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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昨夜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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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残风带着阵阵余韵,仍旧固执地试图敲开窗棂,雨滴腾空而下,打落院内几瓣残败的海棠。
安平岁在窗棂的摇晃声中缓缓睁眼,她躺在一间小屋里。屋内不大,陈设朴素,窗户微敞,抬眼便能看见外头矮墙,再远些是灰蒙蒙的海。
屋外头的交谈声被风卷起,窸窸窣窣传进来,又慢慢淡了下去。
屋门被推开,一位老妪手里端着药走了进来,见她睁眼,声音轻缓道:“姑娘醒啦。”
安平岁朝她点点头,张着泛白的唇询问道:“我怎的在这?”
“哎哟,昨夜风浪可大了,竟有艘官船靠了岸,带上来好些落难的人,姑娘是一位公子托在我这的,哦对了,还有一位与您年纪相仿的姑娘也安置在此处,这药便是她煎的。”
照着老妪的描述,那人想必便是苔锦了。
安平岁皱眉再问:“救我那位公子是何人?”
“这我便不知了,他带了不少人帮着安置受难的人,我瞧着穿得挺讲究,天尚未亮便都撤走了。”
话未毕,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那孩童面黄肌瘦,一双眸子怯生生的,悄悄瞧向安平岁。
“珠娘,我饿……”他吮着满是污垢的手指头,垂眼埋头,声细若蚊蚋。
老妪听闻动静,转身去安抚,好不容易将孩童哄出去,又折返回来,赧然地朝安平岁解释:“这孩子是邻家的野儿,父母都在前些日的风潮里死了,他就一直寄养在我家里头。”
“闽地的天灾……素来如此多么?”安平岁皱眉。
“多!咱这近海,自然是多的。”老妪的话音渐渐沉寂下去,神色无奈地苦笑。
“官府却不曾开仓放粮么?”
“官府不克扣咱的粮都算大发善心!”她忽地又抬起头来:“不过,听说朝廷派了钦差老爷来,想来应该要到了,但愿能救救我们苦命人唉。”
老妪放下药碗转身出去,带上了门,透进来的些微亮光被掩下去。
安平岁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她吸吸鼻子,闷头把药喝了。
窗外海浪声沉郁,她低头看着碗里褐浊甘涩的药汁,沉船时的尖叫又在耳边炸开来——
等等,不对。她猛地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
将沉船时,那些冷箭是从雾里射来的,老船夫说那是海寇。可她枕底下数本旧话本写得分明,海寇劫船向来先登船再杀人,而后抢货。
怎会是一上来便放箭?那架势,分明是要把整船人射杀在海里,一个活口都不留。她想起黑暗中有人刚探出身子就被箭羽钉死在船舷。
安平岁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床边的矮几上。那里放着一支箭,箭杆上还沾着干涸暗红的血。
她拿起箭翻过来,箭杆靠近箭羽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这不是海寇用的粗糙铁箭,是官造的。
官造的箭,射向逃难的民船……
屠村一案已然尘埃落定,官家亲自盖棺定论,怎会再生出这等祸事,她反复思索,最终将苔锦喊了进来。
苔锦自小跟着她,两人说是主仆,却亲胜姐妹,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边将安平岁扶住边说:“我一早便打听过了,这处是个渡口码头,近来频频受风灾海难,官府却是不理事的,任由难民哄抢盗窃了几日,方才想起施粥,却又发现陈仓粮霉,这才请了官家说要赈灾。”
“说来也好巧不巧,钦差来人正是那杨家的小郎君。”
安平岁听到此处猛地怔愣,杨家是武将世家,与她安平府门对门、墙挨墙。
而杨家那位郎君她也曾在宴饮上见过的,无非一个成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绔子弟,与她在瀚京名声颇有些不相上下。
她向来是瞧不上这种人的,听到此处不免嗤笑一番,却又想起四年前,那公子哥便被他父杨将军带去西北历练了,她曾听父亲提过一嘴,说是好歹也混了个小将军的名头。
思来想去倒也无用,她并不觉得这样一个纨绔能如何救下这些水深火热的难民,真真是“哀民生之多艰”。
她正要吩咐苔锦将家中带来的一点银钱拿去给老妪,便听闻几声哀嚎。
半开的窗外跌跌撞撞抢过一个伙计,声音抖如筛糠:“珠娘,不好了!村东头钟阿伯家也遭贼了!”
安平岁与苔锦对视一眼,起身便出门随珠娘赶去。
待她们火急火燎赶到钟伯家时,门前早已聚集了一众父老乡亲,见珠娘来了,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
珠娘一脚踏进院里,心便沉了下去。只见粮仓处家徒四壁,昨儿早特意为钟伯备下以防风灾的粮米,此时消失不见,只余下满地狼藉,细碎谷粒撒得满地都是。
每逢大灾过后,田毁屋塌,流民四散,偏偏还有人趁乱伸手,偷抢之事总也禁绝不了。
“这杀千刀的贼!”
“灾后都敢抢,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屋外站着的乡亲你一言我一语,被气急了也只能用嘴皮子讨个公道。
安平岁在嘈杂中听见一阵又粗又哑的骂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天杀的贼骨头!狼心狗肺的东西!飓风都没把我卷死,倒要叫你们这些耗子啃干净了!”
