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话音一 ...

  •   话音一落,席间复归缄默。

      半晌,他听安平岁道:“大人见谅,婢子面容有缺,恐惊扰大人眼目。”

      这话回绝得滴水不漏,一旁的沈度脸色变了几变,开口打圆场:却抢了先:“大人莫怪,这是府里新来的乐伎,不懂规矩,待我换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再来弹与大人听。”

      知县忙接着道:“是啊,咱这南方的女子,大人可还未曾领略过吧,那是一个小巧玲珑、软香温玉啊!”

      “哦?是么,”杨玉鞍接连饮酒,眼皮子却又闭了半片,“那——沈知府可否引荐一二?”

      沈度心头一松,似是寻到自己的用武之地,忙不迭介绍起来:“大人说笑了,要说咱长溪最雅致的去处,自然是城南的临江仙!”

      “那楼临着护城河,夜里灯影摇红,里头的姑娘们非但弹得一手好琴,更会唱闽地小调,软侬细语的,最是解乏。”

      “若是大人喜静,城东的花筑更是雅致,藏在山坳里……大人?”

      只见杨玉鞍头歪在凭几上,呼吸匀净,竟是醉得睡过去了。

      沈度等了一会儿,见他当真没了动静,这才松口气,招呼着人都退了下去。

      待脚步声远了,屏风后头才转出一人,走至杨玉鞍身侧。

      杨玉鞍猛地翻身坐起,将杯中残酒尽数泼出去,嗤笑一声:“这般淡酒,怎会三杯便倒。”

      “远归,你去帮我查查城东、城南两处,尤其盯着花楼赌坊旁的私家粮行。”

      被唤作远归的侍卫却是面露疑惑:“公子,这城中官署仓储尽在城西城北,您查东南二处作甚?”

      杨玉鞍拾起散落在地的荔枝,眼底笑意散开:“沈度那老狐狸精得很,拦下我的粮怎会乖乖送去城北?”

      民间有言,宁可夜宿荒坟,不可夜居古庙,危即是安。他既放心让我往东南去,想必是对自己藏污之所信心十足得很。

      “沈知府这般盛情邀请,我定当来赴会。”他轻笑出声,眼波间流转的还是那般风情万种,丝毫瞧不出半点戾气。

      —

      既然差事被人拦了去,索性杨玉鞍便当一会闲官,替大人们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傍晚时分,他借办公事为由溜出侯府,缓步踱至长溪城南护城河边。

      桥上已有许多人在此赏花灯,纵然日头尚未完全西沉,河中的花灯也已然多下许多。

      细瞧了瞧,花灯上写的无非是些莺燕之词,海誓山盟又或是朝朝暮暮。

      他唇角轻勾,低哂一声,正要转身往桥下走去。忽然一艘扁舟摇曳着,要从桥洞底下穿过。

      舟上之人面上薄纱轻掀,抬眼望了过来。

      船身擦过桥柱的一瞬,安平岁指尖一捻,将一枚旧铜针弹了出去。

      针不伤人,只轻轻钉在杨玉鞍身侧的桥柱木缝里,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杨玉鞍脚步微顿,偏头看去。

      安平岁已拢了衣袖,朝岸旁一条窄石径偏了偏头,依旧垂着眼。

      杨玉鞍略一沉吟,抬步跟了过去。

      石径弯进一处半塌的河埠头,芦苇半掩,四下无人,水声盖过人语,最是安全。

      杨玉鞍拂开垂落遮眼的柳条,择下一枝叼在嘴里,毫无防备地负手走进去。

      下一刻,一阵天昏地暗,他被人用布袋给套住了。

      安平岁自墙头落下,将布袋勒紧,伸手要去夺他腰上的钦差令。

      谁料杨玉鞍一个反手,将人扭转过来,悠悠扯开布袋,低头瞧她。

      安平岁双手被他缚住,挣脱不开,只得镇静下来道:“杨大人。”

      “大人一路从京中押粮而来,城外饥民遍野,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可大人入了长溪城,只知宴饮,听曲观灯,赈灾粮滞于仓中,迟迟不发。”

      她抬眼,那双浅瞳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却仍是平静。

      “草民斗胆问一句,大人此行,是奉旨赈灾,还是来同闽地官府,分一杯羹?”

