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我,小太阳? “周音琳, ...
-
“周音琳,你没事吧?”
声音从舞台一隅传来,掺杂在灯光与人影的错落之中,显得有些不真实。陶睿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份主持稿,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卷曲。
“学长,我没什么事。”
我转过头去,对他笑了笑。
“家里有点事,所以来晚了。”
“我们要把节目都过一遍,对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过分。
“嗯,老师是这么说的。”他点头。
“好。”我略微弯了弯眼角,“那我去准备一下。”
我低下头,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都藏进睫毛的阴影里。
我不能哭。至少,不是在这里。
于是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在年末晚会的灯光下,应该显得轻松、愉快,甚至带一点无伤大雅的期待。
我真的很努力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那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仅仅是看见它,我的心就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信息很短:
“你别担心,我和周叔叔聊得很好。”
“你彩排什么时候结束?我就不去接你了,陆之衍会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光从手机上反射出来,落在脸上,有种近乎无情的清晰。我忽然觉得有些冷,那冷意从掌心一点点爬上来,像是某种迟缓却坚定的侵袭。
我没有回复。
甚至不敢再看第二遍。
我很清楚,只要再多停留一秒,我方才辛苦维持的一切——那点可怜的镇定与秩序——就会悄无声息地坍塌。
而我,今晚还需要站在灯光之下。
彩排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应急灯,勉强支撑着这座空旷的体育馆。光线变得松散而无力,像某种已经失去意义的坚持。我从舞台上走下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样的安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一眼就看见了陆之衍,他站在出口,穿着深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淡淡的。
就在这时,有人叫我。
“小琳子?”
我回过头,看见梦子。
她穿着排练时的灰色长风衣,头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有些碎发落在耳侧。她看着我,那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点陌生。
“梦子?”
我站在那里,声音不大,却隐约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最近过得好吗?”她问。
那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熟悉,也有一种克制的试探——就像人面对一段曾经亲密、却已生出距离的关系时,不得不保持的分寸。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倾诉的人。
我习惯把一切都藏起来:敏感、疼痛、不安——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显得过于真实,而我一向更愿意维持一种尚可应付的表面。
可梦子不同,她把自己的烦恼和崩溃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
于是一个多少有些令人不快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她一直把我当做好朋友。
而我却没有。
我甚至连自己喜欢江亦昂这件事,都未曾对她提起。
“不太好。”我说。
说完这句话,我低下头,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无谓的伪装。
“你爸妈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
她向我走近半步,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生怕我再次退回到沉默里去。
“小琳子,”她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好朋友不就是用来一起分担那些藏不住的难过,还有那些藏得太深的快乐的吗?”
“今天江亦昂去了我家。”我说,视线不自觉地移开,“我跟我爸妈......有点不太愉快。”
我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些不愿说出口的情节。
“他们的目的,”我淡淡地说,“其实不用说,你也能猜到。”
梦子皱了皱眉,却没有追问,她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但你不会因为他们的想法改变什么,对吗?”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你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懂。”我说。
“他们不懂我难过的是什么。”我低着头,“他们回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说着,声音有些发哑。
“可我原本很期待。”我抬起头,“我以为他们是想来看看我——哪怕只是坐下来吃顿晚饭,随便聊聊我最近的生活也好。”
“结果一切都变成了别的东西。”我说,“而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配合演出的角色。”
她看着我,伸手抱了抱我。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一种被理解的味道。
“也许大人的世界,有他们自己的逻辑。”她轻声说,“他们总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是‘更好’,所以替我们决定一切。”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
“但我们还可以不接受。”她说,“我们还可以坚持自己的小世界。在那里,我们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拒绝不喜欢的生活。”
我看着她,她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你一直都是我们眼里的小太阳。”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们看得很清楚。”
我也笑了笑。
那笑容勉强,却并不虚伪。
“改天再好好聊聊。”我说。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念过去——想念我们曾经在操场上大声说笑、谈论未来的样子。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变得复杂,也没有人刻意隐瞒什么。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梦子说。
我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多到可以浪费,多到可以等待,多到可以把所有重要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
我和梦子道了别,转身朝陆之衍走去。
他看见我,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又被他及时收了回去。
这一次,我明白了他沉默的意思。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刚好出现在了一个不对的时间,踩在了一个不对的节点上而已。他并不是罪魁祸首,我和爸妈这场闹剧般的冲突,也不是因他而起。他只是无辜地站在风暴中心,却被误解、被牵扯,被我本能地推向了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方向。
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你等很久了吧?”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于是我也没再说什么。风穿过我们之间那片空白,像在提醒我:不是每一个人都该为你的悲伤负责。
车子开上了路。
街道空得冷清,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一串被拉长的叹息。车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那种旋律听久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琳琳。”他忽然开口。
我侧过头,“嗯?”
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前方。灯光从他侧脸滑过去,把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像一部很安静的黑白电影。
“我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手放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车里安静得过分,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地撞在胸腔上。
“之衍哥哥,”我轻声说,“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夜色在窗外缓慢地流动,像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结束的旅程。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他说。
我没有接话,指尖在腿上不安地轻点着,眼神盯着前方发呆。
“我不知道叔叔阿姨回来,是为了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想插手你们的事情......只是有些话,我觉得不能不说。”
他握了握方向盘,指节微白。车里越来越沉,沉到我甚至能听见他吞咽时喉结上下滑动的声音。
“你们这个年纪,会把自尊看得很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鼻尖一阵发酸。
“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他说,“在这个阶段,还能拥有一段真心的感情——那是很难得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不过,有些事情,你也需要知道。”他说,“我们一直都是深爱着你的。”
我抬起头,看向他:“你们......一直都深爱着我?”
他侧过来看了我一眼,眼里是让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叔叔阿姨一直都深爱着你。我......也和你哥哥一样,把你当成珍贵的妹妹。”
我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下头:“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为了这件事特地回来。”
我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他们不知道我期待了多久。”我说,“这不应该是他们爱我的方式。”
我想,那些藏在我心里好久好久的渴望,什么时候可以打开封口。
“也许只是方式不对。”他说。
他伸手关掉了车里的音乐。
声音消失的那一刻,车里安静了下来。像一场刚结束的对话剧,观众早已离席,只剩下两个演员,坐在布景未拆的舞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回去好好跟他们谈一谈。”他说,“不高兴的地方,也可以说出来。”
我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些情绪彼此纠缠着,让人懒得去分辨哪一部分更重要。
“我知道了。”我说。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个不愉快的话题。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发动机还在轻轻震动着,像是夜晚的心跳,克制而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