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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除夕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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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皖诚家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天的阳光倒是好,白亮亮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暖色。但阳光是骗人的——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风冷得像刀子,皖诚去阳台拿拖把的时候,握着金属杆的手指像被猫咬了一口,赶紧缩回来搓了搓。楼下有人在晾腊肉,用竹竿挑着挂在防盗窗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风里微微晃,滴下来的油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空气里有隐约的硝烟味,是隔壁单元谁家的小孩在放擦炮,"啪"的一声,隔几秒又一声,像某种迟钝的倒计时。
他妈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碌。先是彻底的大扫除——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沙发垫子翻过来晒,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是一大盆面粉和肉馅,她和皖诚爸坐在餐桌前包饺子,一晚上包了三百多个。
皖诚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爸包饺子的手法笨得很,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有的还咧着嘴露出馅来。他妈嫌弃地看了一眼,把他爸包的那些全部挑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你包的自己吃,别混在我的里面。"他爸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捏。皖诚拿了一张饺子皮试了试,包出来的比他爸的还丑,馅放多了,一捏就从另一边挤出来,糊了满手。他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贴你的春联去。"
皖诚的任务是贴春联。
他搬了把椅子到门口,把旧春联撕掉。旧春联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上面还有去年风吹雨打的痕迹。他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然后展开新的春联。
上联是"万事如意展宏图",下联是"百尺竿头进一步",横批"新春大吉"。字是烫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正了吗?"他回头问。
他妈站在远处,歪着头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
皖诚调整了一下。
"再往右一点点。"
"妈,你到底要怎样?"
"再往右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他把春联贴好,又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胶带碎屑。手指被冷风吹得有点僵,他把手搓了搓,揣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手机。手机里有一个他已经翻了无数遍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条:"寒假快乐。"沈陌青回了一个"嗯"。
就两个字。
皖诚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应该再回复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然后就是三天的沉默。
这三天里皖诚不是没想过再发消息。腊月二十六晚上,他躺在沙发上陪他妈看一部重播的春晚小品,手机就放在肚皮上,每隔几分钟就亮一下——都是家族群里的消息,七大姑八大姨在发"新年快乐"的表情包,一个比一个花哨。班级群也没闲着,赵小天连发了十几个磕头表情包求寒假作业答案,林晚舒回了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熊猫头,赵小天又发了个痛哭的表情。他翻了翻群消息,看到他大伯发了一个红包,赶紧点进去,手气最佳,一块二毛八。他又翻到沈陌青的对话框,打了"你在干嘛"四个字,盯着看了半分钟,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好像那东西会咬人似的。
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但空气里多了一种清冽的、湿漉漉的味道。皖诚站在阳台上呵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他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家人在吃火锅,蒸汽把玻璃糊成了毛玻璃,只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影影绰绰的,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他忽然想,沈陌青家的窗户现在亮着吗?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时间简史》?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沈陌青大概在干什么?看书?做题?还是在家里发呆?
"皖诚!"他妈在客厅喊,"别玩了!来帮忙炸丸子!"
"来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油烟味浓得呛人。
抽油烟机开着最大档,嗡嗡地响,但还是压不住热油的味道。灶台上摆着一排碗碟——剁好的肉馅、切好的葱姜、泡发的木耳、剁碎的莲藕。他妈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和油星子。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摊。
他妈站在灶台前,往热油里放了一勺肉馅。肉馅碰到热油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油花四溅。
"你站远点,别溅到你。"他妈说。
皖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油锅里的丸子从白色慢慢变成金黄色。
"你爸去买鱼了,晚上做红烧鱼。你小时候最爱吃鱼了。"
"嗯。"
"今年过年你爷爷奶奶不来?"
"奶奶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还没好利索,爷爷说要在家照顾她。"
"哦,那可惜了。"他妈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放在铺了厨房纸的盘子上,"你来尝一个,看咸不咸。"
皖诚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外皮酥脆,里面是鲜嫩多汁的肉馅,带着葱香和姜味。
"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晚上给你做红烧狮子头。"
皖诚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把丸子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城里禁放,但郊区和乡下已经开始放了,远远地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一面巨大的鼓。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
犹豫了一下,他打开微信,找到沈陌青的对话框。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过年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过年不在家还能在哪?
