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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戏台之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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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舟把纸条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也收进帆布袋里。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化妆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通往主戏台的那扇门上——深红色的幕布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等着他们。
“走吧。”林砚说，“张照应该也快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隔壁箱倌房传来一声锁舌弹开的声响，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动静。
张照站在门口，左手举着一张硬纸脸谱，右手扶着门框，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但眼神很稳。
他看见化妆间里的三个人都站着、灯也亮着，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们这边没事？”
“有。”陈龙说，“来了一个小丑。”
“长什么样？”
“你别问了。”陈龙用一种“你永远不会想知道的”语气说，“你拿了什么？”
张照把硬纸脸谱递过来。
那张脸谱比硫酸纸画的厚重得多，纸面微微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正面是标准的戏曲丑角豆腐块脸谱，白底黑纹，眉心的白块略微发暗，像是被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
林砚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墨字：“传至第十三任丑角——正戏未竟，慎之慎之。甲子年冬月，班主留。”
林砚把脸谱收进帆布袋里，和红缨枪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通往戏台的门。“都齐了。走吧。”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陈龙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你刚才叫他'哥们'——他好像愣住了。”
“他踩我脚了，我总不能说'你踩到我了请移步'。”
“……你就不能喊一声吗？”
“喊了你不就更怕了。”
陈龙想了想，觉得林砚说得对，闭上了嘴。
四个人穿过那扇门，走进了主戏台的区域。
戏台比他们想象中更大。
屋顶挑得很高，深红色的幕布从横梁上垂下来，边缘已经破成了流苏状，在某种看不见的气流里微微摆动。
朱红色的柱子漆面剥落，露出灰褐色的木质，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留下了几道深色的划痕。
正中央的台面上，一张老旧的供桌摆在正中，供桌前方是一块颜色明显比其他区域深的台板——边缘塞着干枯的黄纸角，像是很多年前被人从缝隙里塞进去的。
台板正中央放着一口井。
石质的井沿，青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一道裂纹特别深，从井沿一路延伸到台面的木板上。
井口用一张褪色的黄布盖着，布面上画着一个端正的太极图，但太极图的中央被画了一个歪斜的笑脸。
井沿上搭着一只手。
白色的、涂着油彩的手，指尖轻轻扣着石质的边缘，一动不动。
陈龙站在戏台前面，看着那只手，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四个人走上戏台的时候，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龙走在最后，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井沿上那只白色的手。
它一动不动地搭在那里，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定格在某个瞬间。
直到他走上台面，站在供桌旁边，那只手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这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小声说了句：“……假的就好。”
林砚已经走到了供桌前。
桌上四角摆着四个红纸包，他依次拆开，露出四本册子——“生门·须生正音谱”、“旦门·青衣正韵谱”、“净门·花脸正声谱”、“丑门·文丑正戏谱”。
他翻开第一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把四本册子分别推向了四个人。
“生门——陈龙。旦门——张照。净门——苏沉舟。”他留下了最后一本，“丑门——我。每个人按照谱子上的节奏敲对应的乐器，不能错拍。有一拍错了，就得从头来。”
陈龙翻开他那本册子，看了两页，抬起头来，表情介于困惑和紧张之间：“……这个符号我看不太懂。X是什么？XX是什么？”
“X是敲一下，停顿半拍。XX是连敲两下。”林砚从供桌下面取出四样乐器——一面小铜锣、一副檀板、一对铜钹、一面小鼓，依次递给对应的人。
陈龙接过铜锣和锣锤，张照拿着檀板，苏沉舟握着铜钹。林砚自己拿起了那面小鼓。
“第一轮。”林砚说，“跟着我的鼓声起。”
他敲下了第一声鼓。
咚——沉厚而扎实，在戏台上空的横梁间回荡。
陈龙紧跟着敲响了铜锣，哐——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亮，震得他自己手腕一麻。
