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吉他 ...
-
皖诚学吉他是在初一的暑假。
那时候他刚升入初中,从小学的轻松模式切换过来,成绩还稳不住,每天被各科的卷子追着跑。他妈给他报了一堆补习班,语数英物化,教室在不同楼层,他从一个房间出来,穿过走廊,再钻进另一个房间。
有一天下午,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那扇窗正对着操场,暑假里没有学生,整个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树在风里摇晃。他看着那些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身体上的,是别的什么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妈从后面走过来,看他在发呆,说:“看什么呢?快迟到了,下节课在302。”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余光扫到旁边的教室。
门开着,里面没人上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把吉他,深棕色的面板,弦是银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他第一次对什么东西产生那种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好奇,是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后来他问了那间教室的管理老师,知道那是个课外兴趣班,每周三次课,教吉他。老师是个年轻的男的,姓林,刚从音乐学院毕业,自己也弹摇滚。林老师说:“学吉他不难,难的是坚持。你要是能坚持,我免费教你。”
他没有告诉家里,自己跑去报了名。整个暑假,他每天从补习班溜出来半小时,蹲在那个教室门口蹭课。林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让他上手试试。
第一次拨弦的时候,他按不住,指尖被钢丝勒出一道白印,然后变成红痕。他没有缩手。
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他已经会弹简单的和弦了。他妈问暑假怎么过的,他说在补习班自习。
整个暑假,他的手指几乎没有好过。
头两周最煎熬。指尖勒出红痕,按下去钻心疼,松开又痒。红痕变水泡,水泡磨破结痂,痂掉了又被弦磨出新的。他不敢碰水,洗手都要小心翼翼。
第三周才长出薄薄的茧。指尖的触觉变得奇怪,像隔着一层塑料膜按弦。
林老师说他天赋一般,但胜在肯练。
"你的手指条件不算好,"有一次林老师说,"指节偏硬,按弦的时候容易打滑。但没关系,茧磨出来就好了。"
皖诚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回去继续练。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抱着那把旧吉他坐在床边,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磨。F和弦是大难关,要用三根手指同时按住六根弦,还不能碰到其他弦。他按了整整两周,才勉强让每个音都发出干净的声音。
有时候按得太用力,食指会抽筋。他就甩甩手,等不抽了再继续。
升入初二之后,他没有继续跟林老师学。林老师去了别的城市发展,走之前把一把旧吉他送给了他。
“留着吧,”林老师说,“弹琴这事,不在于有没有人教,在于你心里有没有那股劲儿。”
皖诚把那把吉他带回家,放在自己房间的角落里。他妈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他说同学送的,没用,先放着了。
他从那时候开始自学。网上找教程,买教材,一点一点抠。手指上的茧从薄变厚,从软变硬,像是一层沉默的皮肤,覆盖在他指尖上。
他妈不是不知道他在弹吉他。偶尔她进房间送水果,会看见吉他靠在墙角,或者皖诚坐在床边调弦。但她没说什么。皖诚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二十,偶尔还能冲进前十,她觉得既然不影响学习,就没必要管太多。
但她心里是有期待的。
“你弹吉他可以,别影响学习,”她有时候会这样说,“你现在初二了,马上面临中考,得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皖诚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他成绩没掉过,年级排名稳定在十五名左右,偶尔冲一冲能进前十。他知道他妈想要什么——年级前五,重点高中,实验班,最好能再拿个竞赛奖。
他把这些都做到了。
但他还是会在周末的下午,背着吉他来学校。
学校有一间音乐教室,在教学楼四楼的东侧,原本是给音乐选修课用的,后来选修课取消了,教室就空了下来。皖诚在高一下学期发现这间教室,从那以后,每隔一两个周末,他就会过来。
门不锁,窗户能打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灰尘照成一根根细小的光柱。
他喜欢这个空间。
空旷,安静,没有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吉他放在腿上,调一调弦,然后开始弹。
弹什么都可以。流行歌,古典曲,他自己瞎编的调子。有时候弹着弹着会走神,手指还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在想别的。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弹了十分钟的同一个和弦。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在这个教室里,他可以不做任何人的儿子、不当任何人的同学、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需要弹琴就好。
那是个一月初的周六下午。
皖诚背着吉他从家里出来,跟他妈说了一声“去学校自习”,她点点头,没多问。他出门骑上自行车,骑了十五分钟,到达学校南门。
周末的学校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应该是留校自习的人。教学楼里回荡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
他走楼梯上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熟悉的木头和松香的味道涌过来。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是时间凝固成的一颗颗小颗粒。
他把吉他从琴包里拿出来,靠在墙边的谱架旁边,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学期开学之后他还没来过。学业压力大了很多,他妈给他报了新的补习班,周末的时间被压缩得很紧。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摸吉他了,指尖的茧有点软,按弦的时候会有一点钝钝的疼。
