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至天明》雇船捞月

24、正式邀约 林然看

　　林然看了一眼弹出的消息：“我导刚刚发消息给我，让我去一趟办公室找他。”

　　李溪：“那我回廊那等你。”

　　林然：“行。”

　　林然的导师姓段，工位就在文博楼五楼最里的那间，从那就可以看到嘉江，水位线随着季节变换，周围的乔木也会随着季节变换叶子的颜色，

　　林然和李溪呆一块，熟悉之后整个人都很放松，属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思维跳跃的很快，就会显得前言不搭后语。

　　林然：“其实秋天的嘉江才是最美的，不过现在是夏天。”

　　李溪：“夏夜晚风也很舒服。”

　　林然笑眯眯地说：“也是，我喜欢夏天。”

　　李溪：“喜欢它什么？”

　　林然：“夏天是很有生机的季节，这个季节的云也很好看，有厚重的，也有轻薄的，稀疏的，或是密集的，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灰色的，如果太阳躲在它们的后面，它们还会呈现出带有金属光泽的深黑色。”

　　李溪：“你还没有邀请过我一起去散步。”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林然有点卡壳了几秒钟。

　　林然：“那回头我们一起去散散步？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好看的日落。”

　　李溪顺着他的话说：“是的，日落更值得期待。”

　　林然：“不对。”

　　下车后，林然对李溪说：“散步这件事最值得期待，倦鸟归林和霞光万里是顺带。”

　　还没等李溪说什么，迎面就撞见段成山带着小女儿向他们走来，林然连忙戳了一下李溪的胳膊，两人齐声打了招呼。

　　段成山笑着说：“小林。”视线对上李溪，他乐呵呵地问，“那么帅一个小伙是我们学校的吗？”

　　林然介绍道：“李溪，地物学院的。”

　　段成山不是那种和年轻人有巨大代沟的老师，顺着林然的话与李溪聊了两句。

　　段成山感慨道：“未来可期啊。”

　　接着段成山轻轻的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说：“铭铭，喊哥哥。”

　　小女孩特别乖，让叫人也是马上就叫，六岁孩童，有的是混世魔王，有的乖巧可爱。小姑娘明显就是后一种类型，巨乖无比地喊了声哥哥好。

　　林然放轻语速，回道：“好久不见啊，铭铭。”

　　李溪也温柔的和小姑娘打了声招呼，小姑娘从她爸手臂里挣扎了一下。

　　段成山笑道：“你和李溪哥哥玩吧，爸爸待会就过来。”

　　段成山用衬衫袖子给女儿擦试额头的汗，段铭往李溪那个方向跑，小手特别使劲地捉住李溪的手，然后害羞地低头。

　　段成山笑着说：“那麻烦你照顾一下小妹了。”并且稍微弯腰对女儿哄着道，“爸爸和林然哥哥先上去补个材料，你就和哥哥在这附近玩，要听哥哥话。”

　　段铭：“知道啦爸爸。”

　　林然和李溪使了个颜色就和导师上楼了，就留段铭和李溪在一楼，李溪怕小孩中暑，就把她带到了回廊那边的阴凉处，坐下才发现，这的桂花香气袭人。

　　段铭：“哥哥，有花的味道。”

　　李溪：“嗯，桂花的香味。”

　　段铭：“是什么颜色的呢？”

　　李溪左右看看，也没发现桂花树的影子，但的确是桂树散发的浓郁花香，也许是围墙那边的桂树，只是可惜，没办法实物‘教学’了，只好干巴巴地回道，“有好几种颜色，花色最艳丽的叫做丹桂，金色的叫做金桂，米白色的叫做银桂，比较常见是淡黄色的四季桂。”

　　段铭：“能吃吗？”

　　李溪：“窨制过后能用来泡茶，不过没有新鲜的时候闻着香噢。”

　　段铭：“那桂花茶是什么味道呢？

　　李溪：“比较甜醇，类似于果子熟透了的香味。”