张照的檀板紧随其后，清越短促。
苏沉舟的铜钹在第三拍切入，厚重绵长的余音扩散开来。
四种声音在戏台中央交织，起起伏伏。
一开始有些生涩，像四个各自独奏的乐器偶然凑在了一起；但几拍之后，它们开始彼此寻找、彼此呼应。
林砚的鼓声像一条线，把其他三种声音串联起来。陈龙的手稳住了，张照的节奏也跟上了，苏沉舟在最重的拍子上精准地落下铜钹。
供桌上，那本丑门的册子正在发生变化。
纸页从第一页开始自动翻动，但翻动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同，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读取其中的内容。
翻到中间的时候，纸页上的字迹开始扭曲，墨迹变得凌乱，像是被什么污染过。
最后一页，整张纸上覆盖着一层浓重的红色，一个巨大而潦草的笑脸占据了整面，嘴角咧到纸页边缘。笑脸底下有一行极细的、用黑笔写的小字：“你要念戏词？那你先把我念出来。”
鼓声没有停。
铜锣、檀板、铜钹的声音交织着持续振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些声波反复冲刷。
纸页上的红色开始从边缘褪去，像是被水溶解的颜料——先是最外围的红色弧线变淡，然后是嘴角，然后是那张脸的整体轮廓。
每一次鼓点落下，红色就褪去一分；每一次锣响，残存的痕迹就消散一层。
最后那行小字也在缓慢消退，“你先把我念出来”几个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被什么无声的潮水抹去。
当最后一点红色痕迹从纸面上消失的时候，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恢复了工整的楷书，写着七个字：“台下皆幻影，台上我唯真。”
林砚的鼓声落在了最后一下。
咚——余音在戏台上空回荡了数秒，然后慢慢消散。
他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完整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三人。
“最后一句。四个人一起念。'台下皆幻影，台上我唯真。'”
陈龙咽了口唾沫，握紧了锣锤。
张照调整了一下檀板的位置。
苏沉舟看着林砚，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砚的声音在戏台上清晰地落下：“台下皆幻影——”陈龙、张照、苏沉舟同时跟上：“台上我唯真——”
四个人声音合在一起，没有乐器，只有人声。
像是一段被遗忘了很久的唱词，终于被重新念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供桌中央那面铜锣无风自响，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
舞台中央那口井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金属和石块相互摩擦，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缓缓移动了位置。
井沿上那只白色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垂落下来，像是什么力量终于松开了它。
井口那块太极图的黄布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缕极淡的白烟，在空气中摇曳了片刻，然后消散了。
戏台上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的暖黄。
深红色的幕布停止了摆动，横梁上的灰尘也落定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
陈龙放下锣锤，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是稳的：“……结束了？”
“应该是结束了。”苏沉舟说。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下面——那里有一道之前被阴影掩盖的暗门轮廓，在灯光恢复之后变得清晰可见。
暗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用漆写在门板上的字：“须臾之间，真假自现。”
陈龙蹲下来，试着推了一下那道暗门，纹丝不动。他转头看向其他人：“什么意思？”
林砚也已经蹲下来了。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说：“还有最后一道考验。”
他伸手在暗门边缘摸索了一圈，在门板左侧摸到了一处凹陷——是一个手掌形状的浅坑，大小正好和一只手吻合。
“需要一个人把手放上去。”
陈龙看了看那个手掌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悬在那道凹陷上方，停了一拍。
“……我？”
“你。”林砚说，“刚才引魂香是你拿的。”
“我什么时候拿引魂香了？”
“你蹲在墙角的时候，手伸到化妆台底下摸了一圈。那包东西你塞进口袋了。”
陈龙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口袋。
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平的黄纸小包，边缘用红线封口，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打开黄纸，里面是一截褐色的、散发着清苦香气的细长物体。纸包内侧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引魂香——点燃则邪祟显形，持香者辨真伪。”
“……所以我又误打误撞拿了关键道具？”陈龙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困惑。
“你现在把它点燃。”林砚说，“然后把手放上去。”
陈龙把手放上去，暗门被缓缓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