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季青回,我好想你 选修课 ...
-
选修课的大阶梯教室里人头攒动,江冬止正前方五米季青回和一个女生热聊,那女生侧头说话时,左耳的珍珠耳环一晃一晃的。
她撑着腮帮子数,那耳环晃了五下,季青回的嘴角也勾了一下。
江冬止趴在桌上,她的眼前被手臂压出波浪纹,又变成漩涡搅动着……
来江大报道的第一天,烈日下江大的灰色石雕牌匾,没有一点阴影,江冬止满怀期待地等季青回来接。
季青回没来。
江冬止没泄气,对着地图看两人寝室楼栋的距离和路线,一放下行李,她先走了一遍。
从一食堂的南门出来,穿过一片种满月季的绿化区,再沿着主路继续走,右手边第二栋就是了——竹五。
江冬止深吸一口气,自从初一去厦门读书,从七百多公里到五百米,花了六年。
从上次中考完最后一次见,过了三年。
她在江大了,季青回躲不了了。
季青回不见。江冬止就继续给他发着每一天的小事,一个人去了江大有名的图书馆,挑了本烧脑的推理小说《无人生还》。
看到一半,对面空位上的《量子力学》被拿了起来,若隐若现的薄荷味从对面飘来。
江冬止浑身都被这股清凉烫到了——季青回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视线一点点往上移,那双睫毛在眼尾交错的眼睛,上次见是三年前了。
那时她刚从厦门中考完回来,满天繁星下季青回轻声说着:“知知,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好呀,你高考那年我才高二,你别考太好,万一我考不上就糟糕了。”
季青回,好久不见。
江冬止手里松了,书滑到膝盖上。
季青回手上收耳机线的动作停了半拍,目光在江冬止脸上停了几秒,很快又移开了,连着翻了几页手中的书。
江冬止把书捡起来举高,只露出一道眼睛缝看他,纸张陈旧的细灰味她都吸了进去,呛得她眼睛不停地眨,带出一股温热。
季青回手里的书“啪”地合上:“看够了吗?”
“看不够。”怕他走了,江冬止顿了顿,“图书馆很漂亮。”
“安静。”
......
江冬止听话地坐正了些,季青回似是已经心无旁骛地在看书了,她的紧张也在字里行间加大了,头顶嘶嘶作响的白炽灯都像是恐怖的背景音,翻到最后一页——真的无人生还。
她头皮发麻,盯着他的脸。
季青回轻敲着桌面:“还要踩多久?”
江冬止右脚一挪,踩下去是软的。低头一看,她的右脚还有一半踩在他的球鞋尖上,一个黑色的印子落在旁边。
什么时候踩他脚了?是法官自杀的时候?
江冬止弹开双脚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季青回看江冬止一眼,收拾好书包,再看一眼手表,“要熄灯了。”
江冬止懵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抓住书的边缘,起身时膝盖磕到桌子腿,她闷哼一声。
“季青回,我怕黑!你等等我!”
没人应。
江冬止追出去后,季青回也并没有走远。她默默跟在季青回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让她想到小时候两个人在院子里玩踩影子的游戏。
她一步一挪地踩着他的影子走,踩脑袋、踩手掌。那影子朝左偏一点,她也跟着偏一点。
“砰”的一声,江冬止直直撞上季青回的后背。
季青回转过身来俯视着她:“好玩吗?”
江冬止揉了揉额头:“踩影子嘛,我们小时候都喜欢的。”越说声音越小,她跑到他身前让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
“给你踩回来了。”
季青回向前一步与她的影子分开,脚步坚决地继续向前走。他脚步迈得大,江冬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季青回......”
“大晚上的,男生寝室你也要去?”季青回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没必要。”
江冬止退到竹五楼下的花坛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你爸爸的事......”
季青回看过来的眼神是冷的,江冬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想多了,你本来就没有到场的义务。”季青回看向别处,“我想说的早就说完了。”
他还在怪她。
高一那年,厦门的春天开满了木棉花,江冬止月假捧着一束回家时,手里的木棉跟着季青回父亲意外去世的消息一起掉落。
回去的飞机上,江冬止发烧了。
季青回不见她。
她见到的只有一个黑盒子,抱着江妈痛哭的季母。
等了三天只有一封一行字的信——江冬止,我再也不想等你回来了。
江冬止初一去的厦门,季青回说以后每年寒暑假都等她回来。
高一暑假还没来,他就不等她了。
……
“知知,知知!口水流到课本上了,快醒醒,给你买了苹果糖。”
丁零零的铃声停了,江冬止抬起头来——季青回和那个女生的座位也已经空了。
江冬止冲出教室,揉着有些泛酸的眼睛在人群中找着,一阵薄荷味飘来。
她脚步往回撤,季青回半倚在走廊边,满是戒备和烦躁地看着她。
“从哪弄的课表?”
