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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非我 痛失姓名。 ...

  •   陈佴猛地从榻上坐起,背后冷汗涔涔,衣衫尽湿。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擂鼓。

      又做那个梦了。

      自那场大火后,陈佴便常梦见火焰下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如何也无法摆脱不得。

      陈佴出生于地主之家,老爸陈有才老来得女,对于这个宝贝儿子简直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莫说是调皮捣蛋,就是陈佴一不小心把房子给烧了,陈老爷也只会乐呵呵地拍着巴掌,道一句“我儿真有力气”。

      若不出意外的话,陈佴大概一辈子都会是个寻常小地主家的纨绔子,与那飘渺仙途八竿子都打不着。

      可她十六岁那年,一场大火焚尽了一切。

      族人皆死尽,只剩她一个,被孔峤从那片焦土里捡回了苍梧山。

      此后经年,噩梦常萦心头,挥之不去。

      陈佴烦躁地捏捏眉心,翻身下床。

      月光透过窗纸洒入,窗外桂花树依旧轻轻摇晃,影影绰绰,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陈佴却是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身,出去散散心。

      “过几日是沈榆生辰,便将库房里的那枚东海夜明珠送去,欠我的银子这个月也不催了……”

      陈佴心底盘算着,脚下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已经期待起某人得知消息那刻感激涕零的模样。

      “咔。”一声脆响,是树枝被踏断的声响。

      “谁在那里?!”陈佴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鞭子才被师父拿去养护了。

      靠。
      陈佴在心底暗骂一声。

      回头一定要找老混蛋去狠狠骂一顿,总关键时刻掉链子。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笑,那人并无半分闯入者的自觉,提着剑缓缓走出来。

      来人一袭黑袍,月色朦胧,瞧不清容貌,陈佴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眼见黑衣人步步逼近,一阵强烈压迫感袭来。

      陈佴不欲纠缠,干脆掐诀,意图先将人擒住。

      不料黑衣人身形一闪,竟绕到他身后,反手将陈佴钳住,长剑抵住咽喉。

      冰凉的剑刃带着冬日寒凉,刺得肌肤一阵颤栗。

      陈佴呼吸一滞。

      她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修为,苍梧山内弟子鲜少有在她之上的实力的。可若是山外修士偷入,也早该触发护山大阵了。

      “前辈这是何意?”陈佴试图将黑衣人稳住,“晚辈可是有何处得罪了您?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有事好商量。”

      黑衣人不知为何,竟短暂愣神片刻,手中长剑偏失一寸。

      陈佴抓住机会,手肘猛地后击,正中黑衣人下腹。只听那人闷哼一声,手腕卸力,长剑“当啷”落地。

      陈佴看准时机,指尖掐诀便要击去。

      却忽觉胸口一凉。

      他愣了片刻,低头看去。

      长剑从前胸透出,剑尖还沾着温热的血。

      密密麻麻的痛意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轰然传遍四肢百骸。

      陈佴双眼发黑,痛呼一声,栽倒在地上。

      恍惚间,陈佴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人走近,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而后,那人缓缓蹲下,用一把小刀将陈佴的喉咙割破。

      头颅滚落。

      陈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拽起,头颅被提着平视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耳边嗡鸣声愈发剧烈,某种温暖湿润的东西贴上他的额头,但他已经无法思考这是什么了。

      好痛……

      “啊——!”

      陈佴猛地从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喘息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完好的。

      又是一场噩梦。

      陈佴盯着帐顶怔了半晌,不免觉着好笑。

      旁人做梦,不是些大道圆满,便是财源广进,自己倒好,净梦些被人糟蹋的场面。

      不过细想一番,以自己这路边狗见了都得吠两声的人缘,梦里那些事,没准还真有朝一日会变成真的。

      权当是给自己的提前预警了。

      陈佴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乱七八糟的梦都甩出去。

      清醒了些后,又想起过会儿还要去溯玉谷上晨课,整个人顿时没了力气,瘫回床上。

      “啊……还不如继续做梦呢。”

