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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假 皖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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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诚是在寒假第一天的下午三点到的学校。
说"拿课本"只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他没有深想,但知道如果今天不出来,在家里大概会发霉。
寒假前三天他几乎没出过房门。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身体像灌了铅,明明醒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却连翻身都觉得费劲。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好几次,他看了一眼,是群里的拜年消息,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手指搭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最后把手机扣过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妈妈以为他在睡觉,推门进来看了一次,他赶紧闭上眼睛装睡。门关上之后他睁开眼,继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他已经看了三天了,能从里面看出一条河、一座山、一张侧脸。
他不是难过。难过至少还有个对象,可以哭可以骂可以摔东西。他是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间关了灯的教室,课桌椅还在,黑板还在,但没有人。
第三天下午他突然就好了。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觉得自己要烂在床上,后一秒就坐了起来,脑子异常清醒,身体里像被人充了电。他翻出课本刷了两套理综卷,又把房间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连窗台缝隙都擦了。做完这些才晚上八点,他又骑上车去了学校。
他习惯了。这种潮汐一样的东西,来了就受着,走了就赶紧动。他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涨潮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退潮之后会在沙滩上留下什么。
一月的省城冷得干燥,空气里带着灰扑扑的味道。皖诚骑着自行车穿过半空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沿街的店铺有一半拉着卷帘门,挂着"春节休息"的牌子。整座城市像一台暂时休眠的机器,连红绿灯都显得有气无力地闪着。
他把车停在教学楼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灰色建筑。
窗户反射着冬日午后的光线,有点刺眼。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
皖诚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墙壁上贴着期末考试的红榜,大红色的纸已经开始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在这个时间段显得格外冷清。
三楼。走廊尽头。高二三班。
皖诚的脚步在接近教室的时候慢了下来。
他看见灯亮着。
那盏灯从后门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灰暗的走廊里划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皖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教室里的灯,确实亮着。
现在是假期第一天。整栋楼都没有人。
他走过去,从后门的玻璃窗往里看。
沈陌青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和平时上学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放着笔袋和草稿纸。但他没有在写作业。
皖诚又看了一眼,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沈陌青在画画。
不是那种随手涂鸦的画,而是一笔一笔很仔细地在纸上描着什么。他的头低着,脖子微微弓起,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鸟。皖诚看着他的侧脸,颧骨的弧度,垂下的眼睫,还有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笑。是某种很专注的神情。
皖诚站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手心都凉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
沈陌青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皖诚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对上那双眼睛。
"……"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东西。
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来了"。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眼神都没有给。
皖诚忽然就笑了。他也没打招呼,自己绕到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是沈陌青旁边,是斜后方,隔了两排。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本落下的数学参考书,翻开,却没怎么看进去。
教室里有暖气。不算热,但比外面好多了。皖诚坐在椅子上,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沈陌青没有戴耳机。
皖诚这才意识到。
平时在教室里,沈陌青永远戴着那副黑色的耳机,不管周围多吵,都像把自己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但现在他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两侧空空的,能看见耳垂的轮廓。
因为不需要了。
整栋楼都是安静的。
皖诚低头看了会儿书,又抬头看了眼前面的人。沈陌青的笔在纸上移动着,画的是什么东西还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皖诚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有走到沈陌青旁边,而是在过道里站定了,俯身往他的纸上看。
是一张星图。
铅笔画在白纸上,线条很细,密密麻麻的圆点和短线勾勒出星座的形状。沈陌青画的是猎户座,三颗并排的腰带星清晰可见,四周延伸的线条连着臂和腿,那把斜挂的短剑也能看出大概的形状。旁边还标着小小的字:参宿七,参宿四,参宿一,参宿二。
皖诚认得这些名字。初三的时候他参加过天文兴趣小组,虽然后来因为学业放弃了,但基本的星座还是认得几个。
"你喜欢星星?"