　　段铭：“熟透的水果？”

　　李溪想了想：“比较接近芒果的味道。”

　　段铭：“那我知道了，是我不知道的味道。”

　　李溪好奇地问她：“不知道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段铭回答说：“是悲伤的味道。”

　　李溪：“悲伤的味道？”

　　段铭：“爸爸不能吃芒果，妈妈说的，芒果会使爸爸悲伤，芒果有悲伤的味道。”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说道，“爸爸经常用很难过的眼神看我，是因为我有悲伤的味道吗？妈妈不让我问，也不允许我乱想。哥哥，你知道什么是悲伤吗？”

　　李溪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敷衍她，而是认真地回她：“我知道。”

　　段铭从她的小书包里掏出了两颗糖，一颗给李溪，一颗给自己：“大人都知道悲伤的味道，但我其实更喜欢糖果的水果味，尤其是葡萄味的。不过妈妈不允许我每天吃太多的糖，说对牙齿不好。”

　　小姑娘非常麻溜地把糖纸撕开，糖果入口的瞬间，心满意足地说：“我对糖果的熟悉程度比大人还要多，我曾经给爸爸妈妈吃过我最喜欢的糖果，我后面问爸爸妈妈那是什么味道的，他们却笑着说‘就是糖果的味道呀’，可是糖果有很多口味的，除了葡萄味的，也有柑橘味的，还有西瓜、汽水味的。”

　　李溪温和地问她：“是不是觉得大人很奇怪。”

　　段铭：“他们为什么总是记不住糖果的味道？”

　　李溪安慰她说：“因为每个人的侧重点都不一样，糖果能给你带来快乐，所以你能记得住它，就和大人咀嚼悲伤一个道理。你说爸爸看着你会掉眼泪，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很幸福，悲伤和欢乐看似截然相反，但它们的界限却很模糊，就像海跟天一样。”

　　段铭：“界限模糊的话，大人能分得清吗？”

　　李溪：“大人也分不清，但是要向你学习，去记住它们的味道，总有一天能分得清。”

　　段铭听的懵懵懂懂，但一听到那句向你学习，就乐的直跺脚，一会跑去看花，一会跑去找四叶草，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段铭：“哥哥，四叶草真的代表幸运吗？”

　　李溪：“嗯。”

　　段铭苦恼地说：“可是我没见过真正的四叶草。”

　　李溪蹲下来陪她一起消磨时光。

　　李溪慢慢引导她：“其实找不到四叶草并不代表自己不幸运，你只要相信自己是走运的就行了。”李溪把手上的小野花递给了她，“比如，今天你就很幸运，见证了一朵花开。”

　　段铭对着小野花笑了起来，举起高过头顶，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她说：“像糖纸的颜色。”

　　没过多久，段成山就下来把自家姑娘领走了，段铭还很舍不得，但还是听爸爸的话乖乖回家去。

　　段铭：“哥哥下次见。”

　　李溪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嗯，下次见。”

　　段成山：“你不用特地上去看他，他一会就下来。”

　　李溪：“谢谢教授。”

　　段成山和段铭走后，李溪就走到一楼前面的楼梯口等他，大约过了四、五分钟光景，林然就抱着一大堆资料下来了：“溪哥。”

　　李溪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资料。

　　林然甩了甩手腕，说：“都是很早之前的资料，一时半会也忙不完，拿回家慢慢弄。”

　　两人距离靠近的那会，林然闻到了一阵香味：“好香啊。”

　　李溪用下巴朝南边指了一下：“是那边的桂花香。”

　　李溪：“你体温有点热，待会买个西瓜降降暑。”

　　林然：“买回家吗？”

　　李溪：“你想在外面吃也行。”

　　林然：“澎湃在我家的话，就没办法把西瓜带回家了。”他解释说，“澎湃的爸爸经常跑到外地谈生意，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他妈妈热爱打麻将，就经常乐不思蜀，把澎湃丢给自己弟弟，按理说，他舅舅家接受了澎湃一家那么多帮助，最起码明面上的功夫应该做的滴水不漏才对，但事实上澎湃经常饿肚子，有一次他舅舅家过分到让他吃西瓜皮。”