      可惜再是不情愿,他也只能乖乖就范。

      只好一边暗骂着周长老那个老迂腐不做人,净安排些晨时的早课折磨人,一边认命地爬起来。

      陈佴撑着身子打了个哈欠,

      掀开帐帘,一股子零陵香的清苦气味便萦上鼻尖。

      陈佴心头蓦然一凛,这股子蕙草混着的清凉苦味,与他平日里爱熏的帐中香全然不同。

      陈佴蹙眉,仔细打量起屋内。

      这才错愕发现,屋内布置并没有任何改动,却让人觉得十分不对劲。

      ——昨夜发脾气砸的满地陶瓷碎片都不见踪影了。

      陈佴扶着还隐隐发胀的额头,有些好笑,这是遇到了个田螺姑娘了?

      没准......是许长青做的呢?
      来福苑结界进出权限除了他之外,便只有孔峤和许长青有。

      毕竟某人向来是个口嫌心正直的,做出这种事不足为奇。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嘴角一直高高扬着没掉下来过。

      “哼,看在这个份上,今天就对你态度好些。”陈佴这么想着,觉着许长青这是给他发停战信号,今个要穿得漂亮些,没准还能和人出去约会。

      *

      陈佴一路上心情都好的不行,以至于压根没注意路上弟子少得可怜,走到学堂门口,才注意到堂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还大多都是溯玉谷的书呆子们。

      她刚要搜寻许长青的身影,却正好与人撞了个对面。

      “长青!”陈佴眉眼弯弯拦住对方,带着些娇羞意味的抚了抚自己发上金钗,“你觉着我今天怎么样?”
      小样,迷不死你。

      许长青愣了片刻,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陈佴为什么要拦自己。待看清他一身装扮后,更是沉默。

      陈佴头上插满了各式珠翠钗环,也不论好不好看,凡是能插得进去的地方全给插上了。

      许长青当真怀疑,脖子不会被折断吗。

      “......好难看。”许长青诚实回答着。

      陈佴的嘴角瞬间垮下去,一脸不爽地瞪着许长青。

      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想给心上人多些耐心的。

      “今日陪我出去玩可好?”陈佴尽量夹起嗓子,扮出一副娇憨模样,忸怩着要伸手去拉许长青衣袖。

      这些可都是她专门从小摊买的《撒娇秘籍》里学的。

      很显然,她成功把许长青恶心到了。

      许长青一个闪身躲过,黑着脸:“你今天发什么疯。”

      说完,径直走了。

      就这样转身走了。

      陈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背影,还没等追问,人已经逃得没影了。

      “哟,这么爱上周老头的课啊?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陈佴黑着脸坐到位置上,前头沈榆立马转过来搭话调侃,可一瞧见陈佴这身打扮,话头便是一顿,随即脱口而出:“我靠,你穿成这样要登基啊。”

      沈榆其实一直觉着陈佴的审美相当差劲。人长得倒也不太难看,但总偏爱些明黄大红的颜色,平时还算勉强,可一要认真打扮起来,出门珠钗发饰恨不得塞成个首饰铺子。

      “等我光复大梁之后,就让你做我的太监总管。”陈佴正窝着火,反呛回去,“你不也来得这样早?我这不是向师兄好好看齐嘛。”

      “那我还是向山主揭发你的谋逆之心好了,让我当天下兵马大元帅我就不揭发你。”沈榆一提起课业脑袋就疼,苦着脸抱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周老头就爱那我开涮,上月只是不交一回课业,他就告给我师父那里去了!我差点被师父打死。我这会儿特意提前一炷香来抄功课的。”

      沈榆说完,而后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挤眉弄眼道:“下山给我带了些什么?可快到我生辰了啊。”

      “给你带了巴掌,要不要。”陈佴。

      “不是,你今年不会又要给我送银子啊?好生敷衍。”沈郁故作痛心疾首,夸张地捂住胸口,“陈衡钰你个负心汉,可对得起师兄日日早起替你熬药?”

      “什么?”陈佴愣住。

      什么叫又?这是她今年刚想出来的主意啊。

      还不等他细想,生活便向他证明了——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会塞牙。

      陈佴还没来得及反问,一个身影就朝他狠狠撞过来:“衡钰!”