皖诚开口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陌青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皖诚以为他不会理自己了,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星星不需要说话。"
皖诚的脚步顿住了。
沈陌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回答皖诚的问题,更像是在解释什么。
"星星不需要说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暖气管道的咕噜声盖过。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星图,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皖诚站在过道里,看着沈陌青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星星不需要说话。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沈陌青说星星不需要说话。
可皖诚想,那不是星星不需要说话。那是沈陌青觉得自己不需要说话。或者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皖诚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沈陌青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三分钟,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叫沈陌青。"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皖诚和他成了同桌,第一次问他叫什么名字,沈陌青看了他五秒钟,才慢慢开口:"……你不认识字吗?"皖诚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他是在指着沈陌青课本上的名字问他。
那时候皖诚觉得沈陌青是在装酷。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装酷。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建立联系。
皖诚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数学参考书翻开。
他假装在看书,但余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沈陌青画得很认真。他的肩膀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了,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比平时放松了一点。皖诚想,也许是因为教室里没有别人。也许是因为放假了,周围的压力都消失了。还是也许,只是因为沈陌青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沈陌青的桌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沈陌青的手在光里移动着,铅笔的影子落在纸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小虫。
皖诚看了一会儿书,又看一会儿他。
他发现沈陌青画完一个星座,就会停下来,盯着看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找下一个星座。他没有用任何参考资料,所有的星星都在他脑子里。
皖诚想起自己初三的时候参加过的那次观测活动。半夜爬起来,在操场上架望远镜,冻得发抖,但看见木星的光环时还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妈妈知道以后,把他骂了一顿。说这种活动浪费时间,影响学习,以后不许再参加。
皖诚没有再参加过。
他把数学参考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四点。
皖诚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一月的白昼很短,下午四点就开始收尾了。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里的暖黄色冲淡了一些。
他站起来,把参考书塞回书包。
"走吧。"
皖诚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还是很清晰。
沈陌青抬起头,朝他看过来。
皖诚已经走到过道里了,书包斜挎在肩上,等着他。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铅笔放下,把那几张画着星图的纸叠好,放进课本里。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书包也没带——他本来就没带书包来。
皖诚等他走到门口,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更暗了,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皖诚走在前面,沈陌青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皖诚忽然停下来。
"去哪?"
沈陌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皖诚回过头。
沈陌青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微微仰着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皖诚忽然就明白了——他问"去哪",不是问皖诚,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假期。
他没有地方可去。
皖诚想起沈陌青的家庭背景。他妈妈经常出差,一出差就是好几天。沈陌青一个人在家,不出门,不说话,就那样待着,等他妈妈回来。
就像现在这样。
只是现在连家都不待了,来了学校。
"吃饭。"皖诚说。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没有多解释。沈陌青在他身后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下楼梯的时候皖诚想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刚才问沈陌青"喜欢星星?",沈陌青说"星星不需要说话"。那时候皖诚觉得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回答,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是沈陌青很少有的一次自我表达。
他用星星来形容自己。
星星不需要说话。星星只需要发光。星星在遥远的宇宙里,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什么。
皖诚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期中考之后,皖诚帮沈陌青出头,把那个乱嚼舌根的男生堵在厕所里说了一顿。后来沈陌青知道了,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给他看:"你不用帮我。"
皖诚当时觉得他在拒绝自己的好意。
现在想来,也许沈陌青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为了我做这些。因为他的不同被暴露出来,不是因为皖诚帮他说话,而是因为那些本来就存在。沈陌青不需要被保护,不需要被维护,他只是需要有人陪着他。
就像现在这样。
两个人一起下楼,一起走出教学楼,一起站在灰蒙蒙的操场上。
一月的傍晚冷得刺骨。皖诚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风往领子里钻。操场上一片空旷,没有人在跑步,也没有人在打篮球,只有两棵秃了头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着枝丫。
他朝校门口走去,沈陌青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校门口那条街上有一排小店铺,卖文具的、卖零食的、卖杂货的,平时学生来来往往挺热闹,现在都冷冷清清。大部分店都关了,只有两家还开着,一家是便利店,另一家是家面馆。
皖诚在那家面馆前面停下来。
"吃面?"他问。
沈陌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皖诚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褪色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放假了还来学校啊?"
"嗯。"皖诚应了一声,"两碗阳春面。"
"好嘞。"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皖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陌青在他对面坐下了,背靠着墙,眼睛看着窗外。
皖诚透过玻璃往外看。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灰扑扑的路面上。
"你假期没回家?"
皖诚问。
他其实不太确定该不该问这个。问出来以后又觉得有点冒犯——万一人家就是本地人呢?万一人家只是来学校看看呢?
但沈陌青的反应很平静。
"我妈出差。"他说,"一周。"
皖诚愣了一下。
一周。
也就是说,沈陌青已经一个人在家待了好几天了,今天才来学校。在学校待了一个下午,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画星图。
"你经常一个人?"皖诚问。
他问完以后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了,太直接了,沈陌青不一定想回答。
但沈陌青还是回答了。
"嗯。"
一个字。
皖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画星图多久了?"
沈陌青的眼神动了一下。
"初中。"他说,"地理课看了张星图。"
"然后就开始画了?"
