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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声只是空气的震动   季青回 ...

  •   季青回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江冬止:“别哭了。”她离得太近了,耳朵就要贴在他的脸颊上了。
      江冬止哭得更凶了。
      风一吹,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和眼泪的咸混在一起,渗进季青回的皮肤里。
      刺刺的。
      季青回把她又往上抬了抬,走得更慢了。她的呼吸擦过他的颈侧,比那句“我好想你”还要烫。
      “吃牛肉粉?”
      江冬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嗯。”
      季青回轻轻将江冬止放下,把椅子拉开确保她不会撞到桌椅边角,扶着她坐下。
      很快他端了两碗牛肉粉,不加香菜加豆豉,又折返回去单独拿了一份牛肉和牛肉丸。
      江冬止眼睛亮了。
      季青回嘴角也跟着一勾,很快又落下去。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江冬止筷子往下一挑,先夹了一颗牛肉丸咬了一口,飙出一口汤汁,正滴到对面季青回手边的桌子上。
      季青回皱着眉头用卫生纸擦了。他手才停,又几滴汤汁飙了过来。
      “这个丸子汤汁太多了。”江冬止两边脸颊都塞圆了。
      她还像以前一样,碰上爱吃的就狼吞虎咽,像一只小河豚。
      季青回放到一半的筷子又拿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跟你一起吃的牛肉粉最香了。而且,牛肉和牛肉丸不用二选一,双倍满足!”江冬止夹了一块牛肉到他碗里。
      季青回挑粉的动作慢了些,把那块牛肉也夹了起来。牛肉粉的热气翻腾着,糊在两人之间。她的声音也被热气烫软了。
      “季青回,还要喝酸奶。”
      以前他们零花钱不算多,吃完牛肉粉,偶尔有剩余,季青回就会给江冬止买一杯她最喜欢的黄桃味酸奶。
      喝一半,她会把剩下的再给他。
      再大一点零花钱多了,季青回也只买一杯。
      季青回身子往后偏了偏,看着面前的空碗:“好,我去买。”他走到食堂的清洗处,拧开水龙头冲嘴,水带着一股金属锈味,嘴里的香辣被冲淡了。
      他不该贪念的。
      水龙头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他关上水才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秦随依靠在墙上,手里拽着两瓶黄桃味酸奶,递给他一瓶:“你怎么来一食堂过早了?”
      季青回甩干手上的水,把酸奶接过来,犹豫片刻:“过早了吗?请你吃牛肉粉。”
      “好嘞。”
      两人返回时,江冬止的目光先是停在秦随依的珍珠耳环上,再移到季青回脸上,最后落到两人手中的酸奶上。
      秦随依笑得友善:“你朋友啊?你好,我叫秦随依,是季青回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
      江冬止小声应着:“你好,江冬止。”很快半低着头。
      她认出来了——秦随依是选修课的女生。
      她也看懂了,他在做什么。
      季青回手里攥紧了,酸奶外壳凉凉的水珠顺着手指边缘滑进手心。
      “酸奶给你。”季青回将酸奶放到桌边,转头问秦随依,“吃什么,还是牛肉面,香菜加满吗?”
      秦随依露出一副“懂我”的表情。
      季青回连忙扭头,脚步却忘了动,愣了两秒才朝牛肉粉的档口走去,走了两步又被江冬止的声音定住了。
      “季青回,我先走了。”
      他回头对上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喉咙开始泛苦。
      “我看你脚受伤了?你住哪一栋,我送你。”秦随依准备去扶她。
      “谢谢学姐,没那么严重,我自己走。”江冬止小声拒绝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季青回胸腔微微起伏:“随你,自讨苦吃。”
      江冬止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
      秦随依见状扯了个理由:“我突然想起来有课,先走了。”临走时朝季青回摆了摆手。
      江冬止抬手擦掉溢出的泪:“你一定要这么故意吗?我不信你喜欢别人。”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比中午的太阳还亮。
      季青回把手收进外套口袋,喉结滚动了一下:“江冬止,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江冬止打断他,语气倔强:“我也很自责你爸爸出事那天,我不在你身边!我要一个答案,我已经等了三年了,我可以继续等。”
      季青回用力控制着眨眼的频率,语气变稳了:“等什么?你听不懂人话,以前只是年幼的玩伴,现在更是连朋友都谈不上,以后也…”他的喉咙像是被划伤了,一咽就痛。
      他咽下去了。
      “我不会跟你在一起,少自作多情。”
      江冬止下巴微扬,眸子里的光因为颤抖像是要开裂了。
      季青回的指腹压在口袋金属钥匙扣上,一阵阵刺痛。
      江冬止往后挪了一步。
      “知道了。”她低下头,说得哽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会再问了,也不会再缠着你了。”她说得很轻,拖着腿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季青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直到她的身影从食堂门口彻底消失,眼眶发热,他才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食指指腹几乎要被刺破一个尖。
      ……
      季青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到实验室楼下,薰衣草香消散殆尽。
      他在长椅上坐着,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那点点斑驳穿过指缝又落回手心,带着桂花香。
      江冬止去厦门后寰川的第一个秋天,桂花开了满街。
      他记得清楚,江冬止去厦门的第72天,寄了《望向星空深处》的书给他,里面夹了一张便签。
      “季青回,这本星空的情书送给你,以后教我认星星。借着这本书我们一起学习将夜空的绚烂变成人生的一部分吧。”
      “我还买了一本参加学校给山区小朋友捐书的活动,署名是冬止青回哦。”
      便签落款——知知。
      他当时的心跳声,比打了两个小时的篮球还要快。
      ……
      一阵风起,天边暗了几分,桂花的明黄全部变成纸钱的哑黄。
      江冬止去厦门的第1187天,小区院子里一片嘈杂,原本家里该放着香辣虾的桌上,堆满了纸钱。
      “听说是位军人来给儿子买去厦门科学展的门票,结果碰上持刀伤人的......”
