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平》落叶惊蝉梦

1、第 1 章 昏黄的

　　昏黄的暮色投落在回廊。

　　侍女端着茶盏走近书房时，便远远瞧见门口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安平岁正猫着腰，耳朵贴在雕花门扇上，屏息凝神地偷听着什么。

　　“小姐——”侍女一时不觉，刚喊出口，安平岁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侧过脸，双眸里满是紧张，另一只手竖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一双耳坠在半空中轻微晃荡，她却浑然不觉发髻微微歪斜。

　　侍女眨了眨眼，端着茶盘也随她侧耳去听。

　　书房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据说是镇南侯的世子与海寇勾结，不知因了什么事，海寇一夜之间屠了一整条渔村。”

　　“消息既已传到官家耳边，官家怎么说？”一道妇人的声音紧接着问。

　　“官家说世子与世子妃已死，此事无法挽回，便下了死令不许再追究。”末了他又补一句，“哼，他的皇家颜面自然是保全了。”

　　“那如何处置海寇？又如何给逝亡的魂灵与幸存的百姓一个交代？”妇人声音里带着颤抖。

　　安平岁往门边又凑了凑，神色渐渐凝重，眉头紧蹙。她本是有要事来与父亲商议，却不曾想听到这一幕。

　　“官家按下不表，谁敢再提？”

　　随着一声叹息，安平岁再也忍不住，破门而入：“那东南百姓便不管了么？！”

　　她红着眼眶站在门内，衬得那张清丽面容愈发楚楚含悲，目光却盯住在案牍前谈事的父母亲。

　　安平浦与俞漾水被突然闯进来的女儿吓得一惊，她自小容止端雅，被教养得进退合仪，是誉满京华的闺秀，更是家中恭顺的孝女，何曾这样失礼逾矩过。

　　俞漾水敛去神色，一时惊惶不定。半晌，缓步上去扶过安平岁肩头，语气温柔：“岁岁，你怎么来了。”

　　安平岁给她作了一福，又转身去看安平浦，眼里带着恳切。

　　当朝皇帝昏庸无道，处事如儿戏，如今朝廷由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各成一派，分庭抗礼，安平浦虽乃判礼院事，却素来不站队。

　　“父亲，前些日子东南海灾，上个月西南大旱，这两年西北战乱，这些……官家都不管了么！”

　　“父亲，您上书官家，官家兴许会听您一番忠告呢？”她抬眸，那素来被教养得笔直的脊背却为此而挺拔。

　　安平浦在官家未曾当太子时，曾与官家有过一段深厚的同窗情谊，多年不变，若是他去劝谏一番，未曾不能让官家彻查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

　　可安平浦听了她的话，神色恹恹地瞧着她，眸中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父亲只是做好臣子本分，你不懂。”他揉揉眉心。

　　她噏了噏唇，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死了一百多人朝廷可以按下不提，不懂为什么那些被掳走的孩童没人去救，不懂为什么父亲明明可以上书，却选择沉默。

　　母亲抚摸着她的脸庞：“岁岁，这不是你现下该担忧的，过两日的祈福宴，你该好好准备了。”

　　是啊，父母亲自小培育她纵横捭阖、观世察微，是为她能嫁个好夫家，成为贤妻良母，如她母亲那般助丈夫周旋官场的。

　　如今她已十四了，再有一年便要嫁人了，这一年里她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宴会，皆为了相看夫婿。

　　安平岁从书房内走出来时，暮色已合，星星点点笼罩在庭院上方，如同瀚京无数个平静的日夜。

　　浑浑噩噩直至回到闺房，她才骤然回过魂来。

　　“苔锦。”她卸下簪钗，换了衣裳“我让你准备的包裹都收拾妥当了么？钱引不要太多，珠翠细软不要了，我们改换路线，提前出发。”

　　苔锦随她匆匆迈腿入内室，听闻这话不禁一愣：“小姐，咱们今晚便走么？”

　　她忙不停按着安平岁的吩咐拾掇物什，帮安平岁换上了一身素衣。

　　早前她便计划好了远逃路线，只待合适的时机，可她就在今夜，突然便想早点走了，这个瀚京她再待不下去了。

　　安平岁内心平静无波，数着更漏等到夜黑风高，整个瀚京都沉寂下去。她趁着府里值夜换守的间隙，翻墙出了安平府。

　　若是瀚京的人得知，一个让人们交口称赞了十余年的端庄守礼的官小姐，私底下竟早摸索清楚一切出逃了，必会瞠目结舌。

　　不过，到那时，她应该早就身处异乡了。

　　“小姐，小姐。”在马车上端坐好，苔锦怼上她出神的脸，喊了两声，“你还没说我们上哪去呢。”

　　她瞧着苔锦一脸兴奋的模样，想起自己本在扬州偏僻处买了套宅子，预备落定。

　　可她现如今想往更南的地方去，到那个他们口中水深火热的地方，纵使什么都做不了，她想去看看。

　　于是轻舟快马，她初下东南。

　　初夏的扬州淅淅沥沥下了小雨，打湿游人的衣衫，却浇不透繁华的灯火。

　　坠着珠子的鞋履匆匆踩在水坑，“啪嗒”两声，溅起些许泥泞，安平岁提起裙摆，沾着一身扬州的风尘，头也不回地上了渔船。

　　苔锦跟在身后搀扶着，柔声提醒了她一句：“小姐，您当心。”