      杨玉鞍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宴会上的琴师,好胆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松开她:“不过行事未免鲁莽。”

      安平岁一愣,她在人前永远一副高门贵女的端方模样,背地里虽常不守规矩、随性而为,却还从未有人说她行事鲁莽。

      杨玉鞍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让她更是恼上三分:“我知自己不敌大人,可又如何,草民不过贱命一条,大人不杀我,也自有灾荒害我。”

      “可大人代表的是官家,押粮而来,却不发予饥民,这也是官家之意?还是说大人想等着东窗事发被人检举?”

      杨玉鞍看着她紧绷的肩线,淡淡开口:“所以姑娘想我怎么做?”

      “我要你,即刻开仓放粮,赈恤民生。”她狠狠盯住杨玉鞍,斩钉截铁地说。

      她本想铤而走险夺他令牌,但方才宴席上的一番对话,她反倒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与其偷不如赌。

      杨玉鞍瞧她急得眼睫颤如蝶翼,抿抿唇,开口道:“远归。”

      此时一直藏在后头的远归终于走出来,手里牵来他的骏马。

      杨玉鞍翻身上身,再抬手一捞。

      安平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僵,便稳稳当当坐到了杨玉鞍身前。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杨玉鞍的声音响在脑后:“坐好,随我去劫粮。”

      马蹄声碎,长街两侧的灯火向后急急掠过。不多时便过了闹市,穿进山坳,到了沈度口中的那处“花筑”。

      “你要喝花酒,扯上我作甚?”安平岁在马停刹那,猛地一挣翻将下来。

      杨玉鞍垂眼瞥见她松开马鬃的手,心想这样一个女子,竟敢只身来劫钦差令牌,真不知该说她胆大包天,还是天真得可悯。

      “花筑底下有私窖,临江仙下也有个。这两个地方都是沈度的暗仓,酒楼花坊做幌子,粮就藏在底下。”杨玉鞍不紧不慢道。

      “既然姑娘要放粮,自然是来此处的,”他无奈一摊手,“接下来如何做,便看姑娘的了,毕竟,本官只是个做样子的闲官。”

      安平岁并未理会他,只看着那处烟花巷柳,攥紧衣角,悄悄潜了进去。

      他抬手招来远归:“你去盯着她,别让她落下把柄,顺道找一下沈贼那些勾当的实证。”

      “公子既已找到藏匿处,为何不亲自出手?”远归不解。

      杨玉鞍拍拍他肩头,阴恻恻地笑道:“这方靠海,水可不浅。鱼要上钩线得拉长。”

      花筑内里笙歌燕舞,好不热闹,她混迹在人群里暂时没有被人发现,第一次见这样浪荡的场面,开始她还有些许不自在。

      这样畏畏缩缩必定会露出马脚,很快她便调整过来,不过观摩片刻,也就领悟了那些莺莺燕燕的姿态。

      不再多作犹豫,她迈着轻浮的步子朝一位刚得了空的舞女走去,装出羞赧的神色,掐着尖细的嗓音询问道:“姐姐,我是新来的,不知……这儿的后院如何走?”

