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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 到底要干嘛 ...

  •   “陈衡钰!”

      沈榆伸手欲捉住陈佴手腕,却被漠然挥开。

      “你发什么疯?别闹了。”

      陈佴充耳不闻,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围满门口的炸药引线一绺一绺拧成股,攥在掌心,缓缓向后退去。

      她此刻仅着单薄寝衣,墨发披散,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恍若未觉。

      若非多年相处,沈榆此刻当真想把眼前这人当疯子拿下。

      “你真想把周长老给炸死啊?不至于吧?虽然他真的很烦人,但也……”

      “闭嘴。”

      陈佴目不转睛盯着门口,眸子里却空茫得厉害。

      此刻她的脑中已经无法在认真思考些什么了,只是机械重复着手上卷线的动作,一圈又一圈。

      四周的一切变得遥远模糊,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那个人出现。

      三。

      走进来几个内门弟子,一瞧这阵仗,面上齐齐变色,又退出好远。

      “衡钰?”

      二。

      门口无事发生,只有雪粒子簌簌落在檐下。

      “我靠,陈衡钰你搞真的啊?!”

      一。

      不远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隐隐绰绰,正往此处靠近。衣袂翻飞间,其中一人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

      “松手!”

      当沈榆意识到陈佴并非开玩笑,飞身扑过去欲夺那引线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陈佴猛地扯开引线,

      “嘭——!”

      白光吞没一切。

      一股刺鼻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沈榆呆滞地站在原地。

      榆木地板上,残肢断骸落了一地,鲜血溅上素白的窗纸,又缓缓淌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脖颈上还搭着某种温热的东西,黏腻腻贴着肌肤。

      沈榆下意识将扯下来,

      是一只被炸飞的断臂。

      沈榆终于反应过来,惨叫着将那手掷开,瘫坐在地,浑身乱颤起来。

      那手臂骨节均停,五指微蜷,被扯落时还轻轻晃了晃,恍若在同人执手作别。

      陈佴却一反常态,咧开嘴角,眼神透露出餍足到病态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还是掩着唇,肩膀颤抖着偷笑,紧接着便再无法收拾,愈发肆无忌惮,笑得整个人捂着胃哽咽,分不清是喜是悲。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再度袭来。

      陈佴睁开眼,第八次看向熟悉的床帘。

      莫名的空虚席卷全身。

      他忽然不想再这样无意义的继续下去了。

      陈佴忽的想起,那个一切开始的冬日午后。

      *

      “在那千年前,暴梁统治下,大境七州民不聊生,百姓生活于水生火热中,就在此刻......”

      老者正滔滔不绝,却被小孩打断。

      “这故事我们早听过千百回了,不就是昭华帝君杀了大坏蛋嘛,能不能换个故事?”

      那裹着厚棉衣的男娃娃蹲在老者面前,吸着鼻涕,很是不满的抗议。

      “那你们想听什么?”老者瞥着他一眼,又往自己嘴里灌着一口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来,他也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

      “当仙人是什么感觉?”孩子堆里,一个双丫髻的女娃娃好奇问道。

      两鬓苍苍的老者斜靠在墙边上,没个正形地翘着二郎腿,仰头想再饮一口酒润嗓,却发现葫芦空了个彻底。

      他颇为不满地摇了摇空荡荡的酒葫芦,眯起眼,似乎要将这破葫芦盯出个洞来:“啧…”

      几个黑瘦孩子眼巴巴蹲在老者跟前,等着听人回答。

      “仙人有啥感觉?”老者摸着下巴,好像当真在琢磨,忍不住哼笑出声,“能有啥子感觉?不也和人一样,要吃饭撒尿睡觉么?”

      女娃娃瘪瘪嘴,有些不大高兴:“什么嘛,怕不是根本不知道吧?我早说了这就是个大骗子,还骗我们铜板买酥饼呢!”

      小孩们顿时叽叽喳喳吵嚷起来,声讨着面前的“老骗子”。

      不远处,几个身着鹅黄锦衣的弟子将大包小包装上马车上,远远向老者摆手,示意已妥当了。

      老者眯起眸子,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爱信不信,爷爷我还不讲了呢。”

      只一转眼,人便消失了踪影。

      地上多了三枚铜板。

      留下一群孩子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仙人原来是这样的吗?”

      “估计是吧,我就说这位爷爷有股仙风道骨的气质呢。”

      “王小妞你骗人,你方才明明说他是个骗东西吃的老骗子!”

