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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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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30"跳到"7"的时候,皖诚正在草稿纸上画乌龟。
不是真的画乌龟。他只是在发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绕圈,绕着绕着就成了一个圆,又加了四条腿。画完他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用笔涂掉了。
教室里的暖气从早上开始就有点不对劲。暖气片发出一阵一阵的咕噜声,像是里面有什么液体在缓慢地翻滚。热量倒是有的,但比起前几天明显弱了不少。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同学已经把外套脱了,靠墙那一侧的同学还裹着围巾。
皖诚坐在中间,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拿出一支笔。桌上堆了半人高的资料——数学错题本、语文文言文汇编、英语阅读理解300篇、物理公式卡片。最上面压着一张成绩单,是上次月考的。他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年级第十七。
第十七。
他妈看到这个数字会说什么,他已经能背出来了。
他把成绩单翻过去,扣在桌上。
前桌的胖子转过身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葱油味弥漫了半排座位。"诚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做了。"
"对答案了吗?"
"没。"
"我跟你说,我算出来根号里面带个负号,当时就傻了。"胖子把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老张要是看到我的卷子,得拿教鞭抽我。"
皖诚笑了一下,没接话。胖子是那种永远在焦虑但永远不行动的人,每次考试前一天晚上发朋友圈说"来不及了",第二天照样迟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错题本,封面上用透明胶贴了三层——边角已经卷得像波浪,上次被书包拉链刮了一道口子,他用胶带给封上了。
水杯在左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已经不烫了。然后他看了一眼右手边的那张桌子。
沈陌青的桌上比他整齐得多。课本摞成一列,最上面是数学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个草稿本。草稿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的页角微微卷起。
水杯也在那里。
皖诚早上来的时候顺手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沈陌青桌上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第一天可能是偶然——他自己去接水,看到沈陌青桌上没有水杯,就顺手多接了一杯。第二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第三天就不用犹豫了。
沈陌青从来没问过。每天早上到教室,看到水杯在那里,拿起来就喝。有时候会剩半杯留到下午,有时候一口气喝完。
皖诚也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上课铃响了。老张夹着一叠卷子走进来,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扶了扶眼镜,扫视了一圈教室。
"最后一套模拟卷。"他说,"两节课,做完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气声。老张假装没听见,开始发卷子。卷子从第一排往后传,纸张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皖诚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大题。解析几何,导数,数列。他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分配,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选择题的时候他还算顺利,到了填空题第三题卡了一下——一个三角函数化简,他试了两种公式都觉得不对。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分钟,决定先跳过。笔帽上已经被他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这支笔他用了三个月,笔帽换了两次,笔身的漆磨掉了一小块。
沈陌青坐在旁边,翻卷子的声音很轻。皖诚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已经做到第二页了。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有人翻动试卷,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嗡嗡响。
皖诚在做数学卷子。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他又卡住了。
这是一道关于椭圆和直线交点的题。他画了图,列了方程,算到一半发现判别式小于零——这意味着直线和椭圆没有交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有交点,因为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草稿纸看了两分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把草稿纸转了九十度。
方程列反了。直线方程的斜率他写成了负倒数。
他差点用拳头敲桌子。
这种低级错误在考场上就是致命的。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这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他往右边看了一眼。沈陌青正低着头做同一张卷子,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过。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但排列得异常整齐,每一行都对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皖诚盯着那些整齐的字迹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荒谬——同一个教室,同一张卷子,一个人算得焦头烂额,另一个人写得像在抄答案。
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沈陌青没抬头,但左手伸了过来,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两下敲桌的意思是"这题我不会",一下回应是"等会儿"。
果然,三分钟后,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沈陌青的方向传了过来。皖诚打开,上面写着:
"先联立,用韦达定理。别硬算交点坐标,算不完。"
他按照这个思路重新做了一遍。果然,用韦达定理之后,计算量减少了一大半。
他在纸条背面写:"你怎么知道我在死算?"
