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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喜欢你。 下课铃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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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那声音拖得很长,仿佛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断裂,余音在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去。
教室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喧闹。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课本,也有人和同桌闲谈几句。就在这时,彭老师走了进来。
他双手交叉在身前,神情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明天考试。”他说:“科目是语数外和物化生。”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明天?”
“怎么这么突然?”
“完了,我单词还没背完。”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受惊的鸟群,一时间谁也压不住谁。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彭老师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这次考试会影响你们的分班。”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不会全部分在同一个班。其他学生家长不会同意。”
他说完以后,没有再解释什么。
四周忽然沉寂下来。
“早就听说高中部变态,没想到这么变态。”
曾雨娜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
我转头看向她,她正皱着眉头翻物理书。
她是我来到这个班以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之间的友谊并没有什么特别戏剧化的开端,不过是因为都喜欢动漫。
后来她告诉我,她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是因为无意间看见我的手机壁纸——那是一张鸣人和佐助并肩离开的背影图。
她当时一本正经地说:
“喜欢动漫的人,都是善良的人。”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正确,但很喜欢。
“周音琳,今晚留下来复习吗?”
她抱着书走过来,神情难得有些认真。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她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物理书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真服了学校,连个准备时间都不给。”
黑板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笔灰。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正在慢慢暗下去。
教室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到外面,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单。那光亮让我想起被关在笼中的鸟。它明明拥有翅膀,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或许,这一夜,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漫长。
翻开物理资料,我的目光落在“动量守恒”那一章。
这一章总让我感到挫败。我明明已经看懂了解题思路,可真正动笔的时候,却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差那么一点。就像一个在陌生城市里迷路的人,明明已经看见目的地,却总找不到最后那条路。
犹豫了一会儿,我拿起书,离开教室。
走廊十分安静。
尽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沿着那条长长的影子向前走,心里还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老师还在办公室。
然而,当我推开门时,迎接我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办公室里没有人。
桌椅整齐地摆放着,电脑屏幕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吹进来的晚风掀动书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到了江亦昂。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江亦昂,你现在有时间吗?”
信息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有时间,怎么了?”
我低头编辑回复。
“我们明天要考试,我有些物理知识没弄懂,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写完以后,我迟迟没有发送,仿佛那行字里藏着什么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可以,我们约个地方,你看你去哪里方便。”
看到这句话时,我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夜风从走廊吹过来,掀起我的衣角。原本积压在胸口的烦闷,似乎也被吹散了一点。
“就之前的冰淇淋店吧。你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发出去以后,我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我发现自己竟在等待他的回答。
这种等待有些可笑。毕竟我们讨论的是考试,而不是别的什么事情。但人总是喜欢给自己的期待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没过多久,他回复道:
“现在就可以。”
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可正因为如此,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好,那半小时后见。”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它们零零散散地挂在天边,像一些微弱而遥远的希望。
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江亦昂大概已经站起身,准备出门。
我回到教室,把物理和化学资料塞进书包里。笔盒落在最上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替这个仓促的决定画上了句号。
“周音琳,你要走了?”
曾雨娜坐在座位上问我。
“嗯。”
我拉上书包拉链,随口答应了一声。
“去哪儿?”
我把书包背到肩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裤脚。
“约了个人。”
曾雨娜扬了扬眉,没有追问。
“行,拜拜。”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教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凉意。
我的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告诉自己,这时因为考试。
毕竟明天就要考试了,而我的物理还有些问题没有弄明白。
可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又隐约觉得事情并非全是如此。
有些情绪总是难分辨。
它们看起来像紧张,像期待,也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愿望。
我不知道究竟是在期待考试之后的结果,还是在期待即将见到的人。
也许两者都有。
又或者,我只是借着考试的名义,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见他的机会。
至于他是否这样想,我自然无从得知。
我到的时候,江亦昂还没到。
店里的人不算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然后拿出手机给他发信息。
“我到了。你要喝什么?我先点。”
回复来得很快。
“不用,你点自己的就行。”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好,那我等你。”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柜台后面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旋转声,空气里弥漫着糖和奶油混合后的甜味。
五分钟以后,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
江亦昂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奇怪的是,有些人即使什么都没做,只是出现在视线里,就会让人觉得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
还没等我开口,他忽然笑了笑。
“刚才在外面就看见你了。”
“嗯?”
