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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作业   正月十 ...

  •   正月十四,距离开学还有三天。
      皖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进行着一场灵魂拷问。
      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中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他盯了它整整一个寒假,从放寒假第一天盯到现在,觉得它好像又变长了一点。窗外灰蒙蒙的,是那种冬天末尾特有的天色——不阴不晴,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光线像是被谁调暗了亮度。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是管道热胀冷缩的声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因为他整个寒假都没怎么开过窗户。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他自己做的Excel表格——标题是"寒假作业完成进度"。这是他三天前创建的,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在两天内搞定一切。现在他看着这张表格,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语文寒假作业:
      √古诗词抄写(10首)——腊月二十八完成的
      √文言文翻译(5篇)——腊月底赶完的
      √阅读理解(10篇)——正月初三一口气刷完的
      ×作文(2篇)——空白
      ×社会实践报告(1份)——空白
      数学寒假作业:
      √练习册(30页)——补习班期间写完了
      ×研究性学习报告(1份)——写了一半,还剩数据分析和结论
      英语寒假作业:
      √单词抄写——年前搞定
      阅读理解——正月初二做完
      ×英文日记(5篇)——写了2篇,还差3篇
      这还是在副科老师没布置作业,主课老师布置的少的情况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
      完了。
      整个寒假,他前两周还算规律——早上八点起床,做两小时作业,下午去补习班,晚上回来看看书。但到了第三周,也就是腊月二十八之后,节奏就完全乱了。补习班停了,过年了,他妈也放松了管理,他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天的日程变成了:睡到自然醒、吃午饭、看书或者看手机、吃晚饭、继续看书或者看手机、睡觉。
      循环往复,作业本在书包里安静地躺了整整两周,连翻开的痕迹都没有。
      期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写作业。正月初五那天,他甚至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了,摊在桌上,笔也拿在手里了。然后他妈端了一盘炸丸子进来,说"先吃几个再写"。他吃了三个丸子,又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告诉自己"明天再写"。
      那个"明天"一直推迟到了今天。
      正月初十四。
      他拿起手机刷了一下班级群。消息已经99+了,不用看也知道在聊什么。果然,往上一翻,全是关于作业的哀嚎。林晚舒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的书桌上铺满了作业本和课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配文是:"谁懂啊,还有三天开学,我作业一个字没动。"下面立刻跟了一排回复。赵小天发了个"彼此彼此"的表情包,后面又补了一句:"数学最后三页有人写了吗?求拍照。"学习委员周思雨回了一个"自己写",然后被赵小天连发三个"求求了"的表情包刷屏。
      皖诚看着这些消息,居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拖延。这个认知让他既安心又悲哀。安心的是有人垫底,悲哀的是,他们这帮人好像真的要在开学前一天集体通宵了。
      他翻身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作业本。翻到作文那部分,两个题目印在纸上,白纸黑字地看着他,像在嘲笑。
      第一篇:《寒假里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第二篇:《我眼中的春天》
      他盯着这两个题目看了三十秒,然后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最有意义的事:在寒假最后一天写寒假作业。"
      写完他又涂掉了。因为这篇作文如果写这个,老师大概会给他零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陌青的对话框。
      "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沈陌青回了一个字:
      "嗯。"
      皖诚看着那个"嗯"字,表情复杂。
      "全部?"
      "全部。"
      "包括语文作文?"
      "嗯。"
      "包括社会实践报告?"
      "嗯。"
      "包括英文日记?"
      "嗯。"
      皖诚把手机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果然。沈陌青永远是那种腊月二十八就把作业全部写完的人。而他,皖诚,是那种在开学前三天才想起来作业长什么样的人。这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大概比地球到月球的距离还远。
      他又拿起手机。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明天来我家。带你的作业。"
      "你要抄?"
      "不是抄。是参考。"
      沈陌青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约三十秒,他回了两个字:
      "几点。"
      皖诚的嘴角弯了起来。
      "上午十点。我给你包饺子。"
      "不用。"
      "我妈今天包的,猪肉茴香馅。你吃不吃茴香?"
      沈陌青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但皖诚知道他会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陌青如约而至。
      皖诚在门口接到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比平时鼓出不少。
      "你带了什么?"
