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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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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陈耀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他推苏璇的事没几个人知道，那天楼梯转角就他们两个，苏璇滚下去的时候旁边也没人看见。他事后跟老师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踩空了，家里和学校都信了。
这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怎么苏璇今天当众捅出来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陈耀的声音尖了起来，"谁推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摔倒的！"
苏璇端着汤碗，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窃窃私语的脸。她没再纠缠下去，只是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陈耀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后几个平时跟他玩得好的男生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开口。
苏璇端着饭盒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慢慢地喝汤吃饭。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刚剪短的刘海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嚼着白菜，心里默默地把刚才的过程复盘了一遍。
陈耀这种人，你跟他硬碰硬其实没用，他脑子转不过弯来，你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但你要当众揭他的短，让他觉得丢脸，他就会有所顾忌。
当然，光靠这么一句话肯定不够。以后他还会找茬，还会想别的办法来整她。但她不怕，一个小学生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她要的是时间，只要给她时间，让她把画画这条路铺开，她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在学校里站稳脚跟。
下午的课倒是风平浪静，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体育，第三节课是美术。
苏璇看到课表上"美术"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天了。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翻出来的那些蜡笔和彩铅，想起那个破旧图画本上自己小时候画过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想起前世无数次在电脑前伏案到凌晨、对着图层反复调整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的手有些发痒，指腹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凭空模拟数位笔的触感。
上课铃响，美术老师进来了。
姓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长头发，戴一副金丝框眼镜，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她今天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摞范画，走上讲台笑着说："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自由发挥，给大家一节课的时间，完成一幅画，题目是：最美的花。"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粉笔字圆润秀气。
"可以是真实的花，也可以是你想象中最好看的花，怎么画都可以，用什么工具也都行。下课之前交上来。"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翻书包找画笔找纸，桌椅吱嘎作响。苏璇也在抽屉里翻找自己的图画本，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翻开，呼啦一下，周围就围过来好几个同学。
"苏璇苏璇，借我一张纸呗！"
"我也要我也要，我的图画纸用完了！"
"给我两张，我画错了要重画的……"
苏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薄薄的、封面已经卷了边的图画本，上辈子的记忆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涌上来。她想起来了，每次美术课都是这样，一大堆人跑来"借纸"，她从来不敢拒绝，每次都乖乖地撕下来分给别人。到最后，别人的画都画完了，她的本子只剩最后两三张纸，有时候甚至不够用，只能用背面画。
而那些人，从来没有人还过她一张纸。
"不借。"苏璇把图画本往怀里一收，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围过来的几个同学愣住了。有个圆脸女生最先反应过来，不满地撅着嘴说："哎呀苏璇，你以前不都借的吗？就几张纸而已，这么小气干嘛啊。"
"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另一个男生附和道。
苏璇抬头看着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她慢慢说道："你们以前找我借了多少次纸了？加起来有几十张了吧？还过我吗？"
圆脸女生被堵得噎了一下，讪讪道："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就不算事了？"苏璇把图画本往抽屉里一塞，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你们先把以前借的还给我，然后我再考虑这次借不借。"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哪还记得上次借了多少张纸，更别提还了。看苏璇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人撇了撇嘴，悻悻地走了。
圆脸女生还不死心，又补了一句："不就几张纸嘛，至于这么较真？真小气。"
苏璇没理她，把图画本重新拿了出来，翻到空白页。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拒绝的小孩子了，几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想让她妥协，未免把她想得太好欺负。
美术老师在上面说："好了好了，安静下来，大家自己画自己的，不要打扰别人。"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苏璇铺开纸，拿起一支2B铅笔，削得尖尖的。笔杆握在手里，粗细合适，但和数位笔的手感差得太远。数位笔轻，笔尖有恰到好处的阻尼感，在数位屏上划过时有一种微妙的沙沙声，而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触感更粗糙、更直接，每一道痕迹都实实在在。