纸条传回去。
沈陌青的回话只有一句:"你橡皮擦了三遍。"
皖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橡皮。确实,刚才擦得太用力,碎屑掉了一桌子。他用手把橡皮碎拨到地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排的林晚舒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在传纸条?"
"没有。"皖诚说。
"我都看见了。"林晚舒说,"期末了还传纸条,你们是不是太幼稚了?"
"期末不能传纸条?"
"期末传纸条得传知识点才行。"林晚舒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你们在传什么知识点?"
皖诚把纸条递过去。
林晚舒看了一眼沈陌青的字迹,沉默了两秒。
"这叫知识点?这分明就是两个字。"
她把纸条还回来,又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面前飞过来一张小纸条。是沈陌青写的:
"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用参数法比向量法快。"
林晚舒看着纸条,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传了回去。
沈陌青的回复是:"你刚才回头看了三次那道题。"
林晚舒没有再传纸条了。
但皖诚注意到,她做题的速度快了很多。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皖诚收拾书包,发现桌上多了两颗薄荷糖。他看了一眼沈陌青的方向——沈陌青正把糖纸塞进口袋里。
"你给的?"
"嗯。提神。"
皖诚剥开一颗丢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辣得眼睛有点酸。
"你不吃?"
"吃了。"沈陌青晃了晃空空的手。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冷,但薄荷糖的热度还在。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陌青突然停下来。
"明天考试的时候,"他说,"你先把会做的题全部做完,再回头攻大题。不要在第一题上耗太久。"
皖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考试策略了?"
沈陌青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皖诚跟在后面,嚼着薄荷糖,觉得这味道其实也没那么冲。
课间操的时候,皖诚去了一趟办公室。
不是去交作业——是去拿打印好的复习提纲。老张让他帮忙给班里每人复印一份数学公式汇总,他顺便给自己多拿了一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冬天早上的操场灰蒙蒙的,天空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铅灰色。跑道上的人影很小,呼出的白气像一缕缕轻烟。
他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
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室内外的温差造成的。他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两个小圆当眼睛,一个三角当嘴巴。一张笑脸。
然后他用手掌把那张笑脸擦掉了。
回到教室,沈陌青不在座位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水杯空了。
他把水杯拿起来,去饮水机接了热水。回来的时候,沈陌青已经从后门进来了。头发有点乱,耳尖被冻得发红。
"去外面了?"皖诚把水杯放到他桌上。
"嗯。透气。"
"外面不冷?"
沈陌青坐下,把竞赛题集翻开:"还好。"
皖诚看了他一眼。沈陌青的指尖又是那种青紫色,比上次更明显了。他握着笔的时候,中指和食指的指尖几乎是白的,没有血色。
"你手不冷吗?"
"习惯了。"
皖诚没有再说什么。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暖宝宝——粉红色的包装,是他妈给他塞的,说是女生用的那种,但他不在乎。他把暖宝宝撕开,在手里搓了两下激活,然后放到沈陌青桌上。
"贴着。"
沈陌青看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包装。
"这是……"
"暖宝宝。别嫌弃颜色,好用就行。"
沈陌青拿起暖宝宝,犹豫了一下,贴在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
"别客气。"
沈陌青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拿笔的姿势变了——之前他总是把笔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现在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虽然指尖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恢复。
皖诚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那份多拿的数学公式汇总。翻到椭圆那一页,看到沈陌青刚才给他的提示,忽然觉得那个"直接代入"的思路好像不只是用在数学上。
有些事情想太多反而绕弯路。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期末的食堂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回去复习,或者反过来,所有人都想用吃饭来逃避复习。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排很长的队。
皖诚和沈陌青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七八个男生,后面是几个女生。
"你说今天食堂有没有糖醋排骨?"皖诚问。
"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过食堂的菜单?"
沈陌青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建树。
排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他们了。今天的菜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皖诚打了排骨和番茄炒蛋。沈陌青打了西兰花和蛋花汤。
"你不吃肉?"皖诚看着他盘子里的绿色。
"不太想吃。"
"你每次都不太想吃肉。你是兔子吗?"
