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心跳的温度 那天的阳光 ...
-
那天的阳光依旧毒辣。梧桐树的蝉叫得不知疲倦,仿佛整个夏天都被困在那几片发烫的叶子里。
我攥着通知书站在校门口,望着眼前的实验中学。灰白色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庄严而冷漠。
我走进教室,教室里的人不多。听说只有前三十名被要求提前到校,因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大家都带着优等生特有的拘谨,仿佛谁先开口说话,谁就会暴露自己的弱点。
第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兼任化学老师。他站在讲台上介绍自己,带着浓重的乡音,偶尔有几个字让我听得有些费劲。介绍完后,他宣布大家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
黄逸辰第一个走上讲台。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丝毫局促,那是一种属于第一名的从容。
接着是第二名、第三名,大家竟默契地按照成绩排名依次走上讲台。
我是第五个。
“大家好,我叫周音琳,毕业于城中。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以后能够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声音出口时,比我想象中还要轻。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成绩被公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分数来到这里,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只是当一个人的名字必须依附于排名出现时,仿佛他存在的价值也被一并简化成了一个数字。
实验中学果然名不虚传。
这里的人似乎相信,除了学习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认真讨论。
我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这只是开始。人总得学会适应环境,而不是要求环境来迁就自己。
班会结束后,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是城中毕业的?”
我抬起头,看见黄逸辰站在课桌旁。
“是。”我点了点头。
“江亦昂也是你们学校的吧?”他说得很随意。
“是。”
“他怎么没来?”
“去一中了。”
我回答得并不热情。
“我本来以为今天能见到他。”
“你认识他?”我问。
“以前见过。”
他说完,打量了我一眼。
“倒是没听过你,周音琳。”
我笑了笑。
“因为我成绩一般。”
“第五名还算一般?”
“中考发挥得比较好而已。”
我低下头,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黄逸辰却笑了一声。
“过分谦虚的人,往往有点自负。”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讨厌。
或许是因为他太习惯于评价别人,也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
“你和江亦昂很熟?”他问。
“不熟。”我说。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
我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已经卷起的纸角。
江亦昂。
这个名字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被人不经意地投入水面,却足以在心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我开始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约上朋友出去玩了?那个他喜欢的女生,会不会恰好也在那里?
这些念头毫无意义,却偏偏挥之不去。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教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和呼吸的声音。
而我的心里,却像有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正在缓慢形成。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把某些事情放下了。
直到有人偶然提起这个名字。
我才发现,那些以为已经结束的情绪,其实一直安静地躺在心底,从未真正离开。
上课铃响了。
黄逸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也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
第一天的课程并不算繁重。
老师们似乎有意照顾我们这些刚刚进入高中的学生,讲课时放慢了速度,语气也比想象中温和。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它不像一道具体的题目,也不像某位老师的训斥,而是弥漫在空气里,像盛夏闷热天气里看不见的湿气,让人始终无法忽视。
教学楼一共有六层。
高一在下面三层,高二在上面三层。
眼下高一只有我们提前开学,因此显得很空荡。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随即又归于安静。
至于高三,他们单独占据着另一栋楼。
学校解释说,这是为了避免打扰高三学生备考。
这理由自然无可挑剔。但我总觉得,那栋楼更像一道界限。它将高三与其他人分隔开来,仿佛一群即将远征的人,被提前送往某个特殊的营地。从那里回来的人,大概会带着胜利或者失败,却很难再保持原来的模样。
实验中学还有一个传统。
每个月只放一次假。
晚上要上晚自习,周六则采取自愿原则。
我终于明白,这所学校为什么总能交出令人满意的高考成绩。
无数次测验、无数张试卷,无数个被灯光照亮的夜晚,最终堆砌出一串足够漂亮的数字。
而我们,不过是这机器里一颗颗尚未磨损的齿轮。
下课铃响起时,大家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正悬在教学楼后面。余晖落在玻璃窗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那光芒温暖而短暂,让人想到一天的结束,也让人想到某些东西正在悄悄开始。
这是我来到实验中学的第一天。
我并不习惯。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规则。每个人似乎都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只有我还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到哪里。
或许,人生的大多数阶段都是如此。
在真正适应之前,人总要先经历一段格格不入的时光。
我背着书包,慢慢朝历史办公室走去。
姑姑是历史组组长,负责高二年级的课程。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我敲了敲门。
姑姑抬起头,看见是我,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常常如此,已经被生活消耗得筋疲力尽,却仍然要努力表现得一切正常。
“姑姑。”
我轻声叫她。
“来了。”她放下笔,“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老师和同学都很好。”
这当然不是谎话,但也谈不上真诚。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她继续问,语气里带着关心。
不过那种关心更像一种职责。正如老师关心学生,医生关心病人,并不一定出于特定深厚的感情,只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如此。
“还好。”
我低着头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事实上,我无法自然地加入她们的圈子。
因为我来自城中,而他们大多来自实验中学初中部。
当然,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去讨好谁。
于是,我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她们说笑,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
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却始终觉得自己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琳琳,要是有什么事,就跟姑姑说。”
办公室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墙壁和文件柜上,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陈旧的颜色。
“好。”
我点了点头,低垂着视线,不想让她看出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我不喜欢被格外照顾,更不喜欢这种家长式的关注。
为了避免继续交谈,我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
姑姑和姑父并肩站着,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照片里常见的笑容——拘谨、克制,却又认真地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时间真是件奇怪的东西。
它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前,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又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让一切期待看起来像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姑父的事,我多少听过一些。
亲戚们谈起他时,总喜欢压低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话往往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仿佛剩下的内容不必说出口,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人们对于别人的不幸,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
姑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