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吉他抱在怀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是班级群——赵小天发了张寒假作业的照片,配文"谁写完数学了救救孩子",下面林晚舒秒回:"《动物世界》寒假特辑——一只松鼠在入冬前忘记储存坚果,现在正试图向其他动物乞讨。友情提示:不借。"赵小天回了个磕头的表情包。皖诚嘴角动了动,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琴颈抵着他的手掌,弦是冰凉的。他随手拨了几下,调了调音。音准有点偏,他拧了拧旋钮,直到每个音都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弹。
先是音阶,C大调,从低音Do一路爬到高音Do,再滑下来。手指有点生,爬音阶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卡顿,不像以前那么流畅。他没在意,继续弹。
然后是和弦。Am,F,G,C。一个小节四个和弦,循环往复。这是他最早学会的东西之一,简单的进行,却能搭出无数首歌的框架。
他闭上眼睛,专注于手指的感觉。
指尖按下去,琴弦震动,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他能听到自己弹的每一个音,也能听到那些音消散在空气里、被墙壁和天花板吸收的过程。
他弹了一首老歌,是他初二的暑假学的。那时候他刚拿到林老师送的那把吉他,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躲在房间里弹,弹到很晚。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很安静,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弹了三遍。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热了,血液在指尖流通,带来一种微微的麻痒感。他睁开眼,发现阳光已经移动了,光斑从地板爬上了一点,落在了那架落灰的立式钢琴上。
他看着那架钢琴,想起以前音乐课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弹过这首曲子。那男生是特长生,钢琴十级,随手一弹就是肖邦。他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流畅的琴声,心里想的是“不一样”。
吉他不是钢琴。钢琴有八十八个键,音域宽广,能弹和声,能演奏完整的交响曲改编。吉他就六根弦,能弹的东西有限,音色也没那么丰富。
但他喜欢吉他。
因为吉他轻。可以抱着,可以背着走,可以带到任何地方。钢琴不行。
他继续弹,换了一首曲子是周杰伦的《彩虹》。这首歌他改了指法,用尼龙弦的分解和弦来弹,声音比原版柔和很多。
他弹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活动手腕。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皖诚的手指停在弦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抬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站在门框里。
然后那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来人身上,把那张脸照清楚了。
沈陌青。
皖诚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短促的音。
沈陌青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皖诚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沈陌青说:“路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听到琴声。”
皖诚没说话,手指又开始动了,随意拨了几个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沈陌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走。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皖诚说:“进来吧。”
沈陌青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到皖诚旁边,而是走到教室另一侧的那架落灰的钢琴旁边,找了一张靠墙的椅子坐下。那张椅子离皖诚有点远,大概三四米,中间还隔着几排空着的课桌。
皖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沈陌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草稿本,翻开,低下头,开始写字。
皖诚继续弹琴。
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形成一种绵延的余韵。他弹的是一首老曲子,节奏很慢,手指拨弦的频率也不高。
沈陌青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
皖诚没有刻意去看他,但余光里能看到一些动静。沈陌青写字的姿态很稳,肩膀不动,只有手腕在轻轻地摆动。他偶尔会停下来,把笔抵在下巴上,眼睛盯着纸面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弹了几个小节,皖诚换了一首曲子。
这首比刚才的快一点,但依然很安静。他没有弹唱,只弹旋律,手指在弦上滑动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品丝,发出一点细微的金属声。
沈陌青的笔尖停了一下。
皖诚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他继续弹,手指在弦上移动,弹出几个连续的音符。
过了一会儿,沈陌青的笔尖又动了起来。
皖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有两张椅子。
一张皖诚坐着,另一张沈陌青坐着。
两张椅子隔着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张空课桌、一架落灰的钢琴、下午的光线、漂浮的灰尘,以及两个不说话的人。
皖诚弹的曲子换了。
他没有弹那些有歌词的歌,也没有弹流行曲,而是弹了一首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曲子,名字他不知道,只记得旋律很慢,很安静,像是山间的溪水在石头上流过。
沈陌青低着头,在草稿本上写着什么。
皖诚看不到他在写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陌青在写字。偶尔会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没有问沈陌青在写什么。
沈陌青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弹吉他。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又不打扰彼此。
弹了几首曲子之后,皖诚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能听到外面树上的鸟叫,能听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时带动的微小气流。
皖诚说:“你经常周末来学校?”