"嗯。"
皖诚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沈陌青刚才说的那句话——"星星不需要说话"。
"星星不需要说话,"皖诚试着说,"所以你喜欢星星?"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惊讶,有点困惑,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皖诚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沈陌青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
过了很久,沈陌青才开口。
"它们不会走。"
皖诚愣了一下。
"什么?"
"星星不会走。"沈陌青说,声音很轻,"它们一直在那里。你今天看见它在,明天还会在。后天,大后天,它还会在。"
皖诚忽然明白了。
星星不会走。
星星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不理你,不会突然对你冷淡。它们是恒定的,稳定的,可预测的。
而人不一样。
人会走。人会变。人会不告而别。
皖诚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条金鱼。养了两年,有一天回家,发现金鱼漂在水面上,死了。他难过了很久,从此再也没养过任何宠物。
但星星不一样。
星星永远不会死。它们在那里的时间比人类的历史还要长,它们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让皖诚难过。
皖诚忽然有点心疼。
"那,"皖诚开口说,声音有点哑,"你最想看的是什么?"
沈陌青的眼神又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北极星。"他说,"但这里看不到。城市里光污染太严重了。"
皖诚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初三那次观测活动,在郊区的操场上,看见了北斗七星,看见了牛郎织女星,看见了银河。
"以后,"皖诚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郊区看。"
他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突兀。什么叫"以后有机会"?他和沈陌青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说"带你去"?
但沈陌青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抬起头,看着皖诚。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别的什么。皖诚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沈陌青在认真听他说的话。
"……好。"
沈陌青说。
一个字。很轻。但皖诚听见了。
皖诚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讲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很温暖,很柔软,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面端上来了。
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的香味。皖诚把那碗多的推到沈陌青面前——他刚才点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他让老板把多的给自己。
沈陌青看了眼面碗,没动筷子。
皖诚以为他不想吃,正准备说"不想吃就算了",却听见他开口:
"谢谢。"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在道谢。
沈陌青在说"谢谢"。
皖诚忽然想起开学那会儿,沈陌青第一次对他说"谢谢",是在他帮沈陌青捡了掉在地上的笔之后。那时候皖诚觉得那个"谢谢"很艰难,很生涩,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
但现在这个"谢谢"不一样。
这个"谢谢"还是很轻,但比之前流畅了一点。
皖诚笑了。
"不客气。"他说,拿起筷子,"吃吧。"
沈陌青低下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皖诚看着他吃。
沈陌青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口一口的,不急不躁。皖诚想起沈陌青画星图的样子,也是那样,慢慢地,一笔一笔的,很认真。
他们吃完了面。
皖诚去结账的时候,沈陌青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皖诚付了钱,两人一起走出面馆。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晕在地面上晕开一圈,两家店门口的灯也亮了,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显得有点孤单。
"你家在哪?"皖诚问。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报了一个地址。
皖诚在脑子里搜了一下,离这里不远,骑车十分钟。
"我送你。"
他说。
沈陌青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的地方。皖诚掏出钥匙开锁,车锁冻得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他把车推出来,一只脚踩着踏板跨上去,回头看沈陌青:"上来。"
沈陌青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到了后座上。
皖诚骑得不快。沈陌青的手抓着皖诚校服的下摆,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皱了他的衣服。
一月的夜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一点湿冷的气息。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皖诚忽然开口:
"今天你画的星图,是你脑子里记的那些吗?"
沈陌青在他身后顿了一下。
"嗯。"
"你记得多少个星座?"
沈陌青没有立刻回答。皖诚以为他又不想说了,正准备转移话题,却听见他开口:
"北天三十七个。黄道十二个。"
皖诚差点捏不住车把。
"一百二十三个主要星座?"他问。
"……嗯。"
皖诚倒吸一口气。
一百二十三个。
他当年参加天文兴趣小组,折腾了半年,也才认识了不到二十个。沈陌青说他"画星图从初中开始",也就是说,至少三年,三年的时间,记住了天上所有主要的星星和星座。
"你太强了。"皖诚说。
他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赞叹,没有任何敷衍。沈陌青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皖诚感觉到身后的力道轻了一点——沈陌青的手松了松,不像刚才抓得那么紧了。
皖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好事。
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到了?"皖诚问。
"嗯。"
沈陌青下了车,站在原地,看着皖诚。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沈陌青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皖诚看着他,忽然发现沈陌青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但很干净,像山间的溪水。
"那我先走了。"皖诚说,"明天见?"
沈陌青站在路灯下,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朝皖诚的方向迈了一步。
"……明天。"
沈陌青说。
两个字。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明天见。"
他骑着车离开,拐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一个。
皖诚转回头,继续骑。
风从耳边刮过,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沈陌青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微信,什么都没有。
但没关系。
明天会见的。
皖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他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去哪了?"