她照常上班,照常备课,照常参加各种家庭聚会。无论别人说什么,她总是保持着平静。
至少表面如此。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这种平静从何而来。
一个女人被丈夫反复辜负,又被流言反复审视,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并不像小说里写得那样果断。
小说里的主人公受了伤,往往会摔门离去,从此开始崭新的人生。
现实却不是这样。
现实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许多人并非原谅了伤害,也并非忘记了痛苦。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在琐碎的生活里慢慢消耗自己。时间不会治愈一切,它只是让人学会与某些东西共存。
而所谓坚强,有时不过是没有别的选择。
“姑姑,那我先回去了。”
我合上书,站起身。
“好。”
她抬头看着我,那目光停留了片刻,像是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嗯。”
我应了一声。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爷爷奶奶。
回到房间后,我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小蕊发来的语音。
绿色的图标在聊天框里闪烁着,我看了几秒,却没有点开,只是暗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旁。
有些话并不急着听。
有些人也不急着联系。
我翻开课本。
今天的内容不多,也谈不上困难。不到一个小时,我便把当天的知识重新整理了一遍。
学习有时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它不像感情那样反复无常。只要付出时间,总会得到某种明确的结果。
做完这些,我起身拉开窗帘。
远处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而朦胧的光影。
我戴上耳机,出了门。
附近有一所大学。
晚上的校园总是比白天更迷人一些。
操场上的灯光雪白明亮,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自习室陆续有人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他们谈论考试,谈论社团,谈论明天的课程。
年轻人大概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沿着操场慢慢走着。
忽然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我坐在江亦昂的单车后座。
车轮压过校园的小路,风从耳边掠过。高大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夕阳悬在远处的教学楼后面,玻璃窗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金光。
那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美好得让人明知道它不真实,却依然愿意反复回忆。
可惜梦终究只是梦。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人不能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我有自己的未来。
有自己的目标。
我要考上理想的大学,要去更远的地方,要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
这些事情远比喜欢一个人重要。
然而人最可笑的地方就在于,他往往明白所有道理,却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光线落在课桌上,被玻璃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碎片。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新书油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校园的气息。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些话题离我并不遥远,却也并不属于我。
上课铃响后,老师抱着教材走进教室。
黑板很快被公式和定理填满,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摩擦声。
第八节课结束后,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叠试卷。
“今天各科老师都留了作业。”他说,“愿意的话,可以留在教室上晚自习。有不会的题目直接来办公室问老师。”
说完后,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会儿。坦白说,我还没有做好上晚自习的准备。在我的想象里,高中生活虽然紧张,却还保留着某种自由。不过仔细想想,回家以后也还是要写作业。
于是我拿出手机,给爷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回家吃饭了。
挂掉电话后,我顺手看了一眼信息。
江亦昂发来一句话。
“上学感觉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可有时候,一个人的名字本身就足以让人浪费许多时间。
我回道:
“都还好,今天开始上晚自习了。”
消息发出去后,博初的信息紧接着跳了出来。
“今晚上晚自习?要不要出来玩?”
我回道:“不了,要上晚自习。”
很快,他回了一个遗憾的表情。
“那你学习吧,记得去吃饭。”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
其实,我无所事事。
课本已经翻过了,作业也还没开始,可我依然没有放下手机。
后来我才发现,人等待消息的时候总会表现得格外荒唐。
他会假装自己只是随便看看,会告诉自己并不在意,会不断刷新界面,又不断否认自己的期待。仿佛只要不承认,就不会显得那么可怜。
我也是如此。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一次次点开聊天框,可新的消息始终没有出现。
于是我开始替他寻找理由。
也许在忙,也许没看见,也许手机不在身边,也许正在和别人聊天。
我开始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拿出作业本。
笔尖划过纸面,一道题接着一道题,数字和公式渐渐占据了我的注意力。学习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此,它能够让人暂时忘记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等我写完最后一道化学题时,手指已经有些发酸。
抬起头才发现,天色不知什么暗了下来。我决定先去吃饭。
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前是一碗热汤,我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胃里,一天积攒下来的倦意似乎也随之消失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几次手机。
屏幕始终安静。
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新的名字。
我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无聊,也笑自己的不争气。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最难堪的并不是得不到回应,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期待。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低头吃饭。
我告诉自己,总会习惯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写作业了。
教室里很安静。
偶尔有人翻动作业本,或者压低声音讨论一道题目。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我刚坐下,前排的女生便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张物理试卷。
“周音琳。”她刻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意,“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我看看。”
我接过试卷,题目确实不算简单。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近我的课桌。
我低头演算,她也低头看着草稿纸。距离忽然变得有些近,近得让我闻到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
这种亲近让我有些不自在。
“这里应该先求加速度。”我用笔尖点了点题目,“然后再代这个公式。”
她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新的问题。
讲完以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她笑起来。
“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我写完最后一道作业时,已是九点了。
夜色笼罩着校园,窗外漆黑一片。
我收起课本,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江亦昂的名字出现在消息栏里。
我点开对话框。
“和班上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晚自习下课怎么回家?”
我看着那两句话。
第一条没有回复,直接回复了第二条。
“搭公交车回家。”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的回复便来了。
“好,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回复得这么快,大概是因为他刚好在看手机。
可我的心底还是起了一阵微微的悸动。
他的关心,是真的,还是不过随口一说?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边的路灯不断向后退去。
灯光映在玻璃上,又迅速消失,像许多来不及抓住的念头。
到家以后,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到家了。”
几乎立刻,消息便回了过来。
“好,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或许,他的关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