沈陌青没说话,端着盘子找座位。
今天食堂特别挤,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子。两人刚坐下,就听到一个声音:
"哎,这里有人吗?"
林晚舒端着盘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她标志性的那种开朗笑容。她不等回答就坐了下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
"你们也来这么晚啊,排了好久的队。"
皖诚说:"期末嘛,所有人都同一个时间来。"
林晚舒点点头,然后看向沈陌青:"沈陌青,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沈陌青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还行。"
林晚舒转头看皖诚,压低声音说:"你朋友真的是人吗?还是什么AI机器人?"
皖诚笑了笑:"他只是话少。"
"话少和不说一个意思吗?我问了他三个问题,他回答了两遍'还行',剩下那次连'还行'都没有,就看了我一眼。"
沈陌青安静地吃着西兰花。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力度很均匀,像是什么事情都被精确地控制着。
"他在思考。"皖诚帮他说。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回答你。"
林晚舒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便又笑着问沈陌青:"那你现在思考完了吗?你觉得这次期末能考多少名?"
沈陌青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一下。
"前三。"
"哇,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沈陌青说,"上次第一,这次可能掉到第二或者第三。"
林晚舒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
皖诚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沈陌青这种说话方式——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接近事实的估计。别人听起来可能是狂妄,但了解他的人知道,那就是沈陌青的日常。
"那你呢?"林晚舒转向皖诚,"你的目标是什么?"
皖诚想了想。
"不掉出前二十就行。"
"你上次第十七。"
"那目标就是十七,或者十八、十九都行。只要不掉到二十以外。"
林晚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是那种……'刚好及格就好'的类型吧?"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多努力一点点?以你的能力,前十不难吧?"
皖诚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很嫩,番茄已经化成了酱汁,裹在鸡蛋上面。
"因为前十意味着更多的补习班,"他说,"我妈说如果我考到前五,就要给我报竞赛班。竞赛班周末全天上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林晚舒:"……"
"所以我选择十七。"皖诚说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沈陌青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吃完饭端着盘子往回收区走的时候,皖诚看到食堂窗口的阿姨正在换菜牌。中午的菜快卖完了,下午换成了更便宜的菜品——炒白菜、麻婆豆腐、土豆烧肉。阿姨的手在冬天裂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创可贴,在菜盆上方抖勺子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每一勺都精确地避开肉块。
"你看,"皖诚压低声音说,"阿姨的帕金森手抖只在打肉的时候发作。"
沈陌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苦中作乐。"皖诚把盘子放进回收框,"期末复习太苦了,总得给自己找点笑料。"
走出食堂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皖诚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沈陌青走在他左边,挡风的那一侧。这个细节皖诚没有说破,但他注意到了——从教室到食堂的路上,沈陌青总是走在靠近风口的那一边。
晚上回到宿舍,皖诚躺在床上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妈永远接得这么快,好像手机就攥在手里。
"皖诚,吃了没?"
"吃了。"
"今天食堂有什么?"
"排骨和番茄炒蛋。"
"有鱼吗?你以前最喜欢吃鱼的。"
"今天没有。"
"哦。那你学习怎么样?复习到几点了?"
"十一点。"
"十一点?太早了吧,你们同学不都是十二点以后才睡的吗?"
皖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妈又问:"这次期末你有没有把握?"
"尽力。"
"尽力不行,你得有目标。你上次第十七名,这次至少进到前十五。你知不知道隔壁张阿姨的儿子,人家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八。"
"知道。"
"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学了。"
"学了怎么还在十七?"
皖诚闭了一下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蚊子。
"妈,我尽量。"
"尽量不行。你跟妈说个数字。"
"……十五。"
"十五不行,前十。"
"妈。"
"前十。你答应我。"
皖诚没有回答。他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微微的呼吸声。他妈在等。
"我尽量。"他说。
他妈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嗯。"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好。"
"皖诚。"
"嗯?"
