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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海而行 “罗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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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自己如何行至此处。
圣光城郊的海岸荒芜而沉寂。这里没有码头,没有灯塔,惟有黑色的礁石与永不止息的潮声。云层遮蔽了月亮,只余下几缕稀疏的微光落在海面上,像散碎的旧银。
罗莎琳德赤足站在潮线之上,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冷如冰刃。她的金发在夜风中散开,几缕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她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她只是走,直走到城中的灯火全然消失于身后,人声亦不复听闻。
莫薇拉在笑。
那笑声不似声音,更像是自骨骼深处升起的震颤,带着灼热的、焦糊的气息。
逃吧。
她阖上眼。莫薇拉的话语并非自耳畔传来——它长在她的体内,如同一棵自心脏萌发的树,根系扎入每一根血管,枝叶刺穿每一寸神经。
你逃不掉的。这具身体属我。你不过是暂居其中。
“我并未在逃。”罗莎琳德说。
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堪,喉间干涩如砂。她不知自己沉默了多久,一日,或许更久。
那你为何走到这里?
莫薇拉的语声迟缓,仿佛一头巨兽在进食前绕着猎物踱步。
海中并无答案。海中只有更深的水。你要在此终结吗?如同一件碎裂后便无意修补的器皿,随手掷入海中,任潮水携走碎片。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向前迈了一步。海水漫至膝间。
莫薇拉灼烧着她的胸口。那是真切的灼烧——自灵魂深处涌上的热度,将她的意识烤得干裂。她曾以为十八年足以使人习惯痛楚。但她错了。痛楚是会增长的。莫薇拉一寸寸收紧枷锁,将每一次呼吸变作一场对抗。
你若投海,我亦将死。
莫薇拉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层轻慢的嘲讽裂开一道缝隙,底下露出的是恐惧。纯粹的、属于困兽的恐惧。
罗莎琳德,你若死,我亦不能独存。
“我知道。”
她继续前行。海水漫至腰际。裙摆在水中沉重地浮荡。
那你为何还要——
“因为太痛了。”
她停下脚步,立于齐腰深的海水之中,望向面前漆黑无垠的水面。风卷起浪头,碎作白沫,旋即塌回海中。
她忽然记起许多年前,或许更久,她曾在某个渔村的海边见过一头搁浅的鲸。那巨大的身躯侧卧于沙滩之上,眼瞳漆黑而深邃,其中不见挣扎,惟有等待。
痛楚并非放弃的理由。
莫薇拉的声音忽然压低,低至近乎温和。
你从前也痛过。你忍耐下来了。
“那是因为我尚能望见尽头。”
罗莎琳德低下头,望着月光在水面上碎裂成一片摇晃的银亮。
“如今我看不见了。”
你看得见。你只是不愿去看。
“住口。”
海水漫至胸口。她开始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莫薇拉在挣扎。那灼烧骤然加剧,有火焰自体内点燃海水,有嘶吼自灵魂更深处涌起,试图将她的双足钉牢于海底。
她继续向前走。
一道浪打了过来。
那浪不算大,亦不凶猛。然而它的力道中蕴含着不属于海浪的事物——某种意志,某种拒绝,某种带着海盐与寒意的“不可”。
罗莎琳德被推得向后踉跄一步,膝头磕在礁石上。她未及稳住身形,又一道浪涌来,这一次自侧面推她。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入水中,咸涩的海水灌入口中。
她在水下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翻涌的水面,碎作银箔。她的金发在水中铺散开来,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面容苍白,双眼半阖,仿佛沉船残骸的一部分。
然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冰凉、湿润、确凿无疑。它将她向上托举,穿过水层,送回空气之中。她猛然咳出海水,跪在浅滩之上,双手撑着湿漉漉的沙粒,剧烈地喘息。
莫薇拉沉默了。
海风亦是如此。
良久之后,她低下头,看见沙上自己的影子——衣衫尽湿,长发披散,喘息未定,仍在呼吸。
她缓缓阖上眼睛。
海水之中,那双手已然消失。但水温似乎比方才暖了一些。或许是错觉。或许不是。
她跪在潮水所能触及的最边缘,任凭浪头反复打湿她的膝头。
她忽然想起莉泽洛特那日在王座厅中所言——“罗莎,你要应允我,永不独自走向太远之处。”
她当时答允了。
她站起身。海水自衣裙上滴落,复归海中。风将湿发吹起。她立在岸边,浑身颤抖,嘴唇失了血色,但她立得很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海在她身后继续涨潮,将礁石上的苔藓洗得愈发鲜亮,将她踉跄的足印一一抚平。
有些路已经走过了。
但她仍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