钟阿伯坐在半截破木头上,一身蓑衣破旧,满是皱纹的脸涨得通红。他身旁还趴着孙儿,尚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钦差的赈灾粮何在?不是说已经到了么?”安平岁捏着帕子,朝珠娘问询。
旁人听了,上下打量起这气度不凡的姑娘,方才那伙计倒是开了口:“我正巧从城里回来,城里都在为钦差接风,听说知府正安排着宴饮的事。”
果不其然,她的直觉是对的,那杨公子本就是个风流纨绔,竟还指望他成事么!朝廷委命的钦差,来了非但不除贪腐,反倒相与同席!
她一怒之下便转身要走,临了又朝那伙计问道:“可否带路进城?”那神色不容拒绝。
伙计一愣,也不知为何,他看着她的双眸便不问缘由地拒绝不了,急忙跟上。
“小姐,您这样未免莽撞了些。”苔锦亦匆忙追去。
安平岁却步履不停,决然的声音散在风里,被远远甩至身后:“我定去将赈米都给你们要来。”
车轱辘滚起尘土,压过早市叫卖的高呼,在长溪城的九巷中央停住。
城内依旧是一派升平气象,任凭那城外如何风雨如晦,终究吹不透这朱门重垣。
官府门前车马骈阗,来来往往是忙活的侍从杂役与乐师舞女。
安平岁尚在家中时就没少假扮侍女偷溜出门,混进官府这事可谓是信手拈来。
不多时她便低眉垂目地混迹在行列中,顺利进了府衙后园水榭。
此时的杨玉鞍正斜倚在水榭的软榻上,手里捏了只酒盏,眼尾浸了三分薄红,瞧来竟似半醉了。
“杨大人好酒量!”知府沈度满脸堆笑着亲自给他斟酒,腆着肚腩把官袍腰带都要撑断开。
一侧陪坐的知县忙不迭举杯,谄媚的话整箩筐整箩筐地倒满席。
杨玉鞍眉梢微挑,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接过酒,只是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喝。
“这酒……”他淡淡抬眼看向沈度,“莫非就是温麻所产的红曲酒?”
沈度眼睛一亮:“大人真是好眼力!”
“不好。”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捻了捻指尖,“太淡了,淡得像刷锅水,你们东南的官,平日里就喝这个?”
乐师指下一滑,琴弦“铮”地错了半音,余音打了个颤又慌忙续上。
但阿臾的话音却是戛然而止了,连一直垂眸喝酒的市舶司也抬眼看了过来。
为显灾荒严重,官驿破败的惨像,沈度特意禀过杨玉鞍,将接风宴借设在这府衙中。
而安平岁此时,以面纱覆面,正是方才不慎打滑的乐师。
杨玉鞍目光淡扫过安平岁,并未多留。
沈度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又堪堪挤了出来:“杨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本官从不说笑。”杨玉鞍往一靠,衣袖拂过案上的果盘,带落一颗荔枝。
他垂眸看了一眼,丝毫没有捡的意思:“不过沈大人若是觉得本官说笑,那便是说笑吧。”
一旁的知县连忙打圆场:“沈大人初来我闽,怕是还不习惯这边的水土,实在是卑职招待不周……”
“水土?”杨玉鞍打断他,悠哉游哉地扫过众人。
“本官倒觉得南边的水土挺养人,瞧诸位大人面色红润,想来是酒足饭饱。”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听着像是打趣,细品来又似是话里有话。
一众官吏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偏生杨玉鞍又浅笑两分,举起那杯“刷锅水”:“沈大人别紧张,本官同你们说笑罢了。来,喝酒喝酒。”
说罢,他自顾自仰头饮尽,眼尾通红若含半枝桃花,在纸醉金迷里端出几分春意。
宴席便又热闹起来,琴声缠绵不绝,杨玉鞍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沈度:“本官押送来的赈灾粮可曾清点仔细了?”
沈度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卑职已加急吩咐下去,相信不日便能分发至各县各乡。”
“吩咐下去了?那便好,本官进城时,瞧见城外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还以为是等着领粮的难民呢。”
“那都是附近村里的闲汉,好吃懒做不肯种地,与灾无干系的。”沈度连连回道。
杨玉鞍缓缓点头,像是信了。
早在几日前,他便着手安排人尽快将赈灾粮送往各处遭灾之所。
谁料中途竟被闽地官府强行拦截下来,说是各乡灾情未核查,无簿册分发不合规,如此分发恐遭流民哄抢,盗匪劫夺。
杨玉鞍虽心切,也知其中水深,无法硬闯,只好派人盯着,暂时同意将粮车入城入仓。
他颔首应下虚与委蛇的措辞时,那琴音再一次错落半个音。
杨玉鞍皱眉,抬手示意,席间丝竹霎时噤声,空气凝固得落针可闻。
“那位奏琴的姑娘,似乎是对本官的话十分不满?”说话的瞬间,他将手中的荔枝掷出,琴弦再“铮”一声。
这一声,让原本垂目坐弹的安平岁抬起头来。
她面覆轻纱,仅是露出眉眼,只那一眼,却让眼眸微睁的杨玉鞍愣了神。
那双眉眼,瞳色偏浅,若秋水横波,只一眼便能让人见之不忘,而这样的眉眼,他曾有幸见过一次,会是巧合么……
当他要睁眼细看,安平岁却是再度垂眸,屈膝一礼。
他听见碎玉碰珠般的声音:“婢子琴艺粗浅,扰了大人兴致,还望恕罪。”
杨玉鞍盯着低眉的安平岁,语气淡若无风:“恕罪不难,可本官看姑娘窈窕之姿,可否掀了面纱与我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