沈陌青抬起头,想了想:“偶尔。”
顿了顿,他又说:“我妈周六有课。”
皖诚说:“哦。”
他没有问沈陌青的妈妈是做什么的。
他想起来有一次聊天的时候,沈陌青提过他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沈陌青说他和他妈住在一起,平时家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那时候没有追问。
窗外的光线慢慢偏了,从课桌的东侧移到西侧。沈陌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皖诚注意到他握笔的位置比一般人靠下,几乎抵在虎口上,指腹有一小块薄茧——那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和他自己指尖上的吉他茧长在差不多对应的位置。
"你在写什么?"皖诚到底还是问了。
沈陌青把草稿本翻过来给他看。上面不是题目,是一张手绘的星图。铅笔勾勒出几个星座的轮廓,标注了赤经赤纬,旁边还写了几行他看不懂的数字。线条很干净,星点的位置用十字和圆点区分,像一份精密的航海图。
"狮子岭。"沈陌青说,"下周如果天晴,能看到猎户座和天狼星。"
皖诚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他分不清哪些是星点哪些是铅笔的阴影,但他觉得那张图很好看——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的好看,而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过的东西才有的好看。连橡皮擦过的痕迹都很轻,纸面几乎没有起毛,像是画的人对这张纸也存了几分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小心。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问的事情。
皖诚把吉他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钢琴的盖子掀开了一半,露出黑白相间的琴键。琴键有点泛黄,但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皖诚在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
“学过钢琴吗?”他问。
沈陌青摇头:“没有。手不行。”
皖诚看了他的手一眼。
沈陌青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皖诚注意到他的指尖有点发紫,是那种血液流通不畅的青紫色。
他没有问。
他见过沈陌青在冬天的时候把手揣在口袋里取暖,也见过他写完字之后甩一甩手腕。那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出口。
皖诚说:“吉他也对手不好。刚学的时候,指尖会磨出茧,会疼。”
沈陌青说:“我知道。”
皖诚说:“你知道?”
沈陌青说:“书上看过。”
皖诚笑了一下:“书上还能写这个?”
沈陌青说:“有一本讲乐器的科普书,里面提到了吉他。”
皖诚说:“你看过很多杂书。”
沈陌青说:“嗯。”
皖诚又弹了几个音,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抱起吉他。
沈陌青也低下头,继续在草稿本上写字。
下午的光线继续移动,从钢琴上爬到了地面,又从地面爬到了墙角。
时间在这个教室里变得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陌青抬起头,看向皖诚。
皖诚正在弹一首新曲子,手指在弦上灵活地移动,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个音符。
沈陌青说:“你喜欢弹吉他。”
皖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嗯。”
沈陌青说:“弹了多久?”
皖诚想了想:“六年。初一开始学的。”
沈陌青说:“初一开始?现在高一。”
皖诚说:“差不多六年。”
沈陌青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皖诚的手。
皖诚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在指尖的位置,不是很明显,但在某些角度能看出来。那是长年累月按弦留下的痕迹。
沈陌青说:“每天都弹?”
皖诚说:“不是。以前弹得多,这学期少了。学业忙。”
沈陌青说:“周末还要来学校弹。”
皖诚笑了一声:“被抓到了。”
沈陌青没笑,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皖诚继续弹琴,弹了几个音,又停下来。
他问沈陌青:“你刚才在写什么?”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草稿本:“星图。”
皖诚说:“星图?”
沈陌青说:“嗯。星座的位置图。”
皖诚说:“你喜欢星座?”
沈陌青说:“不是喜欢星座。是喜欢星图。”
皖诚说:“有什么区别?”
