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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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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璇攥着妈妈给的皱巴巴的五块钱,啪嗒啪嗒踩着老旧的楼梯下了楼。
城中村的巷子逼仄而凌乱,墙根处堆着废弃的木板和空啤酒瓶,有几只野猫懒洋洋地趴在水泥台阶上晒太阳,看到她路过,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她记得这楼下就有一家小理发店,是个四川女人开的,剪一次头发三块钱,妈妈带她去过好几回。那店门脸窄小,玻璃门上贴满了褪色的发型海报。
"哟,璇璇来了?你妈刚打电话说了,快进来坐。"老板娘操着一口浓重的□□,热情地招呼她,顺手把围布抖了抖,"怎么啦,这头发好几天没洗了吧?住院受罪了是不?"
苏璇点点头,没多说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更憔悴了,眼眶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抬手拨了拨那长得快戳到眼睛的刘海,说:"阿姨,帮我把刘海剪短点,剪到眉毛上面就行,后面也修一修,清爽一点。"
老板娘利落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一边剪一边絮叨:"你这刘海是该剪了,都挡着眼睛了,看着多不精神。小姑娘家家的,就得清清爽爽的才好看……"
苏璇盯着镜子里碎发簌簌落下的自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三年级下学期,现在是四月底,再过两个月就放暑假了。
暑假有两个月的时间,她可以窝在家里研究那台旧电脑,熟悉PS的操作。
前世她用PS和数位板画了将近三四年,快捷键和笔刷参数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这个年代PS版本肯定和她后来用的差很多,需要花时间去适应。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块数位板,四百块。
对前世的她来说,四百块不过是一顿饭钱,但在这个家里,四百块是妈妈工资的很大一部分,她现在是个九岁的小孩,一分钱都挣不了,贸然开口要买这么贵的东西,爸妈只会以为她脑子摔坏了。
得想办法自己攒钱。
她想起前世在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帮别人写作业,一张卷子收五毛钱,被老师发现后狠狠批了一顿。
她当然不会干这种事,太蠢了,而且她现在的字还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糊弄不过去。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她脑子里快速地转着。画画。只能靠画画。
如果她能尽快弄出几幅像样的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渠道投稿,现在网络环境虽然不如后世发达,但各种论坛和早期的插画社区已经开始活跃了,只是她现在连扫描仪都没有,画完的画怎么传到网上去?
"好了,你看看怎么样?"老板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璇抬起头,镜子里的小姑娘彻底变了个样。
原本油腻打绺的长发被修剪到肩膀上方,发尾微微内扣,显得脖子都细长了些。
最关键是那厚重的刘海被剪到了眉毛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整张干净利落的小脸来。
那双原本被遮住的眼睛此刻全部露了出来,黑亮亮的,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坚定。
虽然肤色依旧灰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不再像个畏畏缩缩的小乞丐。
"谢谢阿姨。"苏璇付了钱,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妈妈端了热腾腾的苋菜粥过来,看到她的新发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剪了头发精神多了!我璇璇长得真漂亮。"
苏璇把脸埋在粥碗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些发酸。
上辈子她几乎不怎么回忆小时候的事,那些年过得稀里糊涂的,被欺负了也不知道反抗,回家也不说,就那么闷在心里一天天过。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但那时候的她确实太小了,又没有父母的引导,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躲和忍,哪像现在,带着成年人的心智和判断力重新活一遭。
吃了饭,她早早就躺下了。妈妈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明天上学别怕啊,妈妈跟老师打过电话了,说你在家多休息一天也行。"
"不用,"苏璇闭着眼睛说,"我明天就去。"
"行,那你早点睡。"妈妈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中,苏璇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巷子里还有狗叫的声音,隔壁邻居家的电视里隐约传来某部电视剧的对白,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生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然后又慢慢攥紧。
她上辈子最后三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画稿上。
从早上睁眼到凌晨三四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离开过那张电脑桌。
颈椎痛,手腕痛,眼睛干涩,有时候画到凌晨实在撑不住了,趴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辛苦,现在回过头想想,那种辛苦里头裹着的全是心甘情愿的甜。
因为她知道每一笔下去,自己都在变好。
这种"笃定自己会越来越好"的底气,是她花了三年时间,一张图一张图地练出来的,是用几十个G的练习稿、几百次的瓶颈期堆出来的。现在这些东西全部跟着她一起回来了,谁也拿不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璇就醒了。妈妈已经出门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杯温着的豆浆,还有五块钱零花钱。
苏璇把包子塞进嘴里,背起书包出了门。从出租屋到学校要走二十多分钟,穿过两条马路和一片旧居民区。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刚剪短的头发上,耳朵后面有点发痒。
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卖煎饼果子的阿姨看到她,还笑着打了个招呼:"哟,璇璇剪头发啦?好看了好看了!"