但三分钟后,沈陌青回复了。
"看书。"
果然。
皖诚忍不住笑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你过年就看了一天书了吧?从除夕看到初三?"
这次回复更快:"差不多。"
"你不无聊吗?"
"不。"
皖诚盯着屏幕,想了想该怎么把对话延续下去。他和沈陌青的聊天一直就是这种模式——他问,沈陌青答,每句话都像是一颗被精确计算的子弹,短、准、不浪费一个字。
但皖诚已经习惯了。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对话方式。在所有人都在群发拜年消息、在家族群里抢红包、在朋友圈发精修照片的今天,和沈陌青这种极简主义的对话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至少这些字是专门回复给他的。
"我帮你妈包饺子了吗?"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没有。我在贴春联。"
不对——是他自己在贴春联。他打错字了。
他赶紧撤回,重新打:"我家今天包饺子,炸丸子。你吃了没?"
"吃了。我妈做的。"
"好吃吗?"
"还行。"
又是"还行"。皖诚觉得自己可以把沈陌青所有回复整理成一个词库,大概只需要十个词就够了:嗯、还行、不知道、没有、好的、可以、也许、随便、都可以、是的。
但他知道沈陌青不是敷衍。他只是真的觉得,语言不需要太多修饰。"还行"在他那里就是"还不错"的意思,"嗯"就是"我听到了我在思考"的意思。
皖诚已经学会了翻译。
他翻了翻沈陌青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去年九月转发的一篇天文科普文章,标题是《为什么秋季银河比夏季暗淡》。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不知道是刻意设置的还是系统默认。朋友圈背景也是默认的灰色。整个人的社交账号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皖诚点开那张头像放大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他又退回去,把那篇科普文章点进去看了两段,没看懂,退了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饮水机嗡嗡地响了几秒,热水落进瓷杯里,升腾起一小团白雾。他捧着杯子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掌心里,暖暖的。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格一格地点灯。有一扇窗户里透出红色的光——大概是挂了灯笼。还有一扇窗户里,一个小孩的影子在窗帘后面跑来跑去,手里好像举着什么东西,也许是烟花棒。
"你明天干嘛?"他问。
"在家。"
"也是。那大年初一你来我家吃饭?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大年初一邀请人家来家里吃饭,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但沈陌青的回复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
一个字。但皖诚觉得这个"好"字背后,藏着一整个宇宙。
除夕那天,皖诚家的饭桌上摆了十二个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大虾、红烧狮子头、四喜丸子、可乐鸡翅……他妈把能想到的年菜全做了,摆得满满当当,桌子中间还有一个铜火锅,汤底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来来来,吃饭了。"他爸把一瓶白酒放在桌上,给皖诚倒了半杯饮料。
皖诚的爸和妈是不同类型的人。他爸话少,但不冷淡,是那种安安静静做事的类型。他在家里的存在感没有妈妈那么强,但皖诚觉得他们父子俩其实挺像的——都不太善于表达,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热情洋溢地报着节目单。
皖诚爸给他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又给皖诚妈倒了半杯红酒。白酒的辣味混着菜香在空气里飘,皖诚闻着觉得有点上头。他妈夹了一块红烧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自己却只吃青菜——她说最近胃不太好,油腻的东西不敢多碰。皖诚爸话不多,闷头吃菜,偶尔给皖诚妈添一点饮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
电视上在唱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一大群伴舞。皖诚听了两秒,没听出是什么歌。他妈倒是跟着哼了两句,哼完自己笑了:"现在的歌都不会唱了,还是老歌好听。"
"来,干杯。"他爸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皖诚和他妈碰了碰杯。
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在说话——说今年的菜价涨了,说隔壁张阿姨的儿子期末考了年级第八,说她单位新来了个领导脾气很大,说皖诚的表姐大年初二要带男朋友回家。
皖诚一边吃一边听着,偶尔应两声。他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手机屏幕上。
沈陌青没有发消息来。
这很正常。沈陌青不是那种会在节日里群发祝福的人。但皖诚还是忍不住看手机——每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看了十几次都不是沈陌青的消息。
"你看什么呢?"他妈问。
"没看什么。"
"手机放下来,好好吃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电视里的小品在演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皖诚看着看着走了神,想起了沈陌青说"她不管我"的那句话。
今年春节,沈陌青家大概就他和妈妈两个人。爸爸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过年也回不来。
两个人过年,会做什么呢?也会包饺子吗?也会看春晚吗?