"妈不是逼你。但你得知道,现在不拼,以后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又安静了。对面床铺的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块橙色的光斑。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每天晚上都看着这条裂缝入睡。
前十。
他知道他妈要的不是"前十"这个数字。她要的是一个保证——她的儿子在努力,在变好,在朝着她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
但他给不了这种保证。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不确定那个方向是不是对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前几天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1月15日数学 椭圆+概率"
是沈陌青帮他写的。那天他在自习课上发呆,沈陌青递过来这张便利贴,上面已经写好了今天要复习的知识点。他看了一眼,就贴在了墙上。
沈陌青总是这样——不问你需不需要,直接做了。
像每天早上那杯温水一样。
考试那天早上,闹钟在六点响了。
皖诚伸手按掉了闹钟,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想了好几件事:今天考语文,作文题目不知道是什么;文言文默写还有三篇没背熟;他妈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妈相信你"。
六点半,他起床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浮肿,眼睛下面有一小块淡淡的青色——昨晚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才睡着。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便利贴上是他昨晚睡前默写的三篇文言文中的关键句子。他盯着看了两分钟,在嘴里默念了三遍。
出门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了。
"起来了?快洗洗手吃饭。"
"不饿了,喝点牛奶就行。"
"那怎么行?考试要吃饱。来,吃个鸡蛋。"
他妈把一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鸡蛋还烫手,他左右手倒了两下才拿稳。
"保温袋里还有牛奶,带上。"
"妈,考场不让带。"
"在外面喝完再进去。"
他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吞了下去。烫得喉咙有点疼,但至少胃里有了东西。
出门前他妈又叫住他。
"皖诚。"
"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早上在包饺子。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皖诚愣了一下。
这是他妈第一次说"别紧张"。以前每次考试前她说的都是"好好考""别粗心""争取前五"。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节奏稳定。他妈包饺子的时候喜欢把馅剁得很碎,说是口感好。案板旁边摆着两排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群排队等下水的小白鹅。
"晚上给你煮饺子,"他妈在厨房里喊,"考完回来吃。"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没再说什么。小时候最爱吃的——这个说法让他觉得有点奇怪,好像他已经长到了可以谈论"小时候"的年纪。他穿鞋的时候,手指在鞋带上多停了两秒。系了两遍才系好。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冬天的早晨是那种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被朝霞压下去了。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刺痛感。
他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蹬。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沈陌青在前面不远处。沈陌青走路的速度不快,书包背在肩上,双手揣在口袋里,围巾绕到下巴。
皖诚加速骑了两下,追上去。
"早。"
沈陌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嗯。"
他注意到沈陌青今天换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比平时那条黑色的厚一些,织法也不一样,看起来是手织的。围巾末端有一截线头没藏好,露在外面晃来晃去。
"你围巾谁织的?"皖诚问。
"我妈。"
"手织的?"
"嗯。"
"怪不得。"皖诚蹬着自行车,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线头都没收。"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截线头塞进了围巾缝隙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皖诚忽然想起自己冬天从来没戴过手织的东西,他妈不会织毛衣,每年冬天都是超市买现成的。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看到沈陌青塞线头的那个动作时,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语文。"
"嗯。"
"你作文准备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好准备的,然后考得比谁都好。"
沈陌青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
两人一起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最后十分钟翻看笔记本,有人在互相提问,有人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是站在原地发呆。
皖诚把自行车停进车棚,从书包里拿出牛奶喝了一口。冰的,他妈出门前放了一夜。
他把牛奶一口气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沈陌青在旁边看着他。
"不烫了?"