      是祝行。

      陈佴被撞的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她现在已经发不出脾气了。

      莫名其妙的沈榆,给他甩脸子的许长青,还有突然冲出来,企图像野猪一样把她撞死的祝行。

      一大堆反常的事莫名其妙地向她劈头盖脸砸来。

      她甚至有些想笑。如果不是现在被祝行撞的胸口疼,她都会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

      还会有更糟糕的吗?

      陈佴缓缓转过头,嘴角机械地扬起,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力气挺大啊。”

      祝行愣了愣,下意识收回手,站直了些:“衡钰……?”

      事实证明,会的。还有更糟的在后头等着呢。

      一柄剑猛地朝陈佴背后刺来,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啸。

      陈佴察觉不对,抽出腰间玄铁鞭格挡,金属碰撞间寒光四射,爆发出强烈真气在方圆五里炸开。

      “何人?!”陈佴蹙眉,厉声呵斥。

      烟尘中,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我倒想问问。”那人站定,语气懒散,挑眉笑道,“你又是谁。”

      周围众人皆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无他,两人宛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从上到下,一时间竟无法找出半分不同来。

      连陈佴看到这番场景,也不由怔愣片刻。
      纵使是一叶舟的画皮之术,也总是有些细微破绽可寻。

      可眼前这人,她竟无法看不出丝毫端倪。

      “哪儿来的歹人,胆敢在苍梧山上造次?”那人收剑入鞘,站定与陈佴针锋相对。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陈佴眉梢微挑,仔细打量起面前人来,“只怕是这口中歹徒,是另有其人了。”

      面前人虽乍一看与自己模样一致,气质却截然相反——少女高扎着马尾,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散漫。

      好生恶心的神情,她陈佴一辈子也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两个师姐?”祝行显然还懵着,左右看了又看,也分辨不出丝毫。

      犹豫片刻后,到底还是离脸色黑得能吓人的陈佴远了些,对着那冒牌货喊了一声:“师姐。”

      “可有受伤?”僵持氛围被打破,冒牌货面露关切,抬手捏着祝行的脸仔细瞧着,“方才我一时心急,有些粗鲁了。”

      啧,更恶心了。

      祝行摇头,还没等开口,一道凌厉鞭锋便狠狠抽向二人。

      冒牌货心下一惊,猛地推开住祝行,自己后退几步堪堪站稳。

      祝行却是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喂,当着我的面前演起情深义重了?”,陈佴抱臂冷笑,“好歹给些尊重吧?”

      那冒牌货脸色一暗,提剑便要反击。

      陈佴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掐诀。

      四周灵气如受招引,化作一朵流光溢彩的牡丹。

      紧接着,牡丹的花瓣片片剥离,化作万千道细碎却锋锐无匹的剑气。程耳神色一凛,厉喝道:“去!”

      显然是下了杀心。

      冒牌货心头大骇,仓促间双手一合,凝气成罡。

      剑气没入其中,被搅得粉碎,却又源源不断落下,好似没有尽头。

      千红一劫虽爆发力极高,却也极度消耗灵力,可面前人却可以这样持续消耗,难以想象体内是何等磅礴的灵力。

      冒牌货暗暗咬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再这样硬抗下去,无异于等死。

      陈佴居高临下,将这冒牌货勉强支撑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废物。

      就在陈佴以为胜券在握,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箭雨呼啸声掩盖的破空声,从他背后袭来。

      陈佴心下一惊,顾不及其他,反身凝出气墙抵御。

      “噗!噗!”几声轻响,竹叶嵌入气墙中,距他的后心不过咫尺之遥。

      可就是她这一分神回护,身前的攻势出现了刹那间的凝滞。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柄长剑贴上她的脖颈。

      “松手。”陈佴语气沉了些,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你也分不出谁是真的吗?”

      “山中不可互殴。”许长青并未听从,“一切自有长老评判。”

      不远处,地上脱力的冒牌货也被祝行扶起,正捂着胸口,喘息着看向这边。

      陈佴怒上心头,抬鞭要甩,却又被许长青抓住手腕,“别乱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陈佴幽幽抬眸看向许长青。

      良久,终是一言不发的松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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