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25、打脸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江亦昂没

　　“江亦昂没来吗？”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问娜娜。
　　“没看到他。”她把书收进抽屉，转过头来瞧我，“他昨晚不是去了你家？你不清楚？”
　　“昨晚彩排。”我低声说，眼神飘向窗外，“家里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别多想，”她说，“兴许只是家里有事，才没来上早自习。”
　　可我还是觉得不安。
　　那种感觉在身体里扩散得迅速而彻底，还透着一种莫名的窒息。
　　我害怕，爸爸跟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校门口的背影，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模糊。
　　我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归于冷寂，像一场无声却不容辩驳的审判。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敲在心上，空洞而冷淡，回响不绝。
　　我盯着那串熟悉的数字，仿佛盯着一个失语的出口。他是不愿接，还是不知如何面对，于是索性沉默？
　　可我们明明说过，不会对彼此有所隐瞒。
　　那一刻的承诺还清晰地停留在记忆里，而现在，那双眼睛和声音一同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黄逸辰，”我开口，“你能给江亦昂打个电话吗？”
　　他皱了皱眉：“下课再说。”
　　“现在不行吗？”我问。
　　我已经顾不得体面。
　　他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赌输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所有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注意力和热情，全都像是被吸进了另一个人的黑洞里，回不来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可偏偏，这样的坚持，换来的却是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喂。”黄逸辰拨通了电话，“周音琳找你。”
　　我几乎是从他手里把手机夺过来的。
　　“你今天不来吗？刚刚在忙吗？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都没接。”
　　我一口气说完，连停顿都不敢留，生怕他在下一秒从这根细细的电线里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短暂，却足以让人心生种种不必要的猜测。
　　“有点事。”他说，“上午请了假，下午过去。”
　　有点事？什么事？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你怎么了？”我换了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累。”
　　“没什么。”他说，“你不用担心。”
　　“江亦昂。”我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好吗？我们不是说过，不对彼此隐瞒？”
　　“嗯，我知道。”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我安心。
　　这三个字，太轻，也太空了。
　　“江亦昂......”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不管我爸爸跟你说了什么，那是他的事。”
　　我说着，眼泪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连教室的光线都变得破碎起来。
　　我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却无济于事。
　　“我只是......”我停了一下，“有点害怕。”
　　他没有说话。
　　“我怕你会因为那些话动摇，”我继续说，“也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些话说出来以后，我才意识到它们听上去多么像一种乞求。
　　“我甚至在想，”我低声说，“你会不会已经决定了什么，比如......转学，却不让我知道。”
　　我低着头，嗓音碎成了渣，“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
　　“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早点过来吧。”黄逸辰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拿了回去，“你再不来，她今天大概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好像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转过身来，低低地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告诉我：你看吧，我早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他走近两步，声音淡淡的，“你的世界不只他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
　　“你还说，他不会影响你学习。”他继续道，“你很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泛出一层冷淡的光。
　　“那你看看现在的你。”他说，“他没来，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让我无处可逃。
　　是啊，他说得一点都不错。
　　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我甚至相信它们会一直成立。
　　我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克制的，是不会被情绪左右的。
　　只是没有想到——
　　那些“说得出口”的坚定，会败给“忍不住”的在意。
　　就像现在。
　　不过是一个人没有出现，我的注意力、情绪，甚至某种隐秘的秩序，都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甚至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毫无察觉。
　　“你不明白。”我说。
　　“我当然明白。”他说，“只是懒得拆穿你。”
　　他没有说错。
　　我早已没有办法从江亦昂那里抽身。
　　“你自己想想吧。”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
　　风从尽头直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毫不客气地贴在皮肤上，像一种不必要却执拗的提醒。
　　脑子里有许多声音，彼此重叠，又彼此指责——
　　你不该这样。
　　你明明说过不会这样。
　　你不会为了一个人打乱自己的步调。
　　但......