      "作业。你不是要参考吗。"
      皖诚接过书包,掂了掂——确实沉,大概有五斤。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作业本和资料:语文作文本、数学练习册和研究报告、英语日记本、社会实践报告册。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了不同的部分——黄色是例题,蓝色是重点,粉色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你这是作业还是档案?"皖诚忍不住说。
      "方便查找。"沈陌青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对他来说,整理东西就是应该这样的。
      两人走进皖诚的房间。皖诚的房间比沈陌青的大一些,但乱得多——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书桌上散落着笔、草稿纸和几个空饮料瓶。墙角立着吉他琴包,书架上放着几本小说和那个沈陌青送的小木雕吉他。
      沈陌青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床上的被子扫到桌上的空瓶子,最后落在书桌角落里那半袋已经开封的薯片上。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我知道,我知道,"皖诚举起双手,"很乱,我这就收拾。"
      "先把桌子腾一下。"皖诚说着开始收拾桌面,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把草稿纸收进抽屉。
      沈陌青没有说话,默默地把书包里的作业本一本本取出来,按照科目分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皖诚看着那个整齐的排列,再看看自己桌上那几本几乎空白的本子,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愧疚感。
      "从哪开始?"沈陌青问。
      "语文作文。"皖诚说,"你写的什么题目?"
      "第一篇《回乡见闻》,第二篇《论坚持的意义》。"
      "……你的作文题目怎么都这么正经?"
      "题目是规定的吗?"
      "不是,自选。"
      "那我选的比较正经。"
      皖诚翻了翻沈陌青的作文本。字迹工整得令人发指,每一段开头都有缩进,标点符号用得不差分毫。内容也扎实——第一篇写的是春节回乡看到的变化,从道路拓宽到网络覆盖,最后升华到"乡村振兴中的青年责任"。
      "你这像社论。"皖诚说。
      "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写不出来。我写不了这种宏大叙事。"
      沈陌青想了想:"你写你自己的就行了。不需要写大的,写小的。"
      "写什么小的?"
      "就写一个具体的场景,一个人,一件事。从小处入手。"
      皖诚趴在床上,想了两分钟。
      桌上摊着的东西越来越多——语文作业本压着数学练习册,英语日记本斜斜地靠在社会实践报告册上面,草稿纸散了一桌,有的写满了公式,有的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沈陌青的笔袋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五六支笔:黑色中性笔、红色批改笔、2B铅笔、直尺、橡皮。每一支都像是从文具店里刚买回来的,干干净净。皖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拉链坏了一半,里面只有两支能写出字的笔,还有一支笔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每到开学前一天他妈都会带他去文具店。他总是在货架前面转半天,挑一个新的笔袋、几支新笔、一包新的书皮。那些崭新的文具拿在手里,会让他产生一种"新学期一切都会不一样"的错觉。但通常开学不到两周,新笔袋就会变旧,新笔就会丢掉一半,书皮也会卷边。
      "我写你教我弹琴那天的事。"
      沈陌青的手停了一下。"那天有什么好写的?"
      "有啊。"皖诚说,"我写一个寒假的下午,我在空教室里弹吉他,然后有一个话很少的朋友走进来了。他不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然后我觉得,有人听我弹琴,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这是皖诚后来才注意到的,是沈陌青在认真思考时的小动作。
      "可以。"沈陌青说,"但你要写得像作文,不要像日记。"
      "有什么区别?"
      "作文要有主题,有升华。日记只需要记录。你需要从一件小事里提炼出一个道理,但不能说教。"
      皖诚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词,笔帽就不自觉地凑到嘴边。沈陌青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立刻把笔帽拿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把纸页照得发白。皖诚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字越写越潦草——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开始还端端正正,写到后面手腕酸了就开始龙飞凤舞。他偷偷看了一眼沈陌青的字,工工整整的,从头到尾一个样,像是印刷体。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慢速度。
      写的过程中,沈陌青偶尔指点一句。
      "这里可以加一个细节描写。你说他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是什么样的?"
      "嗯……从门口照进来,很亮,看不太清他的脸。"
      "写下来。"
      "这里转折太突然了。你从弹琴跳到'我觉得很有意义',中间缺一个过渡。"
      "怎么过渡?"
      "你可以写一个变化。比如你弹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但你不觉得空了。因为有人在。"
      皖诚照做了。
      "结尾不要喊口号。不要写'这就是友谊的力量'之类的。"
      "那写什么?"
