不大明白此刻自己的处境,但他直觉自己正被什么拖着远离光源而去,那在耳边聒噪的嗡鸣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其中一人还要再说,另一人便赶忙拦道:“快别说了,阿葵,当心别磕了他的脸!这脸可金贵着呢,弄不好咱俩都得遭,你可别连累我!”
五感与四肢虽已经逐渐清晰可控,但这副身体好像死了似的,柳明霁只能一动不动,拼尽全力也只是微微抬起一点眼皮。
他打量着在他身边说话的二人。
就见,正有两名女子一人一边拖着他往前走,二人同穿雪白轻纱衣裙,并无任何得以辨认身份的纹饰与形制,也无修为武器,一副寻常侍女的样子。
“好了好了,晴儿姐姐我错了,夜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听说此次仙盟之人也会到,说不定盟主也会来呢,传闻盟主长得可俊俏了,怎么样,等下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那名被叫‘晴儿’的嫌弃道:“我惜命,盟主就是天仙我也不去,大晚上的,你还敢出去啊?也不怕遇上食人恶鬼!”
阿葵欢快道:“怕什么,不是说仙盟之人在么,今夜定不会有事的。”
“……”
二人将柳明霁从外间拖到了里屋床帐内,将人放好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柳明霁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雪青色的床帐,顺滑如流水,飘逸如青云,还隐隐有晶能波动,波光粼粼,只瞧着便不似凡俗之物,柳明霁只看了一眼,便再一次地将眼睛闭上。
烦躁,想死。
这红尘人间就这般舍不得他么?人都死了,竟又给他拽了回来。
还活着时常常觉得生不如死,没想到这死了以后竟也一点都不安生。
当真是造孽啊……
正当柳明霁在‘随便找个什么东西重新把自己弄死’与‘好死不如赖活着不如随便活活看’中挣扎烦躁时,面前的雪青床帐竟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柳明霁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
来人是另一名陌生女子,穿着同方才那两人一样的衣裙,只是瞧着年龄稍长一些,眉间一点细小朱砂痣,漂亮清丽。
只见她眉眼泛红地盯着柳明霁,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竟抬手朝柳明霁的面门擒来。
柳明霁当即一惊,刚想躲避,原本想侧头并抬手挡过那只手,紧接着飞快旋身拉开距离,可他忘记了此时此刻的自己早不必当初。
刚苏醒的这副身体,手脚活似年久失修的木偶,沉重缓慢,一连串的动作什么都来不及做,才刚侧了个头,那女子的手便已擒在了他的下巴上。
柳明霁:“……”
像是看出了他的抵抗,那女子道:“你躲什么?张嘴,这能解除你身上的禁制咒,吃了它,你就能自如活动了。”
“……唔,咳、咳咳、呃——”
细碎粉末灌进嘴里,尚来不及融化,铁锈伴着硫磺般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整个口鼻,霎时间,柳明霁便被呛的泪流满面,他转头欲吐,却又被那女子拦住。
“别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晶石粉末,虽是最低的黄品晶石,但好歹能冲破你身上的禁制咒,今日夜宴你安分些,待夜宴后我会趁乱弄出一些乱子,届时你便趁乱赶紧逃、啊!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见柳明霁将晶石粉末都吞了下去,便急忙去给他倒水,端了盏凉透了的茶水,喋喋不休地走过来,却被眼前景象给吓了一跳。
这女子果然未骗柳明霁,口中粉末融化的瞬间,他便觉周身一热,随即胸口处好似有什么碎了一般,旋即一股通天彻地的疼痛便朝他淹没而来。
“呃啊——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雪白柔软的床榻之上尽是黑红的血,瞧着可怖极了。
“怎、怎么会这样……”那女子有些不知所措,道。
剧痛之下,身上不知是什么的禁制果然被解除了。
柳明霁踉跄地撑坐起,见那女子走近,竟突然迅疾出手,一把掐住那女子细瘦的脖颈,双目血红。
“…晶石粉,你、你喂我吃晶石粉?!你胆敢喂我吃晶石粉?!!”
柳明霁此刻这幅身体,说是纸糊的都算是抬举他了,掐在那女子脖颈的手尚未用力,自己倒先眼前一黑,又吐了一口黑血,跌坐回床上,气喘吁吁。
那女子像是被吓傻了,愣了下,这才回过神来,“你发什么疯,姐姐这不是救你的么?!”
柳明霁身上从来没这么疼过,骨头血肉、五脏六腑好似被砸碎了再拼起来,冷热交织,周身的血都要被蒸干了似的。
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鸣不止,恍惚间听见那女子的话,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他正被关在什么地方,有人来偷偷给他送饭,一抬头,正是面前这女子,他听见自己叫她明钧姐姐。
柳明霁又想起方才那两名侍女的话,迟疑虚弱地道:“……明钧、姐姐?”