      .

      “小心些,周长老要的书墨放上头,别压坏了。”粉衣少女手握账本,指挥着几个弟子将装了各色物什的箱子摆上马车,一边蹙眉核对着手中账目:“杏林那些个家伙催药材催得紧,七三和五六,你们御剑加急去送。”

      她生得极好,眉目间恍若春山含翠,墨发披散在肩头,发间错落缀着几根极细的赤金链子,尾端各坠了几颗红玛瑙,更称得颜如渥丹。

      其中两个弟子应了声,作揖离去。

      “师姐,逍遥峰前几日额外报上四千上品灵石……” 跟在粉衣少年身后,捧着半人高的账目的祝行,弱弱地开口。

      “你要我说几遍?”

      陈佴猛地提高声音,烦躁回头,墨发间坠在金链上的玛瑙随之摇晃,叮当作响:“每宗一月就这么些银子可支配的,当钱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么?一个个真觉着自个儿天赋高了不得,傲得要上天了不成?”

      祝行被这一声吓得缩着肩膀,瞬间红了眼眶,不敢再言语,只作鹌鹑状:“又不是我要银子,凶我作甚......”

      他小声嗫嚅着,却被陈佴一记眼刀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钰儿,火气何必这么大嘛。”

      方才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者不知何时从后头冒出来,安抚似的拍拍祝行肩膀,示意他先走。

      祝行如蒙大赦,抱着账本一溜烟跑了。

      “好了好了,给逍遥峰报了,走我私账便是。回头提醒他们日后收敛点就好。”

      “孔峤!”陈佴不满地拧过身,面对孔峤,“你这样迟早惯得他们一身臭毛病!偏总我们去给他们填窟窿。”

      孔峤怎会不明白自家徒弟心里那点小九九,直接毫不留情的戳破:“怕是又和长青吵架了,在这儿借题发挥吧?”

      陈佴被戳中心事,耳尖霎时羞红一片,恼羞成怒喊道:“孔峤!”

      随即闷闷偏过头去,小声嘟囔,“他才不会和我吵架呢,能理我便是烧高香了。”

      “什么?!”孔峤故作气恼模样,眉毛倒竖,“这小子竟敢欺负我们家衡钰?我明日就叫你师姑狠狠抽他一顿,有的是小鞋给他穿。”

      “别!”陈佴慌忙抬头制止,却撞见孔峤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分明是逗他玩的。

      这下人羞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快熟透似的:“孔峤你有完没完!”

      “得得,你说什么都行。师父改日找机会让长青与你共事,找机会把话说开了可好?”

      眼见陈佴眼底亮起来,孔峤才笑吟吟提着适才顺路‘骗’的那包酥饼,塞到陈佴怀中。

      “行了,瞧你这副赔钱样我便窝火,哪有半分修士姿态?修仙先要修心哪,是也不是?”

      陈佴把酥饼收好,强压着羞恼,抬步朝远处走去,装作浑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你还知道回来?一出来便寻不着人。”

      “小屁孩真没礼貌,怎么和长辈说话的?尊师重道,乃礼之纲常,懂否?”,孔峤故作吹胡子瞪眼,气哼哼地跟着。

      陈佴也跟着配合,笑眯眯作讨好状:“是弟子无礼,谨遵孔峤长老的教诲,回头把窖里酿的酒拿出来孝敬您,权当赔罪。”

      孩子长大了,便愈发不爱喊他师父了。

      孔峤心里不大在乎,也不愿意逼他。

      毕竟逼了这么久也没用,他摸摸自个儿的山羊须:“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说罢,一把揽过陈佴肩膀,将人压在怀里,狠狠揉搓一番少年脑袋……好吧,其实还是那么一点点在乎的。

      但只是一点点!