江冬止扯出一个笑,把语气压得自然:“课表我不知道啊,碰巧。”
季青回冷哼着:“欢迎你明天继续来旁听电磁学。”
“但我明天要阅兵,你的电磁学不是在上午吗?”说完江冬止扯紧书包带子,课表是季母通过他室友要到的,她收到后确实开心地存了。
“季青回,你别生气……”她还没说完,被打断了。
“江冬止,我不喜欢你。”季青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直得像被熨过的耳机线,抬眼看着江冬止。看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掉,也没有挪开视线。
眼前涌出绵绵不绝的黑,压在她的心房上。
“哐”的一声,路过的同学手里的保温杯磕到了江冬止的胳膊肘,季青回把她往里拉了拉。
眼前的黑变成小麻点,再慢慢消散。江冬止咬着嘴唇,声音是抖的:“你...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是...刚才和你一起上课的女生吗?”
“与你无关。”薄荷味飘走了。
......
他没否认。
江冬止头晕目眩——他有喜欢的人了。
季青回喜欢别人。
她一路跑到湖边僻静处,脚下泛黄的草都变弯了,湖边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糊得她嗓子疼。
从湖边到宿舍楼,路过食堂的时候江冬止闻到了饭香,听到了和小时候去对门季青回家吃饭时一样的欢声笑语。
“干妈,我能不能一辈子在你们家吃饭啊?太好吃了。”
“能啊,将来长大了青回就把知知娶回家好不好?”
“好!”
他说过好的。
眼泪掉了下来。
江冬止抬手擦掉,又掉一串,再擦,再掉。最后她不擦了,低着头冲进宿舍楼,一推开门差点撞上要去打水的叶诗。
“哎,江冬止,你——”
她没应,直接趴进被子里,眼泪流到枕头边,那片温热随意蔓延不受控制,闷得她透不过气。
江冬止跑去顶楼。她把脸搁在膝盖上,天边染上金色,又变成灰蓝色,最后彻底暗下去。她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墙沿,那句“江冬止,我不喜欢你。”一下一下往她脚后跟上砸。
走下几级台阶,她一步踩空——整个人跌了出去,歪在一级台阶上,又顺势滚了几级,撑地的手掌又往前滑了几公分。像是在对着墙,行什么不得了的大礼,头也差点撞上去了。
她“啊”了一声,右脚踝的骨头扯着疼,拖着腿走回寝室。
叶诗见她这副模样眉心一拧:“你这是失恋了?”火速推她到医务室,绑着厚厚的绷带回来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整个三层都空了。叶诗朝她枕边塞了纸条:“早上太早了来不及给你买早饭,中午饭我买回来。”
江冬止先是找到床边扶梯的一格抓紧,再把左脚踩实,左脚下去一格,手跟着滑下去一格,慢慢落地。
穿鞋时试了几次右脚都塞不进去。
她穿着拖鞋一步一拖,沿着扶手小步挪动,从三楼到宿舍门口,左脚酸了。
还剩食堂门口高高的台阶,江冬止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只手撑着左腿匀了匀呼吸:“一会儿牛肉粉多加一份牛肉,就当...”
余光里,季青回戴着耳机朝一食堂走来。他的目光先是定在她的脚上,再移到她的脸上,眉头是皱的。
江冬止颤颤巍巍地背过身去,差点又摔了。
怎么偏偏这时候碰到他了。
薄荷味在靠近。
她好想跑。
“摔了?拍片子了吗?”
江冬止偏开头,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没事,不要你管。”想快点避开他,完全忘了自己受伤了,右脚一踩实,疼得牙齿一颤,脸憋得通红。
她的手臂被一股力量钳住。
季青回半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快得江冬止都来不及反应。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抱了起来。他的声音落在耳畔:“你要吃什么?”
她被薄荷味包围了。
他宽大的手掌放到她的腰身上,很紧。那些台阶变得像平地一样。
江冬止把脸埋在季青回的颈侧,手指在他的脖颈上用力一捏。
季青回脚步放慢了些:“怎么了?抱的姿势不舒服?”
江冬止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想哭”这个念头。鼻腔一酸,紧接着眼眶就满了。眼泪安静地、诚实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季青回,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