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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知   江冬止 ...

  •   江冬止洗完澡,胃里还残留着季母的面条香,房门露出一条小缝。
      “知知,睡了吗?”
      “干妈,还没。”
      季母坐到江冬止的床边,把被子角捏紧了些,温柔地摸着她的头:“你有慢性咽炎,马上秋天了,可别着凉了。”
      江冬止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季母的手心:“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季母笑了笑。
      江冬止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呼出的热气带着潮湿黏在被子上,痒痒的。她一只胳膊钻出来,开了床头的灯。
      季母先开口了:“季青回......这个混小子,瞎折腾,你别伤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他现在凶凶的,天天说些我不爱听的。”顿了顿,“干妈,季青回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她心里酸酸的,还带着压不下去的想哭的念头——季青回知道秦随依爱吃什么,他们还一起喝黄桃酸奶。
      “怎么会,我儿子我了解,他嘴硬。”
      季母叹着气,环顾四周:“在江大旁边买这个房子,也是想着我可以多过来陪陪他,他高考完就不怎么愿意回寰川了。”
      江冬止坐了起来:“为什么?”顿了顿,“他...他怎么会不愿意回家?”
      季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季叔叔是去给他买科学展的路上,见义勇为牺牲的。”顿了顿,“他一直怪自己吧。寰川那小地方,免不了生事的人闲言碎语。”
      江冬止的耳边像是有蜜蜂在嗡嗡地响,面前的季母变远了。她脑子里自动勾勒着季青回站在人群中央,脸上一片惨白的模样。
      呼吸变重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你们......不是说季叔叔是车祸吗?”
      “青回不让跟你说。”季母递给江冬止卫生纸,一脸心疼,“我现在说,也是我的私心。”
      “青回知道你要来江大的那一天,白天发呆,晚上看星星,奇奇怪怪的。”季母微微偏着头,握着江冬止的手,“干妈我呀却很高兴,青回这台机器终于报错了。”
      江冬止小声抽泣着,扑到季母怀里。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季青回在爬长城,一路上季青回给了她一颗又一颗的糖,站到长城之巅时,江冬止趴在他的背上,两人都是笑着的。
      半夜醒来,枕边有点潮湿。江冬止想起这几年的日子,翻了个身。
      拿着季青回只有一行字的信回厦门后,迎着潮湿闷热的海风,江冬止反复咳嗽,发烧,拖了一个月才确诊慢性咽炎,她停了晚自习,每晚在家旁边的小诊所打抗生素。去诊所的那条小路,她摔了一次,石头碎渣嵌进掌心,又痛又脏。
      没有季青回帮忙擦碘酒、消毒、贴创可贴。她轻轻吹着手心,想季青回的念头被眼泪打湿了。
      明明是春天,眼前却如冬天般萧瑟。
      再到第二年的春天,木棉花还是开在枝头,她依旧没等来季青回的只言片语。
      再到第三年…
      江冬止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像是用黑暗叠加着黑暗。她跟着黑暗旋转,失重,落在一团湿湿的棉花上,是季青回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睛,起身呆坐在沙发上,看着季青回房门的方向。
      屋里没有一点动静了。这么晚了,他应该睡着了吧。
      江冬止摸到沙发上的毯子披在身上,去了阳台。对面的江大黑得像一片触不可及的深海,近处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灯“唰”地刺了一下眼睛。
      “你大晚上不睡觉。”
      背后突然一声人语,江冬止吓得立刻回头,捂着“咚咚咚”的心脏。
      她的声音缩着:“季青回,你吓死我了。”
      “到底谁吓人。”他顿了顿,“冷,快回屋。”
      适应了漆黑,江冬止看清了季青回的轮廓,还有他眼睛的位置。
      “季青回。”
      “嗯?”
      “季青回。”
      “嗯,怎么了?”
      她就是想喊一喊他,他答了她就开心了。
      “季青回,今晚还会不会打雷了?”
      “天气预报说不会。”
      “那万一呢?”
      一秒,两秒,三秒,她等着。
      “我在。”
      她等到了。
      “季青回,晚安。”
      ……
      江冬止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推开房门,猪油的香味扑到她脸上。客厅里季青回一身家居服,正在摆弄着大黄蜂的乐高。
      她笑了笑。
      他还不看人?继续装。
      “知知醒了?”季母听到动静也转过来半个身子,铲子还在锅里翻炒着,声音也被油泡香了:“蒸个腊肠就吃饭啊。”
      江冬止撒娇应了一声“好嘞”。
      饭桌上的番茄蛋汤正在冒着白汽,葱花像河里的绿洲飘在上面,中间那盘红烧肉裹满了酱色,油光透亮。
      “干妈,你厨艺还是那么好。”撇了季青回一眼,刚刚拼好的大黄蜂又被他拆光了,一片一片的擦着。
      江冬止“哎哟”一声:“干妈,我脚好疼。”
      季青回放下手里的乐高碎片,拿着剪刀和喷雾走过来了,他蹲下来,轻声问着:“你昨天洗澡没磕到吧?我拆开看看。”
      江冬止压下嘴角,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带着重量往他身上扑。
      季青回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江冬止已经做好了两人会倒地的准备,但他用左手撑住了,另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腰。
      薄荷味把她包围了。
      “你......你干嘛。”季青回结巴了。
      江冬止的下巴在他颈侧蹭了蹭:“做梦梦到了,早上醒来就美梦成真。”
      季青回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紧。
      也不知道季母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夸张地大声喊着:“虽然你俩打小抱惯了,长大了还是要避讳一下老年人哈。”
      季青回单手把江冬止抱回沙发上,江冬止偷偷抬眼看他,他的耳朵尖点点泛红。
      还害羞了。
      江冬止双手捧着脸,也有些发烫:“我不疼了。”
      “吃饭了。”嗖的一下,薄荷味撤退了,季青回从厨房端了碗筷出来,两人在桌上闷头吃菜。
      季母一会儿给左边夹块肉,一会儿给右边盛勺汤,脸上的笑藏不住。
      “妈,你笑什么?”