依照如今这副身体残留的记忆,自他被亲娘卖进这里后,眼前这女子便总是暗中照拂着他,许是瞧着他年岁同自己的小弟差不多大,又许是其他什么原因,但总归是断没有害他的心思。
“怎么,又不发疯了?喏,水。”
柳明霁接过明钧递来的茶水,低头轻抿了一口,神色晦涩。
“可还难受?”
柳明霁轻摇了下头,朝着明钧微微一笑。
明钧却是呆了一下。
她望着面前这与自家小弟同岁的人,颊边还残留着方才吐的鲜血,血红之下,更显面色苍白憔悴,却仍朝她展眉轻笑。
这让她又想起了小弟,可怜他小弟不过将将十七,便惨死在那位的手下,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每思及此,她心中恨意便更盛些。
外面逐渐喧嚣起来,想来是夜宴即将开始了,明钧本就是偷溜进来的,她知晓自己不宜再留在此处,见柳明霁状态也好些了,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悄然离开。
一时间,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柳明霁一人。
房中并未张灯,但盈盈流光不时从器皿与摆件上映射下来,如流淌的月色,将整个房间照的蒙蒙亮,虽已然夜幕降临,房中却并不漆黑。
柳明霁终于得闲细细梳理一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身上仍旧剧痛着,却比方才习惯了些,身体实在虚弱不堪,柳明霁索性再次躺了下来。
冷白的流光如水,不时映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如玉如瓷,他眉眼漆黑深沉,望着虚空中某一点,脑中细细思索着如今的状况。
胸口被长枪洞穿的伤口仍旧隐隐作痛着,那好似洞穿了灵魂的疼痛不是假的,那时的他,的确死了。
而如今的他,能动能呼吸,又的确活着。
他曾借明钧递过来的茶水照了下自己的样子,同死前的自己差别不大,如今这张脸只是稍稍稚嫩些罢了。
脸还是自己的脸,只是无论修为亦或是武器,全无,就连身上的伤痕都不似曾经,是他又不是他。
这世间邪术奇法众多,一时半刻,他还当真无法得知自己如今这状况,究竟是重生了,还是没死成。
听方才那两名侍女与明钧口中所言,如今的他也不再是从前的身份,只是她们口中的‘做送死的容器’又是何意?以及三人都曾提及的夜宴,又是什么?
他现在身在何处?
还有仙盟……
他明明记得,自己死前已经将整个仙盟几乎屠尽,就连那老不死的盟主都被他亲手杀死,如今又为何仙盟仍在?
他死了又活,难不成这仙盟也春风吹又生了么?
迷雾一团又一团,仿佛又回到了他死前那段晦暗时光,柳明霁不由再次心生沮丧与烦躁。
他又探查了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果然不出所料,毫无修为不说,还中了不知什么毒。
柳明霁又怒从中来,活又活不了,死又不让人安生死,究竟要他怎么样?
他习惯性抬手,想以左手拇指转一下右手手腕上的东西,又想起来自己换了副壳子,随身的配饰都没在,可一抬手却愣了下,还当真让他摸到了东西。
柳明霁不仅疑惑地抬起手腕,借着隐约的光亮,他瞧见自己手腕上竟带着一圈红绳,细细看去,那红绳间也有流光悄然闪过。
死之前柳明霁无论修为亦或是能耐,普天之下都是一顶一的,自然一眼便看穿此物。
绑在他手腕上的红绳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天蜘丝。以朱砂与晶石融了符咒,再将天蛛丝浸泡其中而制成的红绳,算是借晶石之力承载符咒的法器。只是如今柳明霁修为全无,无法看出来这蛛丝之上承载的究竟是何种符咒。
柳明霁扯了扯戴在手腕上的红蛛丝,见根本扯不下来,便随它去了。
他如今精神实在不济,全无心力钻研这劳什子东西。
一闭上眼,黑暗便将他昏昏沉沉地拖入梦中,柳明霁整个人缩进柔软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梦中光影变换,真假虚实,全然看不真切,永远有一道身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逆着光,沉沉注视着他。
柳明霁看不清那道身影是谁,也不管他是谁,他望着那道身影,执着又倔强地想追上去,想将自己心中的委屈与所有的一切一股脑说与那人听,可任由他使出浑身解数,那人的身影仍旧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气得柳明霁又哭又骂,直至把自己也折腾的精疲力尽,心想算了时,一抬头,那人竟忽然出现在他跟前。
还没来得及高兴,柳明霁便见那身影的面孔几经变换,最终化成了那张他最熟悉的脸。
噗呲——
鲜血与疼痛同时出现,蔓延,最终将柳明霁整个人淹没……
柳明霁猛地睁开双眼,气喘吁吁,冷汗淋漓。
缓过一阵晕眩与耳鸣,周遭的声音才缓缓入耳。
典雅的仙乐漫过夜色,挤进没关严的窗子,伴着外面细碎嘈杂的交谈声,落到柳明霁耳中时,已如夜中小鬼窃窃私语。
夜宴,似乎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