　　自别了京都到扬州，安平岁花了整整两个月，舟车劳顿一路南下。如今站在这摇晃的船头，她才敢撩开帏帽，远远地回望过去。

　　岸上歌舞升平，华灯璀璨，可这繁华与她无关，她在扬州待不足半日，便又要仓皇坐船南下。

　　她这番出逃脚程太慢，家里人想必不久便要追上来，她只有如同逃命般逃出瀚京那个大牢笼。

　　船摇摇晃晃地顺流而下，本以为过了扬州的细雨便也天晴了。谁知越是往南边去，风浪越是大了起来，快到闽海海域时，不巧还遇上茫茫海雾。

　　“这鬼天气，邪门得很，怕不是龙王发了怒，要把船收去，不给人留活路……”掌舵的老船夫抹了把脸，甩掉雨水，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船本是来往于南北的沙船，固然要比别的渔船稳当些的，平日里也经得起这番风浪，可现下看来，应当不只是风浪大这般简单。

　　狂风裹挟着闽海怒涛，如黑乌鸦巨翅般一下又一下地拍向船舱，倏然，船底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响。

　　眼看船逐渐破裂开来，海水已经汩汩灌进来，除了她们站处稍高，尚未被波及到，船舱内已经渗水颇多。

　　安平岁紧抓住船舷，却没稳住身形，膝盖猛地磕在木板上，一吃痛，她差点喊出声，但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多年规矩迫使她硬生生将惊呼吞回去了。

　　船里酣睡的人早已醒来，睁着惊恐的双眼，蜷缩在角落里。

　　那些壮实的男丁，纷纷自告奋勇跑出船舱，给船员搭把手，有人用棉被堵住破洞，有人用木桶往外舀水，都希望能度过这趟灾祸。

　　可效果却恰恰相反，船沉得越来越快，风一刮，立刻就能倾倒。安平岁隐隐感到不对劲，她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

　　船身每倾斜一寸，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四周全是尖叫和哭喊，黑暗中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竟不知是海水，亦或是血。

　　她浑身发抖，想哭却不得不撑住世家女子的体面，抬手把凌乱的碎发掠至耳后，死死盯着救船的人们。

　　可如今面对这般困厄，那满腹经论竟无一可用。

　　倏然，她反应过来，脑中闪过那册旧话本上的字句：“水密隔舱，弃重保轻，越堵越沉。”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船舱里，婴孩的哭声已经哑了，那声音宛若尖刺扎进她心里。

　　她一咬下唇，冲过去推开正在堵漏的船夫，厉声喝下：“别堵了，堵得死沉得快，船底会炸裂开。”

　　她站在飘摇的风雨里，单薄柔弱的身子比桅杆还易折，话语中却有如在府中遣使下人的威严：“马上砍断尾舱连接梁，把尾舱放走。”

　　一众壮丁先是被冲出来的小姑娘吓了一愣，随即脸色从惊恐转为不可思议：“放弃船尾我们可就没船了！”舱内也传来窃窃私语：“哪来的金贵小姐哟……不要害死我们哟……哎……”

　　这艘沙船本是用于运送物资，可如今舱底却挤着这些逃难的妇孺老弱，人人心头都压着怕，谁都不愿丧命于此。

　　“不放尾舱整船都要沉，想活命就听我的！留下主缆绳连接，让它辅助摆动！”

　　她此刻已然唇色渐白，浑身发抖，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做，生怕自己让整船人葬送性命，只能凭借浅薄学识争一丝残喘之机。

　　老船夫略一沉吟，似乎也回过味来，猛地咬牙：“听这位姑娘的！再耽搁，谁都活不了！”

　　刀斧落下，连接梁断裂。沉重的尾舱被海水拖着浮在船后，船身果然一轻，上浮了几分。

　　众人刚松一口气，远处忽然亮起几盏灯笼，在浓雾里若隐若现。

　　“是船！有人来了！” 有人喜极而泣。

　　可下一秒，几支冷箭破空而来，扎进船板，嗡鸣不止。

　　老船夫脸色骤变，望着那几艘诡谲的船帆，声音发颤：“不好！是海寇！咱们闯进贼窝了！”

　　随即响在耳边的是众人的惊呼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混杂了远处粗犷的号角声与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冷箭还在不停地投射过来，没有目标地乱放，却箭箭致人于死地，甚至扎进船舱里危及老弱妇孺的性命，船舱里的人慌不择路地就要出来跳海，试图搏一线生机。

　　安平岁看着探出身来就被箭中伤的人，想大喊让他们都回去，不要白白送了命，可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感到一阵晕眩，手脚发凉，将将要倒了下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进破烂的舱里，挡在婴孩的身前，中了一箭。

　　这一刻，她是真的支撑不住了，婴儿的啼哭声倏地变作嗡嗡的耳鸣。意识模糊之际，她只看见漆黑海浪中，立着一道身影。

　　她怎么能想到，自己刚逃出“囚笼”，就要死在这里。她还没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模样，还没见过这广袤的河山……

　　外面响起刀剑和冷箭相撞的声响，是有人来救援了么……

　　她很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孩子有没有事，却只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身影，她看不清，只是在漆黑的海浪中，他手中的烛火很红，比满船的血泊还红。

　　他们……应该是获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