      "就写事实。写那天的阳光,琴声,和那个人的安静。读者自己会感受到。"
      两小时后,第一篇作文写完了。标题是《琴声与沉默》。
      "你标题改过了?"沈陌青看了一眼。
      "嗯。原来想叫《那个下午》,但太普通了。后来又想叫《无声的陪伴》,但太肉麻了。最后选了《琴声与沉默》。"
      "不错。"
      得到沈陌青的"不错",比得到他妈的"你真棒"让皖诚高兴多了。因为沈陌青的"不错"意味着真的不错,他不说假话。
      第二篇作文《我眼中的春天》,皖诚写得更快。他写的是"春天不是某一天突然来的,而是在某一天你突然发现路边的树冒了新芽。你以为是今天发生的,但其实它已经在昨天、前天、大前天悄悄开始了。"
      "这个角度好。"沈陌青说。
      "你夸我次数越来越多了。"
      "因为你写得越来越好了。"沈陌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翻着自己的书。
      皖诚笑了。
      中午的时候,皖诚他妈来敲门。
      "出来吃饭。"
      "等一下——"
      "等什么,饭都做好了。"
      皖诚打开门,看到他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猪肉茴香的味道飘出来,沈陌青在桌前抬起了头。
      "阿姨好。"
      "陌青来了?多吃点。"皖诚妈把饺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端了一碗醋和几瓣蒜,"蘸着吃。"
      "谢谢阿姨。"
      三人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前吃饭。皖诚他妈一直在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说过几天又要降温,说皖诚的表姐正月初二要带男朋友回家"你到时候叫姐"。
      皖诚一边吃饺子一边应着,偶尔给沈陌青夹一个。
      "陌青,你吃茴香吗?"
      "吃。"
      "那你多吃几个。这馅儿是今天早上刚调的。"
      沈陌青点了点头,安静地吃着。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力度很均匀,和往常一样。但皖诚注意到他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比平时多。
      吃完饭,皖诚妈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然后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把客厅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你妈真好。"沈陌青说。
      "嗯。她就是话多。"
      "话多说明关心你。"
      皖诚看了沈陌青一眼。沈陌青正在吃一个橘子,低着头,认真地剥皮,把橘子皮完整地剥成了一个花的形状。
      "你怎么做到的?"皖诚问,"每次剥橘子皮都不断。"
      "慢一点就行。不要用力撕,要顺着纹路剥。"
      "你什么都要讲方法。"
      "方法能解决问题。"
      皖诚拿过另一个橘子,学着他的方法慢慢剥。果然,这次没有断。他把橘子皮放在桌上,展开来看,确实像一朵花。
      "成功了。"他说。
      沈陌青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一个数学题的正确答案。
      "你妈呢?"皖诚问,"过年就你们两个人?"
      "嗯。她最近加班,年初要出报表。"
      "你爸呢?"
      "在外地。过年也回不来。"
      皖诚没有再问。他知道沈陌青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妈妈一个人在这边,又忙又累。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他们家可能就母子俩安安静静吃顿饺子。
      他想起自己家过年时的场景——他妈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炸丸子、蒸馒头、炖肉、包饺子,厨房里永远弥漫着各种香味。他爸负责贴春联、挂灯笼,他负责打下手。虽然每年都差不多,但那种忙碌和热闹,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沈陌青大概没有这种感觉。
      他把这个话题收起来,不再继续。
      下午两点,回到房间,继续攻克剩余作业。
      皖诚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粉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扬起一点细小的粉末,被热水一冲,一股焦苦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又加了两块糖。沈陌青不喝咖啡,皖诚给他泡了一杯菊花茶——是他妈从超市买的那种散装杭白菊,几朵干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水变成浅浅的黄绿色。沈陌青双手捧着杯子,热气蒸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社会实践报告是最难的部分。需要写一份不少于1500字的社会实践记录,包括实践内容、过程描述、心得体会。
      "你做了什么社会实践?"皖诚问。
      "去社区图书馆做了三天志愿者。"沈陌青说。
      "真的?什么时候?"
      "腊月底。去了三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
      皖诚翻了翻沈陌青的报告。写得很详细——每天的工作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负责的区域(三楼的文学类和历史类书架),遇到的问题(比如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总是找不到自己要的书,因为记错了书名,把《百年孤独》记成了《百年的孤独》)和解决方案(帮他按作者名查找,最终找到了)。最后的"心得体会"部分,沈陌青写的是:
      "服务他人的意义不在于做了多少,而在于是否真的在意对方需要什么。帮助不是一种施予,是一种关注。"
      皖诚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
      "你这心得体会写得比我的作文都好。"
      "你写你的就行。"
      "但我写不出这种话。"
      "你写你自己真实的感受就行。不需要写得像我。"
      皖诚想了想,决定写"帮社区清理小广告"。他没真去做,但他写得绘声绘色——从清理前的墙壁状况(各种□□、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层层叠叠,像某种后现代艺术),到清理过程中的困难(小广告粘得太紧,用铲子铲不掉,最后用湿敷加刮刀才弄干净),再到清理后的成就感(那面墙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白色,虽然不好看,但干净)。
      沈陌青看了一眼,说:"你确定你没做过?"