　　李溪：“这就是他和他生理学上的母亲关系差的原因吗？”

　　林然：“嗯，差不多，这样的事次数多了，容易伤自尊。”

　　李溪默默地点头，问他：“有家糖水铺，去里面吃点别的休息一下再去超市？或者在网上买菜送货到家也行。”

　　林然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白纸，给李溪扇风：“那就让配送到家吧，想坐着多吹一会冷气，体感太黏腻了。”

　　店里堂食的人不多，两人在两个套餐的基础上，多点了份不加葡萄干的雪花酪。

　　林然：“今天人不多，平常人都爆满的。”

　　李溪：“你平时来的多吗？”

　　林然：“点外卖的次数比较多，他们家外卖送的很快。”

　　李溪把林然的资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撇开尘封的气味不谈，单是看封面，就知道时间很长了。

　　雪花酪的分量很大，林然向店家要了个白瓷碗，分了一半雪花酪给李溪，说：“这个好吃，尝尝看，虽然还有别的口味的，但我觉得老式的雪花酪最爽口，小料多了容易腻。”

　　李溪低头尝了两口：“口味很有层次感。”

　　套餐里包含的小吃也陆陆续续上齐了，两人一边聊一边吃，后来聊到林然的导师段成山，李溪把刚刚和段铭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林然把前因给李溪说了一下，因为在他们院，这几乎是一个透明的事情。

　　林然轻声地说，“我导师现在的女儿，也就是段铭，是他第二个小孩。他第一个小孩在六岁那年，无缘无故失踪了，后来报警，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李溪奇怪道：“失踪了？当时有监护人在他身边吗？”

　　“只有一位请过来照顾小孩的阿姨。”林然继续说道，“我导师的第一任妻子，是当时安大物电院的博导，听说性格很洒脱刚毅...”林然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位前师母，“不过这都是我听别人说的，我后来见过她几面，跟刚刚的描述完全对不上号。”

　　李溪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林然搅拌着融化了的雪花酪，说：“随着岁月的流逝，皮肉会松弛，骨量会老化，但任何地方的衰老都没有心衰可怕。”

　　那位师母，林然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创伤给她的打击很大，头发基本都白完了，在那严丝合缝的灵魂下，看不出一丝张扬，更多时候，内敛到有点拘谨。

　　李溪：“失去了第一个小孩之后，两人就分开了？”

　　林然：“嗯，两人都觉得自己过多在意自己的事业，疏于对孩子的看管，无论怎么推卸责任，都觉得问心有愧，最后是离了的，我导师一直对谭博抱有亏欠，谭博重新步入新家庭之后，他也开始组建第二段婚姻，然后才有了段铭。”

　　李溪：“段铭她...”

　　林然快速地接过他的话：“她很敏锐，同时也很敏感，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忽略的东西。”他想了想，说，“也许还因为她妈妈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咨询师，她遗传了她妈妈的天赋。”

　　李溪低头吃着白瓷碗里的甜点，浓郁的奶香瞬间四溢：“你导师放不下第一个家庭，但却不得不把重心放在第二个，无意识的情绪闪回会被身边人捕捉到，段铭能清晰的表达出来，说明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两人都沉默了，因为在这片废墟中盛开的花骨朵，除了花自己，无人知晓它是否真的幸福。

　　两人离开甜品店那会，正好撞见绝美落日，太阳从朦胧的黄，过渡到璀璨的金，如今映入眼帘的是满江红。

　　林然开玩笑说：“都不用特意约你，出门就能碰见落日了。”

　　李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他：“是很漂亮，不过......”

　　林然见他停顿，忍不住去追问他：“不过什么？”

　　李溪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了林然身上：“我还是喜欢正式的邀约，这样的落日，我不介意多看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