      陈佴被揉得发痒,缩着脖子不肯让孔峤碰,“松手!我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孔峤,我见不得人了。”

      孔峤对付小孩小孩,特别是陈佴这种臭要面子的小孩格外有办法。

      “没大没小,还敢直呼师父大名?看来是罚的还不够狠……看招!”孔峤冷酷道。

      “哗啦。”

      金链断掉,宝石玛瑙一股脑全摔个粉碎。

      陈佴:“……”

      “孔!峤!”
      完蛋,小孩急眼了。

      *

      苍梧山。

      一老一少两人披头散发,一前一后走着。

      陈佴面无表情顶着一头揉乱的披散长发朝院子走去,无视周围弟子投来的好奇目光。

      孔峤自知理亏,尴尬地摸摸鼻子,顶着一头白花花的披散头发,凑近哄着小孩,“喂,还生气呢?师父不都陪你一起摔冠了么?再赔你个新的成不成?小孩别总臭着个脸嘛…那我的酒……”

      “没了。”陈佴一脚迈进院子里,言简意赅,转身直接把门砸上。

      孔峤碰了一鼻子灰,比起羞恼,更多是长辈对于叛逆期小孩的无奈,嘴里嘀嘀咕咕:“真是的,赔个新的还不行么?小屁孩儿真难伺候。”

      院内四下寂静,

      桂树枝叶摇曳,落得满地桂花香,零星几片飘落水面,灵泉漾出轻微波澜声。

      院子是个清修的好去处,灵气充沛,清净雅致,被却被孔峤提了个“来福苑”的俗名。

      记得老顽童当时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大半夜闯进来,连路都站不稳。
      然后鬼画符似的题了字,闹着要将这牌匾挂在院门口,还信誓旦旦说能保陈佴长岁安康。

      陈佴嘴角难得有了些许笑意,垂眸掩住眸中躁色,揉揉干涩的眼睛,方才走进里屋里。

      刚巧赶上年尾,各处账本都堆积着,要逐一复盘核算,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

      这一下,便到了入夜。

      回过神来,已是明月高悬,院里飘起细密的雪。

      陈佴终于处理完公文。

      又想起早上答应孔峤的美酒,轻轻叹息,提笔蘸墨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是叫祝行去地窖拿酒给孔峤。

      而后陈佴将其折成凰鸟模样,本欲直接掐诀送去,却想起这个点祝行大抵已经睡熟,最终还是作罢。

      还是明天当面和他说吧,免得又在背后骂我压榨他。

      烛灭灯熄。

      恍惚间,意识陷入昏沉。

      院中桂树飘香,细细碎碎撒满青石砖。秋千仍就架在树下,被风掀动前后摇晃着,昨夜雨渍尤未干。

      "钰儿回来了?怎弄得这样脏兮兮?快来给娘瞧瞧。"廊台尽处,锦衣美妇含笑望来,眉头微皱却满是疼惜,朝着陈佴张开双臂。

      妇人的脸一片模糊,如同一层雾笼在上面,如何也擦不去。

      陈佴面无表情地看着。

      “哼,臭丫头,敢耽误功课偷跑出去?再不过来,老子抽死你。”
      妇人旁男人故作严厉姿态,却怎样也藏不住眼底笑意疼爱。

      陈佴依旧冷冷瞧着,袖中指尖微动,嘴中默念清心诀,转身向院外走。

      假的。

      “啊——”
      凄厉惨叫划破长空

      刀剑刺入皮肉,血色染尽罗裙。

      周遭景色开始扭曲变化,最终坍缩成一片死寂。

      脚下黑暗似浓稠沥青,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将腿从黏腻中拔出。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剩下陈佴粗重的喘息,在胸膛空洞地回响。

      方才廊台尽头的妇人从黑暗中浮现。

      一半的脸是完好的,另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坑洼不平的瘢痕,黑洞洞的右眼被拉扯得变了形,眼皮外翻,露出里面鲜红的眼睑,仍然可以看出几分陈佴的模样。

      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钰儿,娘好看吗?”

      陈佴脚步一僵,随即更快地向前走去,试图将她甩在身后。

      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人向陈佴靠近。

      细细看去,每一个都与陈佴生着相同的面孔,却又残缺而血腥。

      他们的脸在扭曲,在融化。

      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每个角落。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要躲起来?”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一起死吧。”

      陈衡钰,和我们一起死吧。

      “没有,我没有......”陈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起来,难以遏制地呜咽出声,“我没有......”

      黑暗开始旋转。

      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好似来自天边。

      有什么东西抓住陈佴的小腿,指甲嵌入皮肉,留下冰凉的刺痛。

      更多冰凉的手开始攀上那具身体,抚摸着,渗入着,像是融为一体。

      “钰儿,一起死吧。”脑海深处响起沙哑的安抚,“该回家了。”

      陈佴眼神涣散起来,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任由着身体被拖向黑暗深处。

      衡钰该回家了呀。
      衡钰......

      “陈衡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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