沈陌青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说:“星座是人的说法。几颗星星连成线,想象成一只熊或者一个猎人,然后给它编故事。但星图不一样。星图只是位置。谁在哪里,离谁近,离谁远。没有人编的故事。”
皖诚看着沈陌青。
沈陌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草稿本,声音很平:“我喜欢没有故事的东西。”
皖诚没有说话。
沈陌青继续说:“数学也是一种星图。数字之间的关系,公式的推导,都只是关系本身。没有什么隐喻,不需要解读。”
皖诚说:“那你画星图是在画什么?”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位置的模式。”他说,“谁在哪里,和谁相邻,和谁永远不相邻。”
皖诚的手指在弦上随意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悠长的音。
他说:“那你和我呢?”
沈陌青的手停住了。
草稿本上的笔停在半空,墨水凝成一个微小的点。
皖诚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随口一问的随意。
沈陌青低下头,在草稿本上写了一个字。
皖诚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他能看到沈陌青的动作——那只手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在一个位置画了另一个点。
两个点。
靠得很近。
皖诚没有凑过去看,只是笑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看到了”,也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
沈陌青把笔帽盖上,合上了草稿本。
皖诚问:“画完了?”
沈陌青说:“还没。差一个。”
皖诚说:“差哪一个?”
沈陌青没有回答。他把草稿本塞回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阳光从金色变成淡橙色,在教学楼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沈陌青说:“你知道星星也会动吗?”
皖诚的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会动?”
沈陌青说:“我们看到的星星位置是相对的。因为地球在转,星星看起来就在转。但实际上它们的位置变化很慢,要几万年才能看出明显差别。”
皖诚说:“所以你在画的是假的位置?”
沈陌青说:“不是假的。是这一刻的真的。”
皖诚想了想,笑了:“这有点绕。”
沈陌青说:“很多东西都有点绕。”
皖诚没有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吉他。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有一次不小心撞到桌角留下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一直记得。
沈陌青也低下头,看着皖诚手里的吉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的楼房里开始有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过了一会儿,沈陌青开口了。
“吉他有多少根弦?”
皖诚说:“六根。”
沈陌青说:“每根弦的音高不一样。”
皖诚说:“对。从粗到细,音高越来越高。”
沈陌青说:“六根弦,能弹很多东西。”
皖诚说:“比你想的多。”
沈陌青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皖诚的手指在弦上移动。
皖诚的手指拨出一串轻柔的音符,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他只是继续弹琴,手指在弦上移动,弹了一首新的曲子。这首曲子更慢,更安静,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
沈陌青把那个点画好,然后合上了草稿本。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皖诚停了下来。
他把吉他放在腿上,没有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淡橙色,带着一点点暮色的影子。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灰尘不再那么明显,但空气里还是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皖诚说:“我有个问题。”
沈陌青说:“嗯?”
皖诚说:“你觉得音乐和数学是什么关系?”
沈陌青想了想:“都是模式。”
皖诚说:“模式?”
沈陌青说:“音乐是时间的模式。音符按顺序排列,形成旋律,形成和声,形成节奏。每个音符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前后左右的音符形成关系。数学也是。数字和符号按规则排列,形成等式,形成函数,形成证明。”
皖诚说:“所以本质上是一样的?”
沈陌青说:“结构上是一样的。”
皖诚说:“那区别呢?”
沈陌青说:“体验方式不一样。音乐通过声音来感知,数学通过逻辑来感知。一个用耳朵,一个用脑子。但底层都是模式。”
皖诚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滑动。
“我妈以前让我学奥数,”他说,“我学了半年,觉得太无聊了。那些公式推导来推导去,最后都是为了解出一道题。解题有什么意义?”
沈陌青说:“解题本身没有意义。”
皖诚抬起头。
沈陌青说:“但理解问题有。”
皖诚想了想,笑了:“你说得对。”
沈陌青说:“弹琴也一样。弹一首曲子没有意义,但如果能理解那首曲子,理解它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这样弹,理解作曲家的想法——那就有意义了。”
皖诚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沈陌青说:“安静的。”
皖诚说:“什么样的安静?”
沈陌青说:“没有太多起伏的。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地,像一条河。”
皖诚说:“那你应该喜欢后摇。”
沈陌青说:“后摇?”
皖诚说:“一种音乐风格。特点是器乐为主,没有歌词,旋律缓慢,经常同一个音型反复很多遍。很安静,但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那种——”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压抑的安静。”
沈陌青说:“压抑的安静。”
皖诚说:“嗯。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下,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听过这种音乐。”
皖诚说:“什么感觉?”