“你一直在挠头发。”
我怔了一下。
随后才意识到,他大概站在门外看了我一会儿。
一种说不出的窘迫理解涌了上来。
“我解不出来。”
我把手从头发上拿开。
“老师讲得不详细,说以后再讲。但我总觉得考试会考到。”
江亦昂笑了。
“拿来我看看。”
我把作业本递给他。
他低头翻看题目。
看了一会儿以后,他抬起头。
“刚开学就讲这个?”
他皱了皱眉。
“这已经有点超纲了吧。”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半个月能学的东西本来就有限,老师很多内容都是顺口提一句,然后让我们自己琢磨。”
“我先看看。”
说完以后,他便安静下来。
灯光落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题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偶尔思考某个步骤,也会无意识地转动手里的笔。
过了一会儿,他把作业本推回来。
“这题确实超纲了。”
我立刻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
我忍不住抱怨。
“老师讲这种题到底有什么意义?除了打击自信心,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作用。”
江亦昂笑了。
“你来,我给你讲讲。”
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符号。
“先设质点离开平台时的速度为V1,小车速度为V2。”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并不快。
每讲完一步,都会停下来确认我是否跟得上。
“对于整个系统来说,根据动量守恒——”
他写下公式。
然后开始一步一步推导。
我盯着草稿纸。
最开始的时候,那些符号仍然像一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随着他的解释,它们慢慢有了联系。
许多原本断开的地方开始连接起来。
“等等。”
我指着其中一步。
“这里为什么能直接这样代换?”
江亦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笔放下。
“你先告诉我,V0对应的哪个过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们不断讨论、推导、验证。
最终,我终于把答案完整地写了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终于懂了。”
那一刻的轻松是真实的。
并不仅仅因为解开了一道题。
江亦昂敲了敲桌面。
“学习本来就是这样。”
“哪样?”
“一点一点弄明白。”
他说得很平常,可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学习。
很多事情大概都是如此。
人与人的关系也是。
并不是某一天忽然靠近,而是在无数细小的时刻里,一点一点地了解,一点一点地熟悉,最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位置。
当然,我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我只是看着桌上的草稿纸,轻轻笑了一下。
时间过得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起初我们还只是讨论一道物理题,后来又翻开化学资料。从氧化还原反应到沉淀溶解平衡,从课堂笔记到老师反复强调的重点,不知不觉便说了许久。
等我偶然抬起头时,才发现店里的客人已经少了许多。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
“十点了?”
我愣了一下。
“商场快打烊了。”
江亦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合上笔记本。
“确实挺晚了。”
他伸了个懒腰。
我把最后一页笔记合上。
“和你一起复习,比我一个人效率高多了。”
我笑着说。
“而且有些问题,换个角度解释以后就容易懂了。”
江亦昂点了点头。
“那明天考完试,还来这里?”
他说得很自然,可我还是感到了一次隐秘的愉快。
“好啊。”
我故意拖长声音。
他收拾好东西,从座位上站起来。
“音音。”他说:“走吧。”
有那么几秒钟,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
“怎么了?”
他看向我。
我抬起头。
“你刚刚叫我什么?”
“音音。”
他说得理所当然。
“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确实没有。
只是从前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我低头把书放进书包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实在有些幼稚。
仅仅因为一个称呼,心情便莫名好了起来。
商场的灯光一层层熄灭,人群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我跟在江亦昂身边。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们只是复习了功课,解开了几道题,然后在商场打烊前离开。
可我却高兴了很久。
第一场考试在九点,我难得懒了一会儿床。直到窗外的鸟鸣越来越清晰,才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洗漱完下楼时,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豆浆冒着热气,鸡蛋刚从锅里捞出来,花卷是她清晨蒸的。
我刚坐下,手机便亮了一下。
是江亦昂发来的信息。
“今天加油。”
只有四个字。
既不像鼓励,也谈不上郑重,更没有什么特别的修辞。
可我还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我回了一句:
“好的。”
想一想,又加上一个笑脸。
做完这些以后,我才继续低头吃早餐。
去学校的路上,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风从街道两侧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燥意。
教室里比平时安静许多。
我刚在座位上坐下,曾雨娜便走了过来。
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看样子昨晚没有睡好。
“周音琳,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
我把语文资料从书包里拿出来。
她叹了口气。
“我现在只希望物理别考动量守恒。”
“先别担心物理。”旁边的曹婷希插进话来,“我化学都还没复习完。”
曾雨娜立刻看向她。
“那我们一起完蛋吧。”
三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曾雨娜忽然安静下来。
她用笔轻轻敲着桌面。
“周音琳。”
“嗯?”