　　有一个声音，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在我心底说：
　　“没关系，我支持你。”
　　那一个声音，轻而易举地压到了所有的“理智”。
　　于是我站在那里，成了那些所谓清醒与克制的反例。仿佛过去说过的话，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修辞，而非真正的信念。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些潮湿的痕，悄无声息地烙在这冷清的走廊里。
　　“周音琳。”
　　一个熟悉又严肃的声音打断了我自顾自地崩塌。
　　“回教室。”覃老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练习册，“准备默写。”
　　我没有抬头，只是顺从地转身，低着头回到了那个角落。
　　整个上午，我几乎没有动，只是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地交换圣诞节礼物。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也许我也会站在那里，拿着一个自己用心准备的小礼物，走向他，轻轻地说一句“节日快乐”。
　　可爸妈用一顿晚餐，一场谈话，再加上一句“这是为你好”，就推翻了我所有的安排与想象。
　　我用手指在桌角摩挲着那张空白的便利贴，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人多少可以掌握一点自己的生活。
　　但原来，现实可以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让你满盘皆输。
　　“小琳子。”
　　梦子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柔软地响起，轻轻地照进了我阴霾的心湖。
　　她站在冬日的阳光下，围巾松松地缠绕着脖子，手中捧着一个用深蓝色星星图案包裹着的方盒子。风吹动她的发梢，像极了电影里慢镜头的桥段，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圣诞快乐。”她说。
　　我接过礼物，拆开来，是一本《简爱》。
　　“谢谢。”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轻声说，“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嗯。”
　　我点点头。
　　我翻开书的扉页，上面有一行字——
　　小琳子，你一直是我最想珍惜的朋友。
　　字迹温柔，却莫名比任何话都更让我鼻酸。
　　书页间夹着一封信。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梦子
　　小琳子：
　　我不想用“好久不见”来开头。
　　它太疏离了，像是两个人真的已经隔着时光和距离走了很远。
　　可你知道的，我从没觉得我们之间有过真正的远离。
　　只是很奇怪，我常常沿着你喜欢走的小路走上一段又一段，却始终没有碰到你。
　　这封信，本该更早写给你。
　　我拖延了很久。
　　我怕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暴露出我对你的想念，怕你读懂之后，会觉得我太懦弱，太多愁善感。
　　现在，我终于有勇气下笔了。
　　看你在台上，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洒在你脸上，你笑着走位，笑着鞠躬。可你知道吗？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些笑不是发自你内心的，它们像贴在你脸上的玻璃纸，漂亮却薄得几乎一戳就会碎。
　　你在假装没事，而我却在台下心疼得想冲上去抱抱你，可我没敢。我退缩了。我害怕你的疏离，也害怕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安慰你的角色了。
　　可是，小琳子，明明我才是那个最应该、最想要、也最渴望能够靠近你的人啊。
　　我们到底是从时候开始，慢慢变得不像从前的了呢？
　　是从某些人走进我们的生活开始的吗？
　　可在那之前，我们明明已经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你知道吗？当你跟我说你不太好时，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在我面前，卸下了那个强颜欢笑的你。
　　我第一次主动给江亦昂打电话。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你曾经的心情。
　　现在想来，我有多后悔。
　　我后悔没有更早来找你，后悔在你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也后悔把很多本该说出口的话，一直拖到现在。
　　这封信写得有些乱，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表达什么。
　　你就当作，是我终于忍不住，对你说了一些本该早就说的话。
　　但你要相信，你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小天使。
　　——娜娜
　　亲爱的小琳子：
　　算起来，我们认识不过大半年。时间不算长，也不至于短。但奇怪的是，我常常觉得，我们似乎早就相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熟悉彼此。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那个有些刺眼的午后。你站在教室后门，低头看书，风把你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你随手拨开的那个动作，好看到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念头：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好看！
　　我更没想到的是，你成绩还这么好。年级第一，小琳子，你是唯一一个在考试中打败了黄逸辰的人！我们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黄逸辰，他可是我们初中部的传说。
　　当然，后来月考，江亦昂也超越了黄逸辰。那个时候我就开玩笑，说黄逸辰估计做梦都会梦到你们两个，被轮番击败，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黄逸辰最近真的有被你们刺激到，开始认真学习了。你要加油啊，他现在追得很猛（虽然我知道你也不会轻易认输）。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坚强的人。你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那种很酷，但又很温暖的人。你不会刻意取悦谁，却总能让人感到舒服、安心。