沈陌青说:“像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井底,抬头往上看,看到一小块天空。”
皖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这个形容比我的好。”
沈陌青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皖诚把吉他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他掀开钢琴的盖子,把整个键盘露出来,然后随手按了几个键。
音很轻,有点闷,像是很久没人弹过了。
皖诚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弹了一个简单的旋律。
沈陌青说:“你会弹钢琴?”
皖诚说:“不会。我只会用钢琴弹吉他的曲子。”
沈陌青说:“那不是弹钢琴。”
皖诚笑了:“对,只是按琴键。”
他按了几个音,然后停下来。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教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已经很暗了,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余晖。
皖诚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滑动,弹了一个很轻的音。
沈陌青说:“吉他和钢琴,你觉得哪个好?”
皖诚说:“都差不多。”
沈陌青说:“声音不一样。”
皖诚说:“吉他是拨弦的,钢琴是击弦的。原理不一样。吉他弦短,音要薄一点,亮一点。钢琴弦长,音更厚,更饱满。”
沈陌青说:“你喜欢哪种?”
皖诚想了想:“都喜欢。但吉他能带走。”
沈陌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皖诚按琴键的手。
“要不我教你弹吉他?”他说。
沈陌青摇头:“手会疼。”
皖诚看着他。
沈陌青没有解释,但他把手伸出来,给皖诚看了一眼。
皖诚看到了他的手指。指尖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比他之前注意到的更明显。指尖的皮肤很薄,像是没有足够的血液在皮下流通。
皖诚说:“手末梢循环不好?”
沈陌青收回手:“嗯。天冷的时候会更严重。”
皖诚说:“看过医生吗?”
沈陌青说:“看过。没用。”
皖诚没有说话。
沈陌青说:“不影响写字。但弹吉他不行,按弦会疼。”
皖诚说:“疼多久?”
沈陌青说:“不知道。没试过。”
皖诚看着他。
沈陌青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试的。”
皖诚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就弹给你听。”
沈陌青愣了一下。
皖诚说:“你不能弹,我弹给你。这样你就不用按弦了。”
沈陌青没有说话。
皖诚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重新抱起吉他。
“你想听什么?”他问。
沈陌青想了想:“都可以。”
皖诚笑了一下:“'都可以'是最难的选择。”
沈陌青说:“那随便。”
皖诚说:“好,随便。”
他低下头,手指在弦上移动,弹了一首他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曲子。
那首曲子很慢,很安静,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
沈陌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灰尘不再被照亮,空气里只有琴声和偶尔的风声。
皖诚弹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把最后一首曲子弹完,手指停在弦上。
沈陌青睁开眼睛。
皖诚看着他:“睡着了?”
沈陌青摇头:“没有。在听。”
皖诚说:“好听吗?”
沈陌青说:“好听。”
顿了顿,他又说:“手会疼吗?”
皖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茧还在,但刚才弹得太久,有一点点发红。
“还好,”他说,“习惯了。”
沈陌青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皖诚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上拉链。
窗外已经快黑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橙色的光,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皖诚说:“走吧。”
沈陌青站起来,把草稿本塞进书包里。
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皖诚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皖诚说:“下周六还来?”
沈陌青说:“不知道。”
皖诚说:“想来就来。不来也没关系。”
沈陌青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操场,推开学校的大门。
皖诚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沈陌青的家离学校更近,他走路来的。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皖诚说:“那下周见。”
沈陌青说:“嗯。”
皖诚骑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看着他。
皖诚笑了一下,抬手挥了挥。
沈陌青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然后皖诚转回头,骑走了。
他骑得不快,晚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冬天傍晚特有的干冷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他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骑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他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是他妈的房间。
他把自行车停进车棚,背着吉他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地响。
他忽然想起刚才沈陌青写字的样子。
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有时候会停下来,把笔抵在下巴上,眼睛盯着纸面看一会儿。
他不知道沈陌青在星图上画了什么。也许只是几颗星星的位置,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他没有凑过去看,沈陌青也没有给他看。
他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门响,从沙发上转过头。
“回来了?”她说,“吃饭了吗?”
皖诚说:“吃了。在学校门口的面馆吃的。”
他妈点点头,又问:“今天学习得怎么样?”