她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画面。
题目是"最美的花"。
前世的她画过无数花卉题材的插画，玫瑰、铃兰、鸢尾、彼岸花，每一朵都被她画过不止一遍。
但此刻，这个题目让她想到的，不是任何一种真实的花。她想画一朵她自己画出来的花。
一朵从画笔尖端生长出来的、带着墨水和颜料香气的、只存在于画布上的花。
她睁开眼，铅笔落在纸上。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这副小手的肌肉控制能力确实很差，线条的力量不均匀，有点像前世她刚学板绘时用压感笔画出来的那种毛毛躁躁的笔触。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手腕放松，注意力集中在笔尖和纸面的接触点上，用整个手臂带动笔运动，而不是只靠手指去抠细节。
前世画了那么多年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了，肌肉记忆在慢慢苏醒。
她先画了一个坐在花园正中央的少女，侧脸，长发，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画笔。少女的姿态是放松而专注的，膝盖并拢，裙子铺散开来像一朵半开的花。
苏璇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她的轮廓，几笔带过，没有画太多细节，因为重心不在人物上，而在她笔下延伸出来的那些东西。
从少女的画笔尖端，藤蔓开始生长。粗的，细的，卷曲的，缠绕的，像是有生命一样沿着画面向两侧蔓延。
藤蔓上生出了叶子，叶片是带着锯齿形状的，一瓣一瓣错落有致，然后在叶片的间隙里，一朵一朵的花开始绽开。
大朵的牡丹，小朵的雏菊，细长的兰花，重瓣的蔷薇，有的全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她手里的铅笔画得飞快，每一朵花的形状都不一样，姿态各异，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整个画面的构图是对称的。
少女在正中央，她画笔下延伸出来的藤蔓和花朵向左右两侧对称地铺开，形成一个圆弧形的放射性结构。那些藤蔓越往边缘越纤细，越轻盈，像被风吹起来似的，在画面的最上方交会，形成了一个类似穹顶的形状，而在这个弧形的内部和周围，一群蝴蝶正在飞舞。
苏璇停下来换了一支更软的铅笔，开始画蝴蝶。
她没有画很多，只画了十几只，但每一只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排布。她将蝴蝶按照大、中、小三个尺寸排列，最前面的一只最大，翅膀上翅膀上的花纹用密集的短线勾勒出来，然后是中间尺寸的几只，最后是远的小点。
当放远了看，就会注意到这些蝴蝶并不是乱飞的，它们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列出一条隐隐约约的"S"形动态线，从画面的右下角出发，蜿蜒上升，穿过花丛，绕过少女的发梢，最终消失在左上角被藤蔓遮住的位置。
这是她上辈子最拿手的构图技巧之一，动态线不一定非要是一条实线，有时候用点状、块状的元素沿同一轨迹排布，视觉上自然就会产生流动感。
蝴蝶这种轻盈的、带翅膀的东西，最适合用来制造这种飘忽的、梦幻般的动势。
她画完铅笔稿，整个人已经完全投入进去了。周围同学的说话声、铅笔擦橡皮的声音、老师走动的脚步声，都仿佛隔了一层雾，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满脑子只有眼前的画面，哪里线条太密了，哪里留白不够，哪里蝴蝶的翅膀角度可以调整一下让S型更顺畅。
"差不多该上色了。"她自言自语，从文具盒里翻出彩铅。
上色的时候，她确实遇到了一些不习惯的地方。
前世她用PS铺色块，一个大面积的底色只需要选好颜色，用油漆桶一点，三秒钟搞定，边缘自动识别和锁定，干净利落。但彩铅不一样，每一寸颜色都要用手指头一笔一笔地涂，力道轻了颜色淡，重了颜色死，还要叠色、混色、过渡，都是精细活。
而且彩铅的颜色本身饱和度有限，想要鲜艳就得反复叠好几层，耗时间耗精力。
但苏璇不急。
她把彩铅削尖了，先从少女的裙子开始涂，用浅粉色打底，再用玫瑰红在褶皱处加深，然后用白色在上面提亮。她涂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带着目的，什么地方该重什么地方该轻，心里门清。花的部分她用了更多的颜色，红色黄色蓝色紫色，花瓣尖尖用最深的颜色，根部用浅一些的晕染开，叶子从深绿到嫩绿过渡，藤蔓是棕褐色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蝴蝶她用了一种的粉紫色，翅膀边缘用银色勾了一圈细细的边。2006年的彩铅没有后来那么多花哨的材质，但普通的彩铅也可以玩出很多花样，叠色叠好了照样通透好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越来越安静了。大部分同学画得差不多了，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聊天。美术老师周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开始巡视学生们的画。
她先看了前面几排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小学生水平，画一朵向日葵或者月季花，圆形的花盘配上几片花瓣，颜色填得满满的，有些涂出了边界也无所谓。有几个画得稍微好一点的，会用一些渐变色，画朵玫瑰花什么的，周老师看了之后点点头，说"不错不错"。
她就这么一路走过来，走到第三组的时候，停在了苏璇的座位旁边。
周老师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幅画。
画面里少女低垂着眼，安静的侧脸在花丛间显得格外专注。
她笔下的藤蔓缠绕着向四周铺展，层层叠叠的花朵开得热烈而有序，颜色饱满丰富，从深红到浅粉到淡紫过渡得极为自然。那些蝴蝶分布在画面的各处，姿态各不相同，翅膀上的纹路被精细的短笔触一根一根描绘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呼吸般的生动感。
整幅画有一种成年人作品才有的完整度和节奏感，不管是构图、比例、留白还是色彩的冷暖搭配，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而在画面的最下方，苏璇用圆润而有力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最美的花，是我画笔之下，名为梦想的花。"
周老师看了很久。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弯下腰凑近了看，看着那些蝴蝶翅膀上细密的纹理，看着那些藤蔓缠绕时自然形成的疏密交替，看着那片由不同深浅的绿色组成的叶片群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璇，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复杂。
"苏璇，"周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幅画……是你画的？"
苏璇放下彩铅，抬起头来，对上老师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落在一张九岁的、灰扑扑的小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和笃定。
"嗯，"她说，"是我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