      那名舞女听见问话,也没答,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仍戴着面纱,衣着严实,暗暗轻笑。

      这般打扮必是要遭妈妈一通骂的,她倒也不提醒,只手指一抬,带起浓香,往门后一指便自顾自走开。

      既然是私窖,断不可能设在人多之处,若要藏得神不知鬼不觉,便也不会派什么人把守。

      她摸索至后院,发现这处竟还算得宽敞,索性先转身入了一间无人的妆楼。

      妆楼也即是风尘女子的闺房,恰好让安平岁将衣物换过来。

      她扯去面纱,两根手指艰难地拎起那些轻薄的衣袂,好不容易挑出件像样的,换上便转身再出门,却没有急着去翻找私窖的位置。

      她蹲在廊柱后面,看着几个杂役抬着酒坛从后院深处走出来,这场景她可没少见,以往家中常设宴,总有仆役这样搬酒坛。

      只见那杂役脚步沉实,酒坛却摇摇晃晃,似乎丝毫不顾酒水会倾洒,甚至要比扛酒坛费上许多力气。

      这便有些奇怪了,莫非酒坛里装的并不是酒,杨玉鞍昨日方才到此处,若是米粮被劫要运到此处,怕是要花时间的。

      她等杂役走远了,走上前蹲住,果然地上粒粒分明的是白花花的赈米,她心中有了数,唇角微翘,快步跟上去。

      等到那领头的杂役放置下酒坛,她突然闪身出来,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哎,你这小厮,怎的把酒坛子搬来这处了,妈妈不是说置去后门,待会东家的来取走么?”

      杂役吓了一跳,见她衣着蹁跹,却十分面生,一时惊疑不定。

      “同你说话呢,妈妈在前头忙,让你们赶紧搬,东家催了。”安平岁见他不答,又说道。

      杂役皱皱眉:“可这酒坛子装的不是……”

      “嘘,小点声,我当然知道,吩咐下来就是这么个事儿,你甭管了。”安平岁故作玄虚地打断他,仿佛是知道内情般对他们指手画脚。

      一群人深知老鸨的脾性,若没能及时干完活,想来又会遭到克扣工钱,连忙将酒坛子往后门挪。

      安平岁从容有度,学着家中管事嬷嬷模样,指使着杂役们搬,还不时提醒小心点别弄坏了。

      若说让她真偷偷摸摸地当探子去摸排地形找私窖,她心里是极其没底的,可无论是模仿舞姬亦或是指使人干活,那便无需考量她的御下之术了。

      纵然她面上气定神闲,攥着帕子的手心还是渗出不少冷汗,不过她也并无过多担心,杨玉鞍既有心劫粮,便不会让她轻易露馅。

      正想着,四坛酒缸已然搬至后门边上,她抬手一挥:“行了,你们先忙去吧,东家来了我还要画押交付。”

      杂役听闻此话,连连应是,都退了下去。

      安平岁再围上面纱,拉开一条门缝,便瞧见带她入城的那位伙计在门外候着,身后还站着几个干粗活的汉子。

      早在从府衙处出来后,她便吩咐苔锦回去找帮手,本是要让人把杨玉鞍的令牌抢了,再将他揍一顿,不曾想全靠自己出手解决了。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将酒坛子都抬了出去,安平岁便见杨玉鞍带着人手也赶来了,瞧着像要过河拆桥。

      安平岁一把拦在栈车前,恶狠狠地瞪他:“公子这是作甚?”

      “我将位置给了你,你替我拿了粮,也算一场合作。姑娘只需回去等着放粮即可,米粮理当交由钦差处置。”

      “你处置得好么?”安平岁冷笑着反问,“费尽心思让我来盗粮,再还回去么?”

      这一连串问话让杨玉鞍一怔,竟被回怼得哑口无言,不禁赧然。

      “既然大人想做助纣为虐的贪官,那我们今日的合作很愉快,往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大可以去帮狗贼追查这失窃的米粮。”

      “告辞。”她甩下几句言辞,头也不回地提裙上了栈车,用麻布将酒坛子盖好。

      “公子,我们不追吗?”远归眼看着栈车离去,不明就里地问道。

      杨玉鞍被这样下脸,一时心里不是滋味:“眼下百姓们的确急切,我们的布局还未完善,交由她去未尝不好,换我们的人少不了要交些把柄。”

      他实在没想到有一日,自己竟在这个养于深闺十余载的小娘子手里栽了个跟头,安平家的三小姐,似乎与京人口中的相去甚远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