苏璇冲她笑了笑,脚步没停。
学校的大门还是她记忆里那个样子,铁栅栏门,门卫室的老大爷端着一个搪瓷缸在喝茶,操场上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追着一个球跑。
她凭记忆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爬上二楼,三年级二班的门牌就在左手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追跑打闹。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其实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存在,个子瘦小,存在感低,在班上属于那种"掉进人堆里找不着"的类型。
她凭着记忆走到第三组倒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抽屉里。
座位上还留着些碎纸屑,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很快就转回去了。
她的同桌是个胖胖的女生,叫刘慧,正在埋头抄作业,头都没抬。
苏璇记得刘慧其实人不坏,就是内向得厉害,跟她一样属于班上的小透明,两个人坐了大半个学期的同桌,说话不超过二十句,上辈子她四年级的时候换了座位,之后就再没什么交集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照例点了个名,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安全和期中考试的事。
苏璇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在面前,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她把笔攥在手心里,试着写了一个"苏"字,果然跟狗爬的一样。她叹了口气,没办法,这副小手的精细控制能力还没发育完全,她脑子里知道该怎么运笔,但手跟不上,需要时间练。
上午的课过得平平无奇。
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听。
其实这些知识对她来说简单得有些不真实,加减乘除和拼音造句,都是上辈子小学就学过的东西。
但她没有走神,而是认认真真地听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前排有个男生偷偷用橡皮屑捏了一个小人,旁边的女生在本子上画了一朵歪歪的花,讲台上的老师敲着黑板强调"这个公式一定要背下来"。
一切都是鲜活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嘈杂和混乱。
到了午饭时间,整个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桌椅被推得哐哐响,大家拎着饭盒往走廊冲。苏璇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饭盒,跟着人流走向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教学楼后面一间改造的大教室,摆了几排长条桌,几个中年阿姨站在窗口打饭。饭菜种类很少,今天吃的是白菜炖粉条和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每个班的值日生负责给本班同学打汤,今天轮到三年级二班的,是个叫陈耀的男生。
苏璇端着饭盒排到队伍后面,前面几个同学打完汤走了,轮到她的时候,她把饭盒伸过去。
陈耀拿着勺子,看了她一眼,手一收,把汤勺缩了回去,装作没看见,转头去招呼后面的同学:"来来来,下一个。"
后面的男生笑嘻嘻地凑上来,把饭盒递过去,陈耀给他舀了一大勺汤,还额外加了几片蛋花,轮到苏璇,他又把勺子收回去。
"诶,耀哥,她还没打呢。"旁边有个女生小声提醒。
陈耀撇了撇嘴,斜眼看着苏璇,声音不大不小:"她喝过的汤谁还敢喝啊?恶心死了,我还想留着胃吃午饭呢。"
周围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那种笑声不大,但带着一股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恶意。
有几个女生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苏璇身上真的带着什么病菌。
苏璇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陈耀这个人,她记得很清楚。
瘦高个,方脸,嘴唇有点厚,家里条件在班上算好的,爸爸开出租车的,零花钱多,经常请同学吃零食,身边围了一帮跟着起哄的。
上辈子就是他和另外两三个男生带头,从三年级开始一直欺负她到小学毕业。
最初的原因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她三年级上学期有一次流感发烧,上课时没忍住呕了一下,虽然没吐到任何人身上,但陈耀正好坐在她前面,觉得特别恶心,就给她起了"呕吐婆"这个绰号。
后来这个绰号就传开了。
再后来,欺负就变得越来越变本加厉。
但此刻的苏璇只是看着陈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已经隐隐透出蛮横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伸出瘦小的胳膊,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陈耀手里的汤勺。
陈耀一愣:"你干什——"
苏璇用力一夺,勺子就到了她手里。她稳稳地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勺汤,倒进饭盒里,然后把勺子往陈耀面前的盆沿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陈耀瞪着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没说给你打呢!"
苏璇端着自己的饭盒,仰起头看他。她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这个仰视的角度却莫名让他觉得有点发毛。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太静了,里头没有他熟悉的畏缩和躲闪,反而带着一种让他读不懂的东西,冷冷的,有点瘆人。
"你是值日生,"苏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周围显得格外清晰,"值日生的任务就是给全班同学打汤。你不给我打,是你失职。我去告诉老师,你猜老师是批评你还是批评我?"
陈耀的脸色变了变,周围的同学也都愣住了。
以前的苏璇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从来都是低着头不说话,眼圈发红,然后默默端着没汤的饭盒走开。今天是吃错药了?
"嘁,不就打个汤嘛,谁稀罕啊。"陈耀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是怕你吐进汤里,后面的同学喝了都生病!呕吐婆碰过的东西谁敢吃啊?"
"呕吐婆"这三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男生又嘿嘿笑起来。但笑声比刚才短促了许多,因为苏璇这时候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耍无赖。
"陈耀,"她说,"你说我是呕吐婆,那你是什么?是抢别人饭盒里鸡腿吃的饿死鬼,还是把人推下楼梯的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