“如果分班以后,我们不在一个班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努力装得轻松,可语气里还是藏着一点不安。
人总是这样。
“先别想这些。”我说:“好好考试再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覃老师走进教室。
“都回自己座位。”
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翻书声停止了,交谈声也消失了,所有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待试卷发下来。
“认真审题,不要着急。”
覃老师站在讲台上说道。
试卷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题目并不算难,至少没有超出我的预料。
于是我拿起笔,开始作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阳光正好,闪烁着温暖的光。
化学考试比想象中顺利。
许多题目都是老师反复强调过的内容,甚至连实验题都有些熟悉。
真正让我在意的,还是物理。
我翻开试卷,快速地浏览完整张卷子。
江亦昂说的没错。
最后一道大题,虽然条件变了,数字变了,问法也变了,可核心思路却几乎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开始演算。
列式、推导、代入。
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最后一个结果写出来的时候,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种踏实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考试结束的铃声很快响起。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开始对答案,还有人已经在提前担心成绩。
“老师,题目也太难了吧。”
老师摘下眼镜,说道:“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拿出手机,低头打字。
“我考完了,等会儿见。”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便来了。
“好。”
还是那个简单得几乎敷衍的字。
就在这时,曾雨娜凑了过来。
“周音琳,你物理考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考试后特有的焦虑。
“还行。”
我一边拉上书包拉链,一边随口回答。
“完了。”
她抓了抓头发。
“我们肯定要分开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明天还有考试。”
她叹了口气,又问:“你今晚也不上晚自习?”
“嗯。”
“又有事?”
我迟疑了一下。
“约了人。”
曾雨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却没有追问。
“好吧。”
她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小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座位。
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门传了过来。
“考得不错吧。”
我回过头。
黄逸辰靠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江亦昂和你复习。”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不知为什么,那种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懒得理会。
“你有病吧。”
说完以后,我直接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生气。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黄逸辰不过说了一句话,而且严格来说,那甚至算不上什么冒犯。
可我还是不高兴。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街边卖烤红薯和烤肠的小摊已经开始营业。下班的人群匆匆走向公交站,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归处。
我拿出手机。
“我在路上了。”
消息发给江亦昂以后,我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仿佛某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终于有了出口。
等我走进冰淇淋店时,江亦昂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手机。
听见门口风铃响起,他抬起头,然后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并不特别热情,却让人感到舒服。
“给你点的。”
他把一杯饮料推过来。
“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草莓汁。
“谢谢。”
我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不得不承认,他猜得很准。
我们随意聊了一会儿复习的内容。
然后,话题还是转到了黄逸辰身上。
“你认识黄逸辰吗?”我问。
江亦昂想了想。
“谁?”
“他说你们一起参加过物理竞赛培训。”
江亦昂沉默了片刻。
“好像有点印象。”他说,“不过不熟。”
我点点头。
“他说想见你。”
我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江亦昂抬起头。
“见我?”他似乎有些意外,“见我干什么?”
“谁知道。”我靠在椅背上,“反正我觉得他挺奇怪的。”
说完以后,我把考完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包括那句让我不舒服的话。
江亦昂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我说完,他才放下杯子。
“你生气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准确地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黄逸辰的话并没有影响考试成绩,也没有改变任何事实,可它偏偏让我耿耿于怀。
“因为他说你考得好,是因为我帮你复习?”
江亦昂看着我。
我依旧没有说话。
于是他笑了笑。
“可你本来就学得不错。”他说,“如果基础不好,成绩再好的人陪你复习都没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安慰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意?”
我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
为什么要在意?
我明明知道黄逸辰的话根本不重要。
也许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说的那些话触碰到了我自己刻意不去察觉的小心思。
我低头搅动着杯里的冰块,笑了起来。
“说得有道理。”
我吸了一口草莓汁。
“学习使我快乐。”
江亦昂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论十分满意。
然后把桌上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既然这样,”他说,“继续复习。”
而他也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书。
仿佛刚才那场讨论,不过是学习间隙的一段小插曲。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望着窗外亮着的夜灯,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店里始终很安静。
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翻书声时断时续,偶尔有人推门进来,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低头写题,遇到不会的地方便停下来思考,有时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有时又把步骤全部推翻重来。
江亦昂坐在对面。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却很少打断。
九点半的时候,他终于合上书。
“准备回去了?”