"嗯。昨天放的。"
沈陌青"哦"了一声。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食堂的油烟,是考试日特有的味道。粉笔灰、纸张、紧张出汗的手掌,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皖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陌青走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好像今天不是考试,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紧张吗?"皖诚问。
"不。"
"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沈陌青想了想:"上次手被门夹了的时候。"
皖诚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笑容。
语文考试持续两个半小时。
皖诚做完前面的阅读理解和文言文默写后,翻到最后看作文题。
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距离"的文字,要求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议论文。
"距离"。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数学课上两条平行线的距离、星图上两颗星之间的距离、沈陌青坐在三四米外的那间音乐教室。
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写一个很熟悉的主题。不是"距离"本身,而是某种关于"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位置"。他赶紧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暴露什么,有没有写得太明显。
看了一遍,好像还行。用的是"朋友之间的距离"这个角度,谁看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继续写。
最后一段他写了这样一个句子:"有些距离不是因为疏远,而是因为刚好。刚好能看见对方,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盯着。"
写完这个句子,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把试卷检查了一遍,提前十分钟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久违的温暖。他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坐了两个小时,身体都僵了。
沈陌青已经在走廊那头等着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喝水。
"考完了?"
"嗯。作文是'距离'。"
"你写的什么?"
"朋友之间的距离。"
沈陌青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写的也是。"他说。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的侧脸。走廊的穿堂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沈陌青围巾的一端。
他忽然觉得,"距离"这个词,他们两个好像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着。
接下来两天是数学和英语。
数学考试那天早上,皖诚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秒。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昨晚刷题太多,手指肌肉疲劳。
他甩了甩手,拿起笔袋。
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崭新的橡皮。不是他买的。昨天他桌上出现了一块4B绘图橡皮,包装纸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别擦太用力。"
是沈陌青的字。
他没有问,沈陌青也没有提。就像每天早上那杯温水一样,有些事情已经变成了不需要语言的习惯。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皖诚先整体浏览了一遍。选择题难度适中,填空题有两个坑,大题前三道中规中矩,最后两道是压轴——一道解析几何,一道导数。
他想起沈陌青的话:先把会做的全做完,再攻大题。
他照做了。前面的题做得很顺,只在填空题第十一题犹豫了一下——那是一个关于概率的题目,两种方法都能做,但一种快一种慢。他选了慢的那种,因为他不确定快的方法有没有漏洞。
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
解析几何那道题,他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列出韦达定理的框架。果然是这个思路。他写得很快,草稿纸上的计算步骤比平时整洁了不少——这也要感谢沈陌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写字的排列方式变得更有条理了。
导数题的第二问卡住了。这是一个含参数的不等式证明,他试了两种方法都不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听到考场里时钟的滴答声。
还有十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函数图像。不是这道题的函数,是他最近一直在练习的那类函数的通用图像。他盯着那个图像看了十秒钟,突然想到了一个变换方式。
他写下最后几步推导,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两分钟前,把答案写上了答题卡。
笔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紧绷一整场考试的神经骤然松下来,指尖的酸胀顺着小臂蔓延上来,他悄悄把右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让血液重新流回指腹。考场里陆续响起纸张翻动、收拾文具的细碎声响,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过道来回走动,提醒所有人停笔。皖诚把笔按在答题卡边缘,长长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的压力尽数散出去。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考场上闷出来的燥热。沈陌青在走廊尽头等他,后背斜斜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一半,漫不经心地抿着。冬日的日光薄薄铺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做出来了?”皖诚走到他面前,声音还带着考完试之后的松弛。