      “江冬止,我没有爸爸了,你为什么不在。”
      丁铃铃……
      上课铃响了,季青回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塌陷下去的肩膀一点点挺直,走进教室。
      国庆长假前最后一堂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季青回?”老师叫他。
      黑板上写了三行,停在那里。
      季青回放下粉笔:“换个人,不想讲。”
      下课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拿起一片散发着尖锐光泽的棱镜,又放在一旁,看着窗外。
      风更大了,扬起数不清的灰尘,那些灰尘带着声音,是吹不灭的粒子。
      江冬止,你为什么要走。
      又是为什么,要等一个害死爸爸的人。
      季青回把脖子搁在木椅子背边半吊着,再往后多仰一点,一阵晕眩,只好又坐正了。
      他查了十一回厦门的机票和火车票后,拨通了季母的电话。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季母语调轻松:”青回呀,吃中饭了吗?十一哪天到家?”
      季青回低垂双眸,她中饭怎么办。
      他清了清嗓子,先捂住了一边的耳朵才开口:“江冬止脚受伤了,你来这边照顾她几天。”顿了顿,“她爸妈那边,你也说说,不回厦门了。”
      话音一落,刺穿耳膜的拷问就来了:“你个混小子是不是又欺负知知了!”
      啪!电话挂了。
      季青回一手撑着眉心,中饭也没吃,先回寝室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他洗了个热水澡。天边乌云黑压压一片。季青回从寝室窗户向外看,校园里已经只有零星的人了,很快雨下得像小石子在地上蹦。
      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暗黑的天空划出一道惨烈的白光。
      “轰”地一声,他手里毛巾掉了。
      打雷了。
      江冬止最怕打雷了。
      又一道闪电,季青回拿起手机又放下。又一声雷炸响,像是在他胸口炸开的。
      手机一声声震着,他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电话那头母亲言简意赅:“买冰块、绷带、消肿的药,来公寓。”顿了顿,“知知的脚又肿得厉害,绷带也湿了。”
      季青回脑袋一片空白,又一声雷来,他往药店狂奔,连伞也顾不上打了,扣上外套的帽子在雨中跑了起来,到药店时浑身湿透,要了防水的袋子把药装好。
      雷声停了。
      到公寓对面时,一辆公交车经过,溅起的水滴像喷泉一样叠进雨里,他撤回来半步,
      到公寓楼下,季青回半边身子靠在电梯厢上,裤脚在滴水。
      公寓门口,季青回喘着粗气,拧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夹杂着湿气的薰衣草香。
      他吞了一口。
      “这么大人不知道打伞?”季母从客厅探出头来,随手朝季青回扔了一条干毛巾。
      季青回一边擦一边穿过玄关,江冬止膝盖抵着胸口,胸前的抱枕抱得很紧,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脚踝那一块肿得老高。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来,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迅速偏开头,不看他。
      “愣着干什么!快去换衣服帮忙擦药!”季母接过季青回手里的袋子搁到沙发上,把他往房间推,嘴里嘟哝着,“看着就疼死了,我去做饭。”
      季青回也感觉到身上刺刺的疼。
      他迅速换好干净的衣服,闷不吭声地抬起江冬止的脚搁到自己的腿上,按上冰袋。
      江冬止“呲”了一声:“你…你手松一点。”
      “不行,消肿。”她刚想弹开一点,小腿就被他另一只手固定住了。
      江冬止眼泪汪汪地瞪着季青回,他心虚地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手上的力度一点没松。
      冰敷后继续擦干脚踝喷药,药草的清苦味滞在空中和厨房飘出来的油香混在一起。季青回轻轻吹了吹,开始绑绷带。绷带绑到一半,他幅度很小地轻压了一下,确认没伤到骨头。
      江冬止疼得“啊”了一声,脚趾都缩了一下。
      季青回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绑绷带的速度比刚才更慢:“忍一忍。”
      突然,雷声又响了。
      江冬止吓得一哆嗦,刚抱紧季青回的手臂,就立刻弹开,手指攥回手边的抱枕。
      “冲击波解体而已。”说完季青回停了半秒,“雷声只是空气的震动,你听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他抬眼看她:“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江冬止抬眼看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以前怎么说的?”他打了一个结,拿起剪刀剪掉绷带的一端。
      “你说,打雷是天上的天使溜出来找我们玩的开门声。”她的声音像是从雨里飘过来,轻撞着他的耳廓。
      那一瞬,屋里的湿气都被季青回吸进了喉咙,薰衣草香有了重量,他动弹不得。
      她还记得。
      “季青回,好疼。”
      过了两秒。
      “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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