我头也没抬。
“等我把这题写完。”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说:“你一写数学题就停不下来了。”
我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生物不看了?”
我摇头。
“数学比较有意思。”
“生物老师听见会伤心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
我合上习题册。
那种感觉有些像终于爬上一段陡峭的山路。题目未必有多难,但解开的瞬间,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微不足道的满足感。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江亦昂正看着我。
准确地说,是看着我把各种资料一股脑塞进书包的动作。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很熟悉。”
我知道他的意思。
离开商场以后,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忽然,江亦昂开口了。
“以后不在同一个学校,大概很难像现在这样一起学习了。”
我怔了一下。
这原本是一个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变得具体了起来。
“是啊。”
我轻声说。
“有点可惜。”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其实有些话,我已经想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我也想过去一中的。”我说。
江亦昂转过头,“为什么?”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和嘴里说出来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想和你在一起。”
话刚出口,我就愣住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惜并没有。
那句话确确实实已经说出来了。
“不是。”
我立刻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
越解释越显得可疑。
“因为你成绩好。”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如果和你一个学校,有不会的问题就能问你。”
说完以后,我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因为这个解释听起来并没有比原来高明多少。
江亦昂安静地看着我,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抬起头。
“什么?”
“以后啊。”他说,“谁知道呢。”
我看着他,却猜不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哪还有机会。”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
我们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江亦昂忽然问:“明天几点考完?”
“五点半。”
“那我来接你。”
“接我干什么?”
“看电影。”他说,“最近好像有一部不错。”
我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上,那一瞬间,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电影,而是他刚才说的那句“我来接你”。
于是我低下头,把那不合时宜的高兴藏起来。
“好啊。”
我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静,可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快一点到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明显松弛了下来。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然后拿出手机。
“班主任来了,你先随便逛逛。”
“好,我在小亭子那边。”
考试已经结束了,至少今天,不必再想着公式和试卷。
彭老师站在讲台前,照例清了清嗓子。
“考试结束了。”他说,“明天开始军训。军训结束以后,分班结果就会出来。”
教室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晚自习会统一讲试卷。”
彭老师继续说道。
我已经没太认真听了。
窗外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夕阳正一点一点向西沉去。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雨幕传来的广播。
直到彭老师宣布放学,我才回过神来。
“老师再见。”
大家齐声说道。
人群开始向门口涌去。
曾雨娜却走到了我面前。
“晚上出去玩吗?”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今天不行。”我站起身,“改天吧。”
她叹了口气。
“你都在忙什么?”说完以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以后都不在一个班了。”
“就算不在一个班。”我笑着说:“也还在一个学校,见面也不难。”
“那下次别拒绝我了。”
“好。”
她这才满意地点头离开。
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下楼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快了一些。
等走到小亭子附近时,我才放慢脚步。
江亦昂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书。
夕阳从树叶间落下来,在他身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那个画面让我忽然停住了。
于是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动作很快,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然后我才走过去。
江亦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说。
“嗯。”
我在他旁边站定。
“考得怎么样?”
他把书收进书包里。
“还不错。”我说。
事实上,我心情确实不错。
不仅因为考试,还有别的原因,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愿意承认。
江亦昂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
“走吧。”
“好。”
我跟上他的脚步。
属于这个夏末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们刚走到校门附近,就看见了黄逸辰。
他站在路边,看上去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看到我们以后,他笑了笑。
那种笑容让我本能地不喜欢。
“难怪今天走这么快。”他说,“原来是约了江亦昂。”
我皱起眉,“关你什么事?”
黄逸辰没有理会我的不耐烦,他的目光在我和江亦昂之间转了一圈。
“你还说你们不熟。”
“那又怎么样?”我说。
他耸了耸肩,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可有些人说话的时候,总会让你觉得他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江亦昂终于开口。
“黄逸辰?”
黄逸辰看向他。
“你还记得我。”
“有点印象。”
“那就行。”
他说完以后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更加不舒服。
幸好江亦昂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
“走吧。”
于是,我们离开了。
走出校门以后,我终于忍不住抱怨。
“他今天特别奇怪。”
“谁?”