"皖诚,你帮我去拿个碗。"他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哦,好。"
他站起来去厨房,路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有人放了一个大型的烟花。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巨大的菊花,然后又慢慢消散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又亮了一个。红色的。然后是绿色的。然后是紫色的。
远处的天空变成了一块画布,各种颜色的光在上面交相辉映。
有一朵烟花特别大,升上去的时候拖出一条金色的尾巴,在最高点炸开,化作漫天碎金,慢悠悠地往下落,落了很久才消散。皖诚想起小时候,每到除夕他就缠着他爸带他去楼顶放烟花。他不敢拿那种会喷火的,只敢玩摔在地上就响的小摔炮。他爸给他点了一根烟花棒,他攥在手里挥来挥去,画出一个个发光的圆圈。他妈在楼下喊"小心点别烧着衣服",话音刚落,他就把羽绒服袖子烧了一个洞。那年他穿着带洞的羽绒服过了整个正月,被他表弟笑了好久。
"皖诚!别看了,快来端菜!"
"来了。"
晚上十一点半。
皖诚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暖气开得足,房间里有点闷,他把被子蹬到脚边,只盖了一角。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是他十一点的时候从客厅饮水机接的,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晚饭吃太多了,他妈做的可乐鸡翅太甜,他一个人啃了六个,现在嗓子里还泛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他在等。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整座城市都醒着,所有人都在等待零点的到来。电视里春晚还在放着,但声音已经被鞭炮盖过了大半。
他打开和沈陌青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明天来吃饭,下午两点左右就行。"
沈陌青回:"好。"
又是一个字。
皖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要不要发点什么?发"新年快乐"太普通了。发一个搞笑的表情包?他翻了翻手机里的表情包,觉得没有合适的。写一段长长的祝福?太肉麻了,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最后他决定就发最简单的。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零点。
鞭炮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最响的顶点,像是全世界都在同时发出欢呼。
他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秒,屏幕上弹出了沈陌青的消息。
"新年快乐。"
一样的四个字。一样的时间。
皖诚看着那两条几乎同时发出的消息,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想了同样的事。在同一天最后的时间里,他们给对方发了同样的祝福。
他回了一个:"你没睡?"
沈陌青:"在等。"
"等什么?"
过了大概十秒,沈陌青回复了。
"等你发消息。"
皖诚的手停了。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等我发消息。
这句话在沈陌青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沈陌青不会说多余的话。如果他说"在等你发消息",那就是真的在等。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零点前等着他的消息。
皖诚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打了一行字:"那我明天等你。下午两点,记得来。"
"嗯。"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已经有点热了。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沈陌青家的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不算大的电视。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是他妈从同事那里分来的,养了两年,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上。
腊月二十九他们回了一趟乡下外婆家。外婆家在镇子边上,一栋两层的旧砖房,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晒着萝卜干和腊肉。沈陌青到的时候,外婆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外婆看见他,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口袋里,嘴里念叨着"又长高了"。酱牛肉在大铁锅里卤着,老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整个屋子都是八角和桂皮的浓香。外婆的膝盖不好,起身的时候要扶着灶台慢慢挪,但她坚持要给他切一盘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淋上一勺卤汁。沈陌青站在旁边看着,想说"我自己来",但外婆不让。
大年初一他们就回了城。他妈说初二再去,但沈陌青觉得外婆一个人在乡上冷清,可他没说出口——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妈在厨房里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陌青,来端饺子。"
沈陌青从房间里走出来,把桌上的书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放盘子。
饺子是他妈下午包的。猪肉白菜馅,因为沈陌青不爱吃韭菜。他妈知道。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吃饺子。电视开着,春晚的小品在演一个关于抢红包的故事。笑声从电视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你爸打电话来了。"他妈突然说。
沈陌青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他说今年项目赶,回不来。"
"嗯。"
"他问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多少名?"
"第一名。"他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哦。"沈陌青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醋碟,把剩下的醋倒进一个小碗里,又往碗里加了一点酱油。这是她吃饺子的习惯——酱油和醋一比三,蘸着吃。沈陌青小时候觉得这个比例太咸,后来长大了才理解,他妈就是喜欢那个味道,不是咸,是习惯。
"明天去你外婆家,你想带什么?"他妈问。
"不用带什么吧。"
"那怎么行?你外婆给你做了酱牛肉,你不得带点东西回去?"