      "没有啊。"
      "写得很真实。"
      皖诚得意地笑了一下。"天赋。"
      "天赋个鬼。"沈陌青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皖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舒发来的私聊消息:"皖诚!你作业写完了吗?!救命!!!"后面跟了一连串崩溃的表情包。
      皖诚回:"正在写。有外援。"
      林晚舒:"什么外援?"
      皖诚看了沈陌青一眼,打了几个字:"沈陌青。"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林晚舒回了一条:"……我就知道。你们俩是不是每天都在一起?"
      皖诚的手指顿了一下,打了个"没有",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他放下手机,发现沈陌青正看着他。
      "林晚舒?"沈陌青问。
      "嗯。她在哀嚎作业没写完。"
      "她每次都这样。"沈陌青说,"上次暑假也是开学前一天在群里发'谁借我抄英语'。"
      "你居然看群消息?"
      "不常看。但看到了会记住。"
      两人休息了十分钟。皖诚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漫画,随便翻了翻。沈陌青则从书包里掏出《时间简史》,继续看他上午没看完的章节。
      皖诚偷偷看了他一眼。沈陌青看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用左手食指沿着书页边缘慢慢滑动,像是在感受纸张的纹理。他的嘴唇微微动着,有时候是在默念某个词,有时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你在看什么?"沈陌青突然抬头。
      "没什么。"皖诚赶紧把目光移开。
      "你看了我三十秒了。"
      "有吗?"
      "有。"
      皖诚决定换个话题。"你寒假还看了什么书?"
      "《百年孤独》。《人类简史》。还有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的科普。"
      "……你到底是怎么看完这些的?"
      "每天看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我每天两小时都用来打游戏了。"
      "所以你开学要焦虑。"
      皖诚被噎了一下。"你说得对。"
      他放下漫画,拿起桌上的橘子,开始剥。这次他试图像沈陌青那样把橘子皮完整地剥成一个花的形状,结果失败了——橘子皮断成了三截。
      "你剥橘子不行。"沈陌青说。
      "你看出来了?"
      "你的橘子皮每次都断。"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沈陌青没有回应,继续低头看书。但皖诚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休息结束,继续工作。
      英文日记是最后的任务。五篇,每篇不少于100词。皖诚只写了两篇,还差三篇。
      写第一篇的时候还算顺利,写到第二篇他开始咬笔帽。这是他从初中就有的坏习惯——一想事情就把笔帽塞进嘴里咬,塑料边缘被他咬得全是牙印。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把笔从他嘴里抽出来,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递给他:"咬这个。铅笔头是木头的,比塑料好。"皖诚接过铅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备着?"沈陌青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笔帽擦了擦放在一边。
      数学研究性学习报告的数据分析部分是最后一根硬骨头。皖诚对着表格上的数字发了五分钟呆,然后转头看沈陌青。沈陌青正在翻自己的报告,翻到数据分析那一页,直接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你照着这个思路做。"沈陌青说,"数据不一样,但方法一样。"
      皖诚低头看了看。沈陌青的报告上,数据图表画得清清楚楚,坐标轴用尺子比着画,每个数据点旁边都有小字标注。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陌青之间的差距不是智商,是态度。沈陌青对待任何事情都是这样——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最好。连一份寒假作业的研究报告都像在写论文。
      "你以后想干什么?"皖诚忽然问。
      沈陌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就是……以后。大学。工作。你想做什么?"
      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好。"
      "你居然会没想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计划好了。作业什么时候写完,书什么时候看完,围棋下一步下在哪里。你像是一个永远有计划的人。"
      沈陌青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计划是计划。有些事计划不了。"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会遇到什么人。"
      皖诚的手停了。他假装低头看报告,但耳朵竖了起来。
      沈陌青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陌青翻了翻他写的那两篇,指出了一个语法错误和两个拼写错误。
      "你的时态总是混用。"他说。
      "我知道。过去时和现在时,我老是搞混。"
      "过去的事情用过去时。你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但中间突然切到了现在时。这不对。"
      "因为写的时候觉得那件事好像就在眼前,自然而然就用了现在时。"
      "感情上可以理解,语法上不行。"
      皖诚叹着气开始写第三篇。沈陌青在旁边给他列了一个简单的框架:日期、天气、做了什么、感受。每篇用这个框架填就行。
      "你这也太模板化了。"
      "模板不是坏事。先把结构搭好,再填内容。就像数学公式,先有框架,再代数字。"
      皖诚按照框架写了三篇。第一篇写春节吃饺子("My mother made dumplings with pork and fennel. I ate fifteen."),第二篇写和沈陌青下围棋(他写的是"played chess with a quiet friend. He beat me."),第三篇写开学前的焦虑("I'm so worried about the new semester. My homework was a mess.")。
      "你第三篇写了什么?"沈陌青问。
      "写了开学前焦虑。"
      "用英语?"