“黄逸辰。”我说,“之前虽然讨厌,但也没这么讨厌。”
江亦昂听完笑了。
“还有程度区别。”
“当然有。”
我认真地说。
“今天属于特别讨厌。”
江亦昂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突然问:
“你跟他说我们不熟?”
我想起那天对黄逸辰随口说的话。
“以前我们的交集没多少。”我说,“严格来说,本来就不算特别熟。”
我说完,抬头望向他,却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了一种让我无法揣测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如果连你都不算熟的话,那我大概没什么熟人了。”
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些零零散散的交集,在他的记忆里或许也不只是片段。
“你这么在意这个?”我问。
他笑了一下。
“没有。”
然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黄逸辰不是说想跟你一个班吗?”
“我倒希望。”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年级第一。”我说,“他在的班级肯定是学校最好的。”
“也是。”江亦昂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遇到不会的问题还能问他。”
我立刻反驳。
“我跟他又不熟,问老师不行吗?”
话刚出口,江亦昂便看着我。
“你觉得我们也不熟。”他说,“那你为什么来问我?”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思维一时断了线,没想好怎么回答,心脏却突然加快了跳动,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撞了一下。
然后,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因为我喜欢你。”
话出口的瞬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晚风依旧吹着,远处有人骑车经过,小吃摊亮着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我却觉得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亦昂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他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瞬。那不过是极短暂的一瞬间,却足够让我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喜欢我?”他问。
我的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刚才说出口的时候倒没有觉得什么,此刻被他重新复述出来,却像是忽然有了重量。
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耳朵正在发烫。
于是我立刻开始补救。
“不是。”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和你一起学习。”
江亦昂看着我,然后笑了。
“好吧。”他说,“无论你刚才说的是哪一种喜欢。”
我恨不得立刻打断他,可他却继续说了下去。
“以后有不会的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让我无地自容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声说,“我自己也会学习。”
“我知道。 ”他说,“我的意思是,可以一起讨论。”
“可是你不在我们学校。”
“谁规定不在一个学校就不能一起学习?”他反问,以至于我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行吧。”我最终放弃抵抗,“说不过你。”
江亦昂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让我暗暗松了口气。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果继续讨论下去,自己还会不会再说出什么更加愚蠢的话。
到了电影院以后,电影其实演了什么,我并没有完全记住。
后来很多年里,我甚至想不起那部电影的名字。
电影放映的时候,屏幕的光不断变换。
有时候照亮整个放映厅,有时候又陷入黑暗。
我偶尔会把注意力从电影上移开,然后发现江亦昂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那样子和平时做题时差不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误入了一场不知名的梦境。
——长得好看的人,眼睛里真的会藏星星。
电影散场,商场门口的灯光晕染在夜色里,映得人群的轮廓若隐若现。
“饿了吗?”江亦昂问。
“有一点。”
“想吃什么?”
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酸辣粉。”
他说:“好。”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后来我发现,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和有些人在一起时,你总要费力地解释自己。
解释为什么喜欢这个,为什么喜欢那个。
可和另一些人在一起时,一切都变得简单。
你说想吃酸辣粉,对方回答一句“好”。
在江亦昂面前,我不必刻意扮演什么样子。
不需要表现得聪明,也不需要表现得成熟,甚至连偶尔犯傻都变得可以原谅。我总能够毫无顾忌地做我自己。
“你们明天也开始军训了吧?”
我夹起一筷子粉,忽然想起这件事。
“嗯。”江亦昂点头,“暑假算是结束了。”
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暑假的结束和一场普通的降雨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还提前上了半个月课。”他说,“一中没有这种待遇。”
“待遇?”我忍不住笑了,“我们一般把这叫折磨。”
江亦昂看着我,“有区别吗?”
“当然有。”
我认真地说。
“待遇是别人羡慕你,折磨是别人同情你。”
他说:“听起来很有道理。”
于是我继续抱怨。
“我听说高三每周都要考试。”我说,“是每周。”
为了强调这个事实,我特意重复了一遍。
“那不是挺有意思的吗?”江亦昂说。
我差点放下筷子。
“有意思?”
“嗯。”
“你把这个叫有意思?”
“嗯,你可得早点适应这种生活。”
“谢谢。”
我毫无诚意地回答。
酸辣粉的热气不断向上升腾,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其实想想也挺难受的。”我说。
“什么?”
