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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戏台之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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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沉舟已经把钥匙拿起来了。
他翻到另一面,看见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后台化妆间·正丑面门。”
他把钥匙递给林砚看。
林砚看了一眼,把纸条也收进口袋,说:“去后台。”
售票厅后面的通道比之前更长一些。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成排的戏服——红的蟒袍、绿的宫装、黑的花脸褶子,每一件都被撑在木制的衣架上,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陈龙经过的时候总觉得那些衣服的袖口在微微摆动。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苏沉舟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的声响。
门后面是一间化妆间。
四面墙壁都是镜子,被雾气覆盖着,镜面上有人用手指写过字,水痕还新鲜——“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回应他的笑”。
最中央那面大镜子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最大,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写上去的:“他来了。”
陈龙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声音有点发虚:“……谁来了?”
话音刚落,他面前那面镜子上的雾气变浓了一瞬,又迅速消散。
雾气散去之后,镜面上原先所有的字迹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人的脸——他们自己的脸,从镜子里看着他们。
但每张脸上都被画了一个笑脸。
红油彩的、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的笑脸。
陈龙“啊”地叫了一声,猛地退后半步撞在了张照身上。
张照也没好到哪去,他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挡在眼前,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林砚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那张被画上笑脸的脸,表情没有变化。
他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那抹红色沾在了他的指腹上,是真的油彩。
苏沉舟已经走到化妆台前了。
台上摆着油彩盒、毛笔、一排空置的笔架和几沓硫酸纸。
硫酸纸上有画好的脸谱轮廓——生、旦、净、末各一张,唯独"丑"那张是空白的。
苏沉舟拿起一张空白硫酸纸,对着灯光看了看,纸面上隐约有一个极浅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下很久了——那是一个豆腐块脸谱的轮廓,中间一片白色方块,上方两道黑色弧线。
“需要把这个画出来。”他说,“正丑脸谱。画完贴到镜子上,应该能触发线索。”
林砚已经走到了化妆台前。
他拿起一支细毛笔,蘸了黑色油彩,在空白硫酸纸上落笔。
白色的方块从眉心到鼻尖,黑色的弧线沿着眉骨和颧骨勾勒,嘴角两道核桃纹微微上翘——一个标准的、中正平和的戏曲丑角脸谱出现在纸面上。
陈龙在后面看呆了:“砚哥你还会这个?”
林砚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照着上面描的。”
他把画好的硫酸纸拿起来,走到中央那面最大的镜子前,轻轻贴在镜面上。
纸张接触镜面的那一刻,镜子里的雾气像是被什么力量驱散了,露出干净而澄澈的镜面。
镜中映出的林砚,脸上干干净净,嘴角没有红色的弧线。
与此同时,镜子左下角缓缓浮现出一行数字——“3-7-2”。
还有一行小字:“丑角行三,五行属土,数在中央。”
苏沉舟已经走到了化妆台旁边的抽屉前。
密码锁上三个滚轮,他依次拨到3、7、2,咔嗒一声,抽屉弹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之后,是一枚红缨枪头,用红布裹着,布面绣着一个“正”字。
枪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武生开路,丑角压阵。带至台前,方成正戏。”
林砚把红缨枪头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化妆间隔壁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框上方的木牌写着“箱倌房”三个字。
“还差一样东西。”他把红缨枪头放回帆布袋里,转头看向了陈龙和张照。
陈龙被他那个目光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砚哥,你别看我。”
“单线任务。”林砚说,“取'压箱底的正丑脸谱'。”
陈龙转过头看向张照。
张照也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往对方身后缩了半步,又同时停住了,像两只试图躲在同一片树叶后面的虫子。
“谁去?”陈龙问。
“你去。”张照说。
“凭什么?上次就是我去的。”
“我去吧。”苏沉舟说。
林砚伸手拦住他,“你留下来陪我,让他们去。”
苏沉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哇,不是吧,在这还要吃狗粮?”张照哀嚎一声。
林砚的视线重新移回陈龙和张照身上,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停留在张照的脸上。
张照被他看得整个人僵住了,像被聚光灯照到的兔子。
“张照。”林砚说。
“……砚哥。”
“你去。”
张照的脸白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四个人里胆子最小的。它的感知逻辑是——'谁最怕,谁就是最好的饵'。”
张照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反驳的话想说,但最终只挤出来一句:“……你这逻辑是从哪儿来的。”
林砚把那张画好的正丑脸谱硫酸纸从镜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帆布袋里,然后把铜钥匙递到张照面前:“这门只会锁一会。进去之后不要看镜子。老戏箱在房间正中央,打开,脸谱在最底层。拿到之后直接出来,脸谱举在胸前。”
张照看着那把钥匙,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来,转身走向那扇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一次没对准,第二下才插进去。
他转动钥匙,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透出的光也被切断了,只剩下门板背后透出的极细一丝光亮。
张照蹲在地上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在张照身后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房间里的灯灭了。
“我就知道!”陈龙哀嚎一声,摸索着找林砚和苏沉舟。
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你是谁?”
“我。”苏沉舟抓住他胡乱摸的手。
“砚哥呢?”
“这儿。”林砚的声音不远不近。
突然一阵笑声响起,一个小丑在林砚面前缓缓转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向前一步,几乎贴着林砚的脸,绿色光的手电筒放在下巴下面,照出他的脸。
“诶,”林砚拍了拍他的肩,“先别笑了,踩我脚了哥们。”
小丑的笑声卡了一下。
像是唱片突然跳针,那串“哈哈哈哈”的尾音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实踩在林砚的鞋面上,运动鞋的白色边缘被他那双脏兮兮的戏靴压住了一半。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脚挪开了,然后抬起头,绿色的手电筒光从下巴下面照着那张惨白的脸,嘴角那道猩红色的弧线依然咧着,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踩过的鞋面,上面沾了一小片灰,弯腰用手拍了拍,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如常,对着面前那个僵住的小丑说:“谢谢。”
小丑站在原地,绿色的光依然打在他脸上,但他没有继续笑了。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处理器出了一点故障。
苏沉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暂,但在光线切换的间隙里被陈龙捕捉到了。
陈龙缩在墙角,用一种介于“这也能行”和“砚哥你到底是不是人”之间的眼神看着林砚。
小丑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手,缓缓指向了化妆台的方向——和之前那一次几乎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动作:他用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自己嘴角那道猩红色的弧线划了一道,然后指向化妆台。
“脸谱的事。”林砚说,“我们拿到脸谱了。”
小丑点了点头。
他把绿色手电筒的光移开,房间恢复了原本的暖黄色调。
小丑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身形像是被暗色吸收了一样,渐渐隐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停顿了一下,又举起手,指了指化妆台的方向,然后彻底消失了。
陈龙从墙角站起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他踩你脚了?”
“嗯。”
“你没被吓到?”
“只有你被吓到了。"
陈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到现在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放弃了辩解,转向化妆台的方向:“所以——他又指了化妆台。有什么我们漏掉的?”
苏沉舟已经重新走到了化妆台前。
他蹲下来,再一次检查了那个打开过的抽屉。
手指在抽屉内侧的木板边缘慢慢摸索了一遍,在靠近底部的位置,他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和木纹几乎融为一体的暗痕。
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痕迹轻轻划了一下,木板翘起了一角。
是一层极薄的木皮贴片,揭开之后,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比之前所有的纸都更陈旧的纸条。
泛黄的纸边已经发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字迹依然可辨:
“第十四任班主留。正戏未唱完,后来者补之。戏台中央,井中有物。井中锁住的,不是邪祟。是班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