皖诚说:“还行。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背了点英语单词。”
他妈说:“嗯。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补习班。”
皖诚说:“知道了。”
他背着吉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
房间里很黑,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夜色,把吉他从琴包里拿出来,靠在墙角。
然后他坐到床边,想了想今天下午的事。
沈陌青画的两个点。
他想起来了,那个画面。沈陌青低着头,在纸上画了一个点,然后在旁边画了另一个点。两个点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连在一起。
他当时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懂那个意思。
但他觉得自己懂了。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盯着那只鸟,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沈陌青的手,为什么是那种颜色。比如他说的“压抑的安静”,像一个人坐在井底看天空。比如他画的那两个点。
他没有给那两个点赋予任何意义。他只是觉得,看到那两个点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的动,像是风吹过水面。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情从头想了一遍。
音乐教室。阳光。灰尘。沈陌青。草稿本。星图。琴声。两个点。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皖诚他妈在厨房里做早饭。
皖诚从房间里出来,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她妈端着一杯牛奶走过来,放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去学校了?”她问。
皖诚说:“嗯。自习。”
她妈说:“自习什么了?”
皖诚说:“数学和英语。”
她妈点点头,又问:“是一个人去的?”
皖诚说:“嗯。”
她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在弹吉他?”
皖诚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好久没弹了。怎么了?”
她妈说:“昨晚我进你房间收衣服,闻到一股松香味。那是你以前弹吉他用的那种油。”
皖诚说:“可能是琴包放太久了,味道散出来。”
她妈没有说话。
皖诚喝了一口牛奶,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妈说:“皖诚,我不是说不能弹吉他。但你现在是高中生了,马上要升高二,学习压力越来越大。你要是想弹吉他放松一下,可以,但别花太多时间在上面。你要是什么梦想搞音乐,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是不支持你的爱好,但你得认清现实。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有的是时间弹吉他。”
皖诚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他不是什么有音乐梦想的人。他只是喜欢弹吉他,仅此而已。他没想过要当歌手或者音乐人,也没想过要走艺术生的路。他只是想在某些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放下书包,拿起琴,什么都不想。
他知道他妈不懂这些。她觉得弹吉他是浪费时间,是不务正业,是可能会影响学习的事情。她没有错。在她的认知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皖诚说:“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吉他只是偶尔弹一下,不会影响成绩。”
她妈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自己把握好就行。”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早饭。
皖诚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牛奶。
牛奶是温的,他妈刚热过。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照在他的手上。桌上还放着一小碟昨晚没吃完的花生米,他随手抓了两颗丢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咸,又喝了口牛奶。
他想,昨天沈陌青也看到了他的手。
那些茧,那些因为弹吉他而留下的痕迹。沈陌青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他想起沈陌青说的“位置的模式”——谁在哪里,和谁相邻。
他和沈陌青算什么模式?大概是一种他没见过的。
他站起来,去厨房帮他妈端早饭。
生活继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补习班的课一节接一节,试卷一张接一张。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开始期待下个周六。
那天晚上,他把吉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的茧还在,比几个月前又厚了一点。这是指头和琴弦磨出来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证明。
他想起沈陌青看着他的手的那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皖诚正好在弹琴,刚好抬起头,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陌青的眼睛很好。皖诚记得沈陌青看星图的时候,要把本子举到很近才能看清上面的点。但看他的手的时候,沈陌青没有凑近,就那样坐在三四米外的距离,看了一眼。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按弦留下的印记。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硬硬的地方,是茧最厚的位置。
他把手放下,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他盯着那只鸟,想了想今天的整个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弹那首老歌。沈陌青坐在教室另一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琴声和偶尔的鸟叫。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是时间凝固成的一颗颗小颗粒。
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说话,不看对方,但他弹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人在。
他弹到某个地方停下来调弦,沈陌青的笔尖也跟着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弹,沈陌青继续写。
像某种默契,又像某种模式。一个弹吉他,一个画星图,一个有声音,一个没有。但那个下午,他们共享了同一片阳光。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补习班。后天还有数学测验。下周六,也许沈陌青会再来,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有些事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确认。就像弹吉他,按下弦,松开手,声音就会自己消散在空气里。
你能确定它存在过,但抓不住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吉他的余音在房间里轻轻晃了晃,也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