“以后大概不会有这么多时间了。”
我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粉。
“总会有时间的。”他说,“你们学校离我们学校也不远。”
“公交车都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很远吗?”
“当然远。”
“那我转学?”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转学。”他说。
“你们学校会放你走?”
“学校又不能决定我的人生。”
说完以后,他低头喝了一口豆奶。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哎。”
我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替未来的自己发愁。”
“未来的事还没发生。”他说,“现在发愁是不是太早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动作并不重,更像是一种提醒。
“十几岁的人。”他说,“不要总摆出一副已经看透人生的样子。”
我揉了揉额头,假装不满地看着他,可还是忍不住笑了。
吃完东西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
江亦昂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身,“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
夜色沉静,温柔的月光洒落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风吹过叶隙,发出轻轻的呢喃。灯光下的他像是一道安稳的剪影,散发着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我低头踢了一下脚下的小石子,听着它在柏油路面上弹跳的声音,像是我的心跳,不安又雀跃。
我没有奢望时间能够停止,这已经是我在这个年纪最成熟的表现了。
可我依旧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个夜晚多停留一秒,让他在我身边多站一会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进去吧。”江亦昂说,“早点休息。”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
有一个问题忽然冒出来。
其实它已经在我心里存在很久了,只是直到此刻才有勇气问出口。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需要我的时候。”
这原本是一句很普通的话,甚至有些敷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忽然难过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一直都需要你。”我说。
“哪有人一直需要另一个人的。”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孩子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我不想再顺着他说下去了。
有些话憋得太久,会慢慢变成一种委屈。
而现在,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假装若无其事。
“有。”我说,“至少我是。”
江亦昂沉默下来。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说了。
于是那些被我小心翼翼藏匿的秘密,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涌。
“你可能不记得。”
我低声说。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你。”
“楼梯口、操场上、礼堂里。”
“有时候你从我旁边走过去,我甚至不敢跟你打招呼。”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自己的胆小,也笑自己的荒唐。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勇敢的。”
“后来才发现不是。”
“因为面对你的时候,我连抬头都做不到。”
风乱了我的头发,我甚至不敢去整理。我的呼吸急促,情绪终于压不住了,一句接一句,像是一场仓促却又认真至极的告白。
“我胆小懦弱的时候太多了,可我真的想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里有点发热,声音越来越轻:“中考出成绩那天,你没来学校。我以为以后见不到你了。可你真的报了一中。”
我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甚至想过改志愿。”
说完以后,我忽然沉默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江亦昂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这种安静比任何回答都让人不安。
于是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最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一中?”
我问。
“你明明说过,你有喜欢的人”
原来,我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学校。而是那个女孩。
那个让我连嫉妒资格都没有的人。
四周安静得出奇。
江亦昂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听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而有时候,人会在真相来临之前主动退缩。
并非因为懦弱,只是因为还保留着最后一点自尊。
于是我后退了一步。
“算了。”
我低下头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有些难看。
“我知道了。”
事实上,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我已经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了。
“你回去吧。”我说,“再见。”
这一声“再见”,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仿佛我告别的不只是今晚,而是自己隐秘而固执的期待。
就在我准备结束这场难堪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去实验中学。”他顿了顿,眼神沉静而笃定,“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是因为那个女孩才去一中的吗?”
江亦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在笑一个持续了很久的误会。
“是。”他说,“我是因为她才报的一中。”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又继续说道:“因为我以为她会去一中。”
风从另一头吹过来,树叶发出轻微的响动,我站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呼吸。
“可她去了实验中学。”他说。
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
“周音琳。”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事情。
那些礼堂里的相遇。
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时刻。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他说。
“问什么?”
“那个女孩是谁。”
我看着他。
忽然有些想笑。
因为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可我们两个人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现在还重要吗?”我问。
“重要。”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夜色很安静,远处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人经过,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的。”他说,“但在这件事情上,你迟钝得有点过分。”
我怔了怔。
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这是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没有委屈,也没有难过,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所以。”我看着他,“你喜欢的人是我?”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是你。”
没有更多修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华丽的情话都更让我欢喜。
原来那些漫长的喜欢,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军训。”
我点了点头。
忽然觉得军训、高中、考试,甚至未来那些让我忧心忡忡的事情,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到家给我发信息。”我说。
“好。”他说,然后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很短。
可后来回想起来,却像是一段漫长得足以改变整个青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