      “干妈,你笑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四目相对,江冬止多扒了几口饭,被哽到了,咳得面红耳赤。
      “笨死了。”季青回轻轻拍着她的背,季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我就说你欺负知知!你还狡辩!我儿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季青回也咳嗽起来,一口气没咽下去的模样:“妈,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不想娶啊?那你入赘到知知家。”
      江冬止赶紧举手:“我没意见。”
      ......
      季青回扶额,却也没像之前说狠话。
      江冬止底气足了一点点。
      剩余的假期,季青回不是每天都在,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季母和她一起看电视。有一天晚上江冬止等他回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但第二天是在房间醒来的。
      假期最后一天,她的脚踝已经不肿了,绷带也拆了一大半。季母炖了骨头汤,临走前偷偷塞了一把公寓的钥匙给江冬止。
      “记住干妈说的,那小子你得让他着急。”
      她点点头,看着门口推着行李的季青回,若有所思。
      “妈,你再不走,火车要赶不上了。”
      “赶不上就再待一天不行?”季母边说边往门口走,江冬止朝他们挥了挥手,季青回像是要开口说什么。
      “季青回,我在家等你。”她喊了一声。
      他一开始没应,过了一会儿才回:“别乱跑。”扫了一眼她的腿。
      江冬止整个人都放松了,躺着看了两集电视剧便困了,再醒是夕阳西沉的时候。
      季青回还没回。
      她起身去厨房冰箱找点吃的,余光扫到水池里放了一盆虾,小部分死了,大部分还是活的。
      季青回以前可爱吃香辣虾了,干妈中午忘做了?
      只思考了一秒,江冬止做了决定——她来做香辣虾给季青回吃。
      虾在手上动一下,她也跟着抖一下。活着的动物在她手上她都害怕,小时候季青回没少拿蜻蜓、蝴蝶之类的吓她。
      拧开燃气灶,火“轰”地蹿起来,江冬止往后一跳。热油下锅,离得太近,溅到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又看了一遍手机里的菜谱。
      干辣椒、生抽、蒜末——
      菜谱上说放多少,她就放多少。菜谱说“适量”的地方她就开始紧张。什么叫适量?不好吃了可怎么办。出锅时她手指蘸了一点未干的汤汁,是香辣的。
      站得有些久,腿发酸,江冬止却没觉得累。
      她从餐具里挑了一个漂亮的三层玻璃盒装虾,虾的鲜红映在玻璃上,她舔了舔舌尖,擦干净玻璃盒边缘洒出的油渍。退后一步看,工整精美,她笑了笑。
      快七点了。
      江冬止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放杯子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手背中间鼓起一个透明的水泡。但很快她的视线移到桌上那盒虾上,坐在餐桌旁嚼着饼干等着。
      季青回来了消息——火车晚点,堵车,先吃饭。
      江冬止按熄手机屏,趴在桌上。她的指尖轻轻点着木质餐桌的纹路,一条条顺着划过去,却出现了季青回那双眼睛。
      波光粼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揉了揉眼角。
      季青回,你会回来吧。
      ———
      季青回回来时,家里只有玄关的一盏小灯,江冬止又睡在沙发上。
      他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一只手环住她的头,她的睫毛听话地垂下来,像脆弱的小绵羊。
      季青回蹲着看了一会儿,起身时腿有些麻,放轻脚步去客厅,桌上放着香辣虾,还有一张纸条。
      “季青回,欢迎品尝,不准说难吃。”
      落款——知知。
      季青回夹起一只,边缘的油已经冷掉了,他也不在意。
      一口下去,舌尖火辣辣的,心里却安稳。
      爸爸的味道。
      吃到一半,舌尖从辣变成香甜,咽下去时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
      吃到最后一只,他嚼得很慢很慢,在客厅呆坐了一会儿他才去洗澡,脑子里全是关于江冬止做虾时的好奇。
      明明小时候连最简单的面条都不会煮,蝴蝶和蜻蜓都怕。
      季青回擦干头发,把江冬止床头的小灯调到最暗。
      她翻了个身,被子踢了一小半,露出的右手上一个发蔫的水泡带着清透的汁液和一点血丝。
      季青回心尖一颤。
      傻子。
      他的手指在她烫伤的手背边缘轻抚着,在黑夜中说得郑重、完整、笃定:“知知,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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