"学校。"
皖诚的妈妈皱了一下眉。
"放假还去学校?不是让你把书带回来自己复习吗?"
"去拿了。"皖诚说,"忘带了。"
他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不想多解释。他妈妈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进了房间,他把书包放下,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昏昏黄黄的。
皖诚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沈陌青画星图的侧脸,一会儿是那句"星星不需要说话",一会儿又是那个轻轻的"谢谢"。
他忽然很想见沈陌青。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皖诚不是没有朋友,初中高中都有玩得不错的同学,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没有谁让他在分别以后还这么想念。
想念。
皖诚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他想念沈陌青。
皖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陌青今天的样子。在空教室里低头画星图的背影,吃面时认真挑起一筷子的动作,下车后站在路灯下的侧脸。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星星不需要说话。"
"它们不会走。"
"北极星。但这里看不到。"
皖诚忽然很想带他去看北极星。
去郊区,去山里,去光污染最小的地方。在冬天的夜里,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仰头看天,看着那颗悬在正北方的星星永远不动地亮着。
皖诚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然后他愣住了。
他没有沈陌青的电话。
皖诚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算了。明天去学校再说。
第二天早上,皖诚吃完早饭,跟他妈妈说了声"去学校",就出门了。
他妈妈在身后喊:"放假了去学校干什么?"
"还书。"皖诚说,头也没回。
他骑着车穿过早晨的街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路面上。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点,有出门买菜的老人,有牵着狗散步的中年人,还有几个骑着自行车赶着去哪里的学生。
皖诚骑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车停好,进了教学楼。
三楼。高二三班。
皖诚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灯没有亮。教室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假期第二天,沈陌青不一定每天都会来学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皖诚看见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灰扑扑的跑道,秃了头的树,还有被风吹得摇晃的国旗。
皖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要去校门口那家便利店看看。
皖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只是想看看沈陌青在不在附近,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什么。
他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便利店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和柜台。皖诚推开门,走进去。
店里没有顾客,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玩手机。皖诚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假装在看东西。
泡面。火腿肠。薯片。矿泉水。
皖诚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前结账。
"放假还来学校啊?"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
"嗯。"皖诚应了一声。
"你们这些学生,真用功。"
皖诚没说话,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往外看。街道上还是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路人走过,行色匆匆。
沈陌青不在。
皖诚又喝了一口水,转身走回学校。
他回到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
皖诚把书包放下,坐在走廊的窗台上。
他决定在这里等。
皖诚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这边移到那边。走廊里的光线变了又变,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蓝。
皖诚坐在窗台上,翻着那本数学参考书,看了不知道多少页。
下午三点。
皖诚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皖诚抬起头。
沈陌青从楼梯口走出来。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棉服,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什么东西。看见皖诚坐在走廊里,他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皖诚看着他。
沈陌青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皖诚从窗台上跳下来,朝沈陌青走过去。
沈陌青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他。
皖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手。
他手里抱着一叠纸。
星图。
"你去拿了?"皖诚问。
沈陌青点了点头。
"今天又画了?"
沈陌青又点了点头。
皖诚忍不住笑了。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了很久?"
皖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问这个。
"还好。"皖诚说,"两个多小时吧。"
沈陌青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叠星图。皖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沈陌青的肩膀线条绷紧了。
"走吧。"皖诚说,"进去。"
他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沈陌青跟在他身后。
教室里和昨天一样,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皖诚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沈陌青也走到他的座位,把那叠星图放在桌上。
皖诚看着那叠纸,忽然想看看沈陌青今天又画了什么。
"我能看吗?"
他问。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皖诚走过去,拿起那叠星图。
今天画的是天蝎座。
比昨天的猎户座更复杂,尾巴弯曲的弧度很难把握,但沈陌青画得很好。尾巴上的几颗星按照亮度排列,最亮的那颗是心宿二,旁边依次往下,连成一条优美的曲线。
"心宿二。"皖诚念出那个名字。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问。
皖诚摇了摇头。
"猜的。"他说,"这课我学得不怎么样。"
沈陌青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
皖诚把星图放下,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块暖黄色。沈陌青低头做着他的题,皖诚低头翻着他的参考书。
过了一会儿,皖诚听见沈陌青的声音。
"你,"沈陌青说,"为什么每天都来?"