"那我带什么?"
"带个嘴就行了。"他妈笑了一下,"你外婆就想见见你。"
沈陌青没有说话。他想起外婆做的酱牛肉——那是一绝。用老汤卤出来的牛肉,纹路清晰,入口即化,带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每年春节去外婆家,最让他期待的就是那道酱牛肉。
"外婆身体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膝盖不太好,但精神还行。前天还跟我说要给你织一条围巾。"
"不用了吧,我已经有围巾了。"
"你那条都起球了。"他妈看了他一眼,"行了,吃完早点睡,明天一早出发。"
饺子吃完了。他妈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水声哗啦啦的,混合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沈陌青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比皖诚的小得多。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台灯、一摞书和一个旧闹钟。闹钟的漆已经掉了,但还在走,分针和秒针一刻不停地转着。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风还是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磺味。暖气片靠在书桌旁边,摸上去只是温温的,不太热。沈陌青把椅子往暖气片那边挪了挪,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和皖诚转笔差不多,但动作要小得多。
他坐到书桌前,拿起一本《时间简史》。
书桌上除了书和台灯,还摆着一个旧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棋盘前。老人的手搭在男孩的手上,像是在教他落子。男孩的脸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正在笑。相框的边角磨掉了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色。沈陌青的目光从照片上扫过,没有停留,像是已经看过千百遍。
翻了几页,没有看进去。书里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看另一种语言。他的注意力总是飘到手机屏幕上,好像下一秒就会亮起来似的。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未读消息。是皖诚发来的:"明天来我家吃饭,下午两点左右就行。"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好。"
放下手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头摆件。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做的——一把小吉他,用一块椴木雕出来的。弦是真正的吉他弦,从一根旧弦上拆下来的。琴身上他用小刀刻了四个字:"弦外之音"。
他把小吉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木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他给皖诚准备的新年礼物。
他不知道皖诚会不会喜欢。他从来没给别人送过自己做的东西。
刻这把小吉他的时候,他的手指被小刀划了一道口子,在左手食指的侧面。血珠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等血止住了又继续刻。他妈看见了,给他找了一个创可贴,他贴了,但刻的时候觉得别扭,又撕了。那道小口子现在已经结了痂,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像一小片砂纸。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摩挲那个位置,好像那道疤是某种印记。
他把小吉他放进一个红色的纸袋里,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时间简史》,这次看了进去。
窗外,零点的鞭炮声已经渐渐稀疏了。新的一年,在零散的烟火和安静的呼吸中,悄悄地开始了。
大年初一,下午一点半。
皖诚家的门被敲响了。
他去开门。
沈陌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服,脖子上围着那条他好像永远都在戴的黑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袋。
"新年好。"沈陌青说。
"新年好!快进来。"皖诚侧身让开。
沈陌青走进来,把纸袋递给他。
"给你的。"
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围巾上沾了一点细碎的东西,像是落了一小片枯树叶。皖诚多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片干了的桂花——大概是从小区里那棵老桂花树上飘过来的,冬天了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落在了路过的人身上。
皖诚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是一个手工做的木头小摆件——一把微缩的吉他,做工精细,弦都是真的。
"你做的?"
"嗯。寒假闲着没事。"
皖诚把小吉他拿在手里看了看。木头的纹路被打磨得很光滑,琴身上还刻了一行很小的字,他凑近才看清——"弦外之音"。
"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喜欢可以放着。"沈陌青说。
"不是,"皖诚笑了,"很喜欢。谢谢。"
他把它放在自己书桌上的显眼位置。
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到餐桌前。皖诚妈已经准备好了——饺子、年糕、几个家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陌青来了?快坐快坐,吃饺子。"皖诚妈热情地招呼着。
沈陌青叫了声"阿姨好",然后安静地坐下来。
皖诚妈包的饺子确实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冒出来。沈陌青吃得很慢,但吃了整整一盘。
"再吃点?"皖诚妈问。
"够了,谢谢阿姨。"
"多吃点,你太瘦了。"
皖诚在旁边笑:"我妈对谁都这样。"
"你闭嘴,吃你的。"
饭后皖诚带沈陌青去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个蓝牙音箱,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初中时候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天文社拍的星空。
沈陌青的目光在星空照片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初一的时候,学校组织的露营。"皖诚说,"可惜拍得不清楚,手机像素不行。"
"能拍到银河已经不错了。"
两人坐在床边聊了一会儿。皖诚给他看了自己的吉他,沈陌青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说:"弦该换了。"
"你怎么知道?"