“嗯。”沈陌青合上瓶盖,塑料瓶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一问用什么方法?”皖诚迫不及待追问,心里还惦记那道卡了自己许久的导数大题。
“构造函数,求导,证明单调性。”沈陌青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也是!”皖诚语调不自觉抬高半分,压抑不住的雀跃,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陌青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算不上完整的笑意,却比直白的笑容更有分量。
“不错。”简简单单两个字,从沈陌青嘴里说出来,胜过旁人一大堆夸奖。皖诚心底泛起一阵温热,方才做题时的焦灼全部消散。
走廊上往来的学生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地对着答案,叹息声、欢呼声交错在一起。不少人皱着眉头吐槽导数大题太难,说根本无从下手。两个人没有凑上去掺和,就站在栏杆边,隔着一点距离,听着周遭喧闹,却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感觉这次能稳住?”皖诚侧过头看他。
沈陌青微微颔首:“大部分题型都练过,看细节扣分。”他向来不会把话说满,哪怕胸有成竹,也依旧保留一丝余地。
皖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握笔久了压出来的浅浅凹痕。那块沈陌青送的橡皮安安稳稳躺在笔袋里,他还没有舍得拿出来用。很多事情不必开口确认,一块橡皮,一杯温水,纸条上寥寥几句点拨,全部藏在无声的相处之中。
下午的英语考试来得很快。英语是皖诚相对稳妥的科目,阅读、完形一步步往下做,做题节奏平稳。唯独七选五犹豫两处,反复比对上下文之后才敲定选项。作文写完,距离收卷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没有急着交卷,耐下心一遍一遍通读检查语法、拼写。
铃声响起,期末全部科目就此落幕。
操场上瞬间炸开喧闹,有男生扯开嗓子大喊考完了,喊声穿过凛冽的风,回荡在整栋教学楼。不少学生把草稿纸折成纸飞机,从二楼、三楼的窗口扔出去,白色纸飞机漫天飞舞,在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轻飘飘坠落在枯黄的草坪上。
皖诚抱着整理好的文具袋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见栏杆旁的沈陌青。他依旧是安静的模样,手里握着一瓶凉水,目光落在远处纷乱奔跑的人群身上,仿佛热闹都与他无关。
皖诚缓步走过去,胳膊随意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晚风卷着冬日草木的寒气吹过来,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
“寒假第一天,”皖诚开口,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天色,“你打算干什么?”
“看书。”沈陌青的声音被风揉得偏轻。
“什么书?”
“《时间简史》。”
皖诚低低笑出声:“……你放假也不消停。别人放假追剧打游戏,你抱着物理书。”
沈陌青没有反驳,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我可能要去上补习班,”皖诚语气淡下去,提起这件事,眉宇间漫开一点无奈,“我妈已经物色好了一家。寒假数学集训,从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五。整整十天,几乎没有空闲。”
“嗯。”沈陌青静静听着,没有多余的劝慰,只是把这份压力接了下来。
“你呢?你妈让你报班吗?”皖诚转头看向他。
沈陌青轻轻摇头,围巾边角被风吹得晃动:“她不管我。”
短短五个字,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埋怨,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皖诚却能够读懂背后的意味。他记得沈陌青提起过,父亲长期在外工作,一年回家寥寥两三次,母亲忙于工作,鲜少干涉他的学习与生活,给予他充足自由,却也带着一份疏离。
“那寒假你来学校弹琴的时候,”皖诚顿了顿,眼里泛起一点期待,“我教你下棋。我会下围棋。”
沈陌青抬眼望向他。
“你围棋什么水平?”
“业余的。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皖诚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我会。”
皖诚话语猛地卡在喉咙,略微错愕地看向他。
“我外公教的。”沈陌青的目光飘向远方,声音放得更轻,“他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空气安静一瞬。有些回忆带着淡淡的重量,不适合多追问。皖诚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此刻沉默反而胜过千言万语。
旷野的晚风穿过走廊,拂动两人的衣摆。西边天际的晚霞一点点消融,橘红褪成灰蓝,东边天幕,第一颗星星怯生生探出头,微弱地闪烁。
“走吧,”皖诚收回目光,把文具袋挎在肩上,“回家。”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来时路上,沈陌青走在皖诚的右侧,落后半步。此刻依旧维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过分亲昵,也绝不生疏。
校门口人潮涌动,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欢声笑语混着冬日的冷风四处飘散。有人相约假期出去玩,有人抱怨补习班排得满满当当,形形色色的声音擦肩而过。
皖诚侧过余光,悄悄打量身侧的少年。沈陌青下颌线条清瘦,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这半步的距离,如同试卷作文里写的那种刚刚好的距离。不必紧紧依偎,却能够确定,对方就在身旁。
皖诚心里默默想起作文里写下的那句话。有些距离不是疏远,而是刚好。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往前走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微微放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