皖诚抬起头。
沈陌青也在看他。那眼神很平静,但皖诚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点点困惑,一点点好奇,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皖诚想了想,说:
"因为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这是实话。
沈陌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他的题。
皖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沉默着,看着沈陌青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沈陌青忽然又开口了。
"我也是。"
皖诚愣了一下。
"什么?"
"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沈陌青说,声音很轻,"所以也来了。"
皖诚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沈陌青说"也是"。
沈陌青说"也来了"。
也就是说,沈陌青来学校,和皖诚一样,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待着。
皖诚忽然笑了。
"那以后,"他说,"我们一起?"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皖诚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不是拒绝。
"……好。"
沈陌青说。
一个字。
皖诚觉得那一个字比什么都好听。
后来的几天,皖诚每天都来学校。
他妈妈问过几次"你怎么天天往学校跑",皖诚每次都说"还书"或者"借资料",含糊过去。他妈妈虽然有疑虑,但也没多问。
皖诚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走。沈陌青也在,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总是在那里。
他们不怎么说话。
皖诚做题,沈陌青画星图或者做题。皖诚有时候会走到沈陌青旁边看他画,沈陌青会停下来让他看,但不会主动解释。皖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一句一句的,很简短。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在教室里有其他人,沈陌青戴着耳机,把自己关在透明的罩子里,皖诚能看见他,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陌青不戴耳机了。
皖诚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进步。他不确定,但他知道沈陌青在他面前比在其他人面前放松。也许是因为皖诚不会主动搭话,也许是因为皖诚不会问那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皖诚也在那里。
皖诚道不明这叫什么,但他知道这感觉很好。
腊月二十八。
皖诚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沈陌青已经在了。
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没有摆练习册,也没有摆星图。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皖诚走进去,在他旁边站住了。
沈陌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皖诚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沈陌青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颧骨也显得更瘦了。
"你没睡好?"皖诚问。
沈陌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做噩梦。"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
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回应。沈陌青很少主动说关于自己的事,更少说这种带情绪的话。
"什么噩梦?"皖诚问。
沈陌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皖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桌面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不重要。"沈陌青说,"已经忘了。"
皖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皖诚把书包放下,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他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情,不问也是一种陪伴。
皖诚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他把饼干放在桌上,推到沈陌青那边。
"吃吗?"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饼干。
他伸手拿了一块。
皖诚看着他把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忽然想起第一天在食堂吃早饭的场景。那时候沈陌青也是这样,一口一口的,很慢很认真。
"谢谢。"沈陌青说。
皖诚笑了。
"不客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陌青脸上铺开一小块暖黄色。皖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沈陌青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陌青吃完饼干,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皖诚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参考书。
教室里有暖气,咕噜咕噜地响着。阳光慢慢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皖诚有时候抬头,看见沈陌青认真做题的侧影,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难以言喻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下去。
下午三点。
皖诚合上参考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皖诚站在过道里等他,看着他把练习册和笔袋放进书包。沈陌青站起来的时候,皖诚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沈陌青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背着书包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皖诚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停下来。
"皖诚。"
他叫了他的名字。
皖诚愣了一下。
这是沈陌青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开学到现在,沈陌青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皖诚以为他不知道,或者忘了,但现在他叫了,叫得很清楚。
"怎么了?"皖诚问。
沈陌青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很认真,很专注,和平时不一样。皖诚被那眼神看得有点紧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年后,"沈陌青说,"我妈妈可能……还是不在。"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沈陌青在问他,年后能不能还来学校。
皖诚笑了。
"来啊。"他说,"我本来就打算每天都来。"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皖诚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但皖诚看见了。
"走吧。"皖诚说,推开门,"送你回去。"
沈陌青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在操场上并肩站着。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皖诚忽然想起什么。
"沈陌青。"
沈陌青侧过头,看他。
"你想不想,"皖诚说,"过年的时候,出来?"
沈陌青愣了一下。
"出来?"他重复道。
"嗯。"皖诚说,"看星星。"
沈陌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郊区?"他问。
皖诚点头。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以前去过,光污染比较小,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沈陌青才开口。
"……好。"
一个字。
皖诚笑了。
"那说好了。年初三,或者年初四,我去找你。"
沈陌青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皖诚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沈陌青站在路灯下,灰扑扑的棉服,微微低着头,看着皖诚离开的方向。
皖诚朝他挥了挥手。
沈陌青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飞起。
但皖诚看见了。
他骑着车离开,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家的时候,皖诚的妈妈正在厨房做饭。
皖诚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沈陌青挥手的动作,一会儿是那句轻轻的"好"。
皖诚忽然很想给沈陌青发消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然后想起来——他没有沈陌青的号码。
皖诚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算了。
年初三就能见到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