"看弦的颜色。氧化了。"
皖诚笑了:"你什么都懂。"
"看过的东西会记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又有鞭炮声响起——虽然是大年初一的晚上,人们还在庆祝。
沈陌青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从这里能看到星星吗?"他问。
"在城市里?不太可能。"
沈陌青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那里只有城市的灯光,橘黄色的,把天空照得发亮。看不到一颗星星。
"等开学了,"皖诚说,"我们再去一次狮子岭吧。"
沈陌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又是一个字。但皖诚已经学会了翻译。
沈陌青说"好"的时候,意思是"我也很想去"。
皖诚从床底下翻出一副围棋。
棋子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材质,黑白两色装在两个木头罐子里。棋盘是折叠式的,展开之后铺在床上,刚好占满了整张床面。
"你说你会下围棋。"皖诚把棋子罐打开,黑色的棋子哗啦一声倒在床上,"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沈陌青看着那些散落在床单上的棋子,伸手开始分拣。他的动作很快,黑白两色在手指间翻转,不到一分钟就分成了两堆。
"你执黑先手。"沈陌青说。
皖诚挑了挑眉。沈陌青让他先手,这是新手对老手的礼让。
他下了第一颗子,右上角小目。
沈陌青的回应很快,左下角星位。
前十几手两人下得都很快,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皖诚注意到沈陌青落子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他好像早就看穿了接下来十几步的走向,每一步都下在一个意料之外但回头看又在情理之中的位置。
下到第三十手的时候,皖诚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右下角被沈陌青围了一大块,中腹的势力也不如对方。他试图反击,在左边打入了一颗子,想搅乱局面。
沈陌青看了一眼,没有应,而是转头在右上角补了一手。
"你不理我?"皖诚问。
"不需要理。"沈陌青说,"你那颗子活不了。"
皖诚不信邪,继续在左边折腾。又下了十几手,他发现沈陌青说得对——那颗子确实活不了,而且因为救它,他在别的地方损失了更多。
他叹了口气,把那颗子提起来,放回棋罐里。
"你赢了。"
"才中盘。"
"不用下了。我中间就输了。"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认输还是在客气。
"你真的输了。"沈陌青说,"但你的布局思路不错。你只是中盘的算路不够深。"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不会因为安慰就变强。"
皖诚笑了。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罐子里,听着塑料碰撞的清脆声响。
棋子摸上去凉冰冰的,被手指捏久了才带上一点温度。窗外的天光在棋盘上慢慢移动,从床沿爬到了枕头边上。皖诚注意到沈陌青捡白子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节奏——三颗一组,三颗一组,像是在数什么。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小块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你外公教你下棋的时候,你也这么厉害吗?"
沈陌青正在把白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排回棋盘上,手指顿了一下。
"不。我刚开始下得很烂。"
"你?"
"嗯。外公说我没有'大局观',只看得住眼前的一小块地方。"
"那他怎么教你的?"
"他让我每天看一盘棋谱。不是职业棋手的,是他自己的。他说,'你不用学别人怎么下,先学我怎么想。'"
皖诚等着他继续说。但沈陌青没有。
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好,然后开始把棋盘折叠起来。
"你外公很厉害。"皖诚说。
"嗯。"
"他还教你什么?"
沈陌青把棋盘折好,放在床头柜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下棋和做人一样,重要的不是赢,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皖诚看着沈陌青的侧脸。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条明暗的分界线。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吗?"皖诚问。
沈陌青想了想。
"还在学。"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比刚才远一些,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皖诚把棋罐放回床底下,躺到床上。床上的棋子痕迹还在,塑料棋子把床单压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圆形印记。
"你今天话挺多的。"他说。
沈陌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皖诚书架上的书。书架上的书摆得不太整齐,吉他教程和天文杂志挤在一起,中间还夹着几本翻卷了边的科幻小说。最上层立着一个小小的星系模型,塑料做的,土星的环歪了一边,大概是粘上去的时候没对齐。
"嗯。"
"是因为过年?"