　　不过，小琳子，你真的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撑着。有时候，依靠一下身边的人也没有关系的。哪怕只是和我们吐槽，说一句“今天我有点累”，我们都会用尽全力把你拉进热闹里。
　　谢谢你。
　　这大半年，你给了我那么好的友情。你让我知道，原来女生之间也可以有那么真挚、干净、没有勾心斗角的感情。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对世界温柔一点。
　　你呀，就继续发光吧。就算偶尔累了，我们也会在你身后，接住你每一个快要掉落的瞬间。
　　——博初
　　小琳子：
　　其实我是不打算写这封信的。你知道我这人，一向不爱多说话，也不擅长把情绪摆到台面上。
　　沉默有时反倒更省事，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大致懂你，这样本来就挺好。
　　但既然提笔了，总该说点什么。
　　有件事，我确实有些不高兴。虽然我表面上嘻嘻哈哈地笑着调侃你，可那天听说你暗恋江亦昂很多年，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你竟然从来没提过。你怎么可以暗恋他这么久，你怎么不暗恋我呢？
　　当然你最终牵起谁的手，都没有关系，只要那个人懂得珍惜你就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个玩笑。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是我朋友，是我兄弟啊。
　　小琳子，不管以后我们会不会走散，不管你有多少秘密不再告诉我，我都不会怪你。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坚强，但偶尔软下来吧，让我们这些在你身边的人，能有机会真正走进你心里。
　　最后，正经说一句吧。虽然我不太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我希望你记得：
　　不管你身边的人是谁，不管未来是什么样子，都要好好学习，认真生活，努力成为那个你想成为的人。
　　最重要的，要记得幸福。
　　我一直在你身后。
　　——林琨轩
　　我拿到信纸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是否可以不写。
　　梦子非得让我写点什么，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说这种时候不能少了我的一份表达。
　　但我们之间，也没像你和博初那样无话不谈，甚至说实话，我们可能也就算熟吧，谈不上太深的交情。
　　可梦子说，她想让你知道你在我们心里，是很特别的存在。
　　那我就说一声：谢谢你吧。
　　谢谢你在梦子最情绪化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劝她，安慰她，甚至骂她；谢谢你在我们吵架冷战的时候，劝她别冲动；谢谢你在某些时候，还愿意站在我这边。
　　当然，换个角度说，也许很多时候，也正是因为你，她才对我那么苛刻。
　　你在她心里的位置太重要了。
　　我有时候也会嫉妒。嫉妒她对你那么上心，嫉妒你们之间那种我插不进去的默契。但我也明白，人和人之间有不同的羁绊。
　　你放心，我会好好珍惜她。无论她有多作，多么莫名其妙，我都愿意去理解，去包容。你不用替她操心太多了。
　　你和江亦昂的事，我没资格说太多。感情这种事，每个人的剧本都不一样，外人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但我希望你们俩好好的，这样梦子也能放心。
　　你若安好，她就能安静地做一个学生，不哭不闹，安心学习，偶尔撒个娇，不再整天把我当出气筒。
　　就说这么多吧。
　　至于写得如何，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如果她觉得不满意，大概还会来找我重新写一遍——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最后这句话，我还是认真说的：谢谢你。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以前我总以为人越长大越要坚强，但其实我们都只是穿着厚外套的小孩。
　　“谢谢你们。”
　　我只打了这四个字。
　　他们会懂的。
　　下一秒，娜娜的消息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江亦昂，你出来挨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一件与我无关的东西。紧接着，博初也出现了，像个正义使者：“娜娜说得对，江亦昂，你怎么能让我们的小女神伤心。”
　　梦子随后补上一句：“江亦昂，你就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给小琳子准备礼物去了？”
　　最后是林琨轩：“江亦昂，我因为你被梦子找麻烦了，你最好想想怎么补偿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他们不过是不愿让我一个人待在情绪里罢了。
　　我盯着屏幕，笑了。
　　“你们都去看新年晚会吗？”我问。
　　我发出这句话时，心里并不比刚才更平静，但提问总比沉默更容易让人显得无事。
　　“我们没有票啊。”博初回道。
　　“我有票。”娜娜的头像闪了一下。
　　“梦子给了我票。”林琨轩补充。
　　“江亦昂，你有票吗？”博初问。
　　“他有，班上发的。”我回。
　　“原来只有我没票。”
　　群里出现了一小段不自然的停顿。
　　“江亦昂，你下午什么时候过来？”娜娜问。
　　她又一次在气氛有点沉的时候，主动开口。
　　我看了那句话一会儿，然后回道：“我先走了，李老师让我们去体艺馆集合。”
　　梦子紧接着说：“我们也接到要去彩排的通知了。”
　　“不过，小琳子，那个叫陶睿的学长挺帅的，有没有联系方式？”娜娜又问，特意配了一个花痴的表情。
　　“你总是善于发现美的事物。”我说。
　　“她不是善于发现美的事物，她是从不放过帅哥。”博初立刻纠正。
　　“我忙完了，现在来学校。”
　　江亦昂终于在群里冒了头。
　　那行字刚出现，我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到底在神神秘秘地做什么？”林琨轩问。
　　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私事。”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道落锁的门。
　　没有解释，也不打算让人继续追问。
　　我盯着那两个字发呆，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就在这时，陶睿站在教室门口等我：“走吧。”
　　我点了点头。
　　群里还跳动着博初和娜娜的玩笑话，可我却像突然退出了那个欢闹的世界，跟着陶睿，一步一步，朝另一个光线更复杂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