"也许。"
皖诚注意到沈陌青的目光落在那本《时间简史》上——他自己也有一本,但从来没看完过,翻到第三章就放弃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床头又摸出一颗橘子递过去。沈陌青接了,没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橘子皮的清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淡淡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硝磺味。
皖诚笑了一下。他没有追问。有些时候,沈陌青愿意多说几句话,已经是一种很大的信号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沈陌青。
"你喝水吗?"
"嗯。"
他把水杯放在沈陌青旁边的桌子上。沈陌青看了一眼杯子,然后看了一眼皖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之前的表情多了一丝温度。
"你也是。"沈陌青说。
"什么也是?"
"每天早上给我接水。也是这样的。"
皖诚愣住了。"你知道?"
"水杯每天早上都是满的。"沈陌青说,"不是我自己倒的。"
"那你——"
"谢谢。"
这是沈陌青第二次在今天说"谢谢"。第一次是进门的时候,因为饺子。这一次,是因为一杯温水。
皖诚忽然觉得,那些他以为无人注意的小习惯,其实一直都在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冬天摔的,没碎,但裂纹留了下来。他每天早上用这个杯子接温水,放在沈陌青桌上——他以为这件事做得悄无声息,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不会有。但沈陌青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窗帘映得忽明忽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和窗外烟花的余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和两个白色的水杯。
下午五点的时候,沈陌青该走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皖诚送他到小区门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
"不来了。"沈陌青说,"明天初二,我要跟我妈去外婆家。"
"哦,对。那你外婆家远吗?"
"不算远。坐公交四十分钟。"
"那你外婆也包饺子吗?"
沈陌青想了想:"她蒸年糕。"
"年糕好吃。"
"嗯。"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偶尔有一两个烟花升上去,在天空中绽放出短暂的金色花朵。
风比下午更冷了。皖诚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他看到沈陌青的耳朵尖冻得发红,但他没有去搓,也没有把围巾往上拉一拉,就那么站着,好像不怕冷似的。一辆公交车从路口开过去,车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坐了两三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大年初一的傍晚,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福字。
"皖诚。"沈陌青突然开口。
"嗯?"
沈陌青看着远处的天空,像是在组织语言。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今天的饺子。还有……"他顿了顿,"让我来。"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随时都可以来。"他说,"不是过年也可以。"
沈陌青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找到出口。皖诚等着他,但他最后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双手揣在口袋里,围巾绕到下巴。
皖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路灯的光在沈陌青的棉服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色,但那层橘色随着距离的增加越来越暗,最后融入了夜色里。
他转身往回走。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他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妈正在厨房里忙碌,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走上楼梯,在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雕小吉他,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弦是真的。他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
弦外之音。
他把小吉他攥在手心里,继续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木头小吉他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琴弦硌着手心,有一点痒。他轻轻呵了口气。
回到房间,他把小吉他放在书桌上的书架旁边。书架上有几本书、一个蓝牙音箱和一张他们班元旦晚会的合影。小吉他立在那里,和周围的东西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协调。
他躺到床上,拿出手机。
沈陌青没有再发消息。
但皖诚不觉得这是冷淡。他觉得,今天的"好"、"谢谢你"、"让我来"——这些词加在一起,已经比沈陌青平时一周说的话都多了。
有些人不善言辞,但他们的行为比语言更诚实。
比如每天那杯温水。比如考试时传过来的纸条。比如那块4B橡皮。比如那把手工做的小吉他。
皖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窗外又有一个烟花升上天空。他听到了"嘭"的一声,然后是细碎的"噼里啪啦",像是有人把一把金色的沙子撒在了黑色的幕布上。
新年快乐。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不是对沈陌青说的,也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这个冬天,对这个夜晚,对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正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慢慢生长的东西说的。
他翻了个身,把小吉他从桌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木头的触感光滑而温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椴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蜡味——大概是打磨的时候上过蜡。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琴身上刻的"弦外之音"四个字,笔画很浅,但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沈陌青写字的风格。
窗外又一个烟花升起来,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一闪即逝。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小吉他的弦上,没有再拨。
弦没有响,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口被轻轻敲了一下的钟,余韵绵长,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