      "嗯。I'm so worried about the new semester..."
      "你焦虑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谁给我接水?"
      沈陌青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把皖诚的日记本拿过来,在最后一篇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Don't worry. I'll be there."
      皖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
      傍晚六点,所有作业终于搞定了。
      皖诚把作业本一本一本合上,码成一摞,看着那个整齐的叠放——语文、数学、英语,三本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但他数了数,发现数学练习册还空着最后三页。
      "等等,"他翻开那本练习册,"还有三页没写。"
      沈陌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三页是寒假作业的最后一部分——几道综合大题,题型是上学期期末考试前才讲的,比较难。
      "这三页你没做?"皖诚问。
      "做了。但你可以自己试试。"沈陌青说,"不难。就是步骤多。"
      皖诚看着那三页白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整个寒假他都在和作业搏斗,从绝望到焦虑到疯狂赶工,现在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但终点线前面还横着最后三页。这三页就像一道门槛,跨过去,寒假就真的结束了。不跨过去,心里就永远悬着一块石头。
      "最后三页。"他喃喃地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三页写完,寒假就真的完了。"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寒假本来就要完了。"
      "我知道。但写这三页之前,我还可以假装自己还有时间。写完之后,就真的没有了。"
      沈陌青没有说话。他从皖诚手里拿过练习册,翻到最后三页,看了看题目,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第一题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步的解题思路。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开头。
      "从这里开始。"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写。"
      皖诚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笔。
      二十分钟后,最后三页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因为握笔太久,关节有些僵硬,指腹上沾了黑色的墨水印。他搓了搓手,手心有一层薄汗。
      "终于完了。"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嗯。"沈陌青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便利贴整理好,作业本按大小排列,放进书包。
      "还剩两天。"皖诚说,"后天开学。"
      "嗯。"
      "你紧张吗?"
      "不。"
      "你从来不紧张。你是不是没有'紧张'这个情绪?"
      沈陌青想了想:"有。但比较少。"
      皖诚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背抵着墙,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紧张。"他说,"不是因为作业。作业写完了。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寒假是一个气泡,安安全全地把我罩在里面。明天气泡就要破了,我又得回到那个六点半起床的世界里去。"
      "六点四十。"沈陌青纠正他。
      "你连这个都要纠正?"
      "你们组是六点四十值日。你上周在群里抱怨过。"
      皖诚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他无奈地笑了一声。"行吧。六点四十。"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有什么鸟从窗前掠过去,影子一闪,没来得及看清。
      "什么时候会紧张?"
      "不确定要说什么的时候。"
      "比如?"
      "比如……过年的时候,我妈让我给外婆打电话拜年。我在拨号之前犹豫了很久。"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陌青说,"打电话不像发消息。发消息可以想好了再回,打电话必须马上回应。我不擅长马上回应。"
      皖诚看着他,忽然觉得理解了很多事。沈陌青不是不想说话,他是需要时间。他的反应不是慢,而是深——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在即时通讯的世界里,这种深度反而变成了一种障碍。
      "以后你可以先跟我说,"皖诚说,"然后我帮你翻译成人话。"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翻译?"
      "就是你说你想表达的意思,我帮你想怎么说。这样你就不用紧张了。"
      沈陌青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处于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状态,像是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犹豫。
      "你弹吉他给我听吧。"沈陌青忽然说。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你之前在微信上说寒假要弹吉他给我听。"
      "那是……我以为你没在听。"
      "我在听。"沈陌青说,"你每次说要做的事,最后都会做。"
      皖诚从墙角拿出吉他琴包。拉开拉链,取出那把旧吉他。弦确实该换了——上次换弦是两个月前,金属表面已经有了暗淡的氧化痕迹,高音弦摸上去有点粗糙。但他拨了拨,声音还行,只是不太亮。
      他坐在床边,把吉他放在腿上,调了调弦。
      沈陌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和上次在音乐教室的姿势一样——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皖诚弹了一首安静的曲子。不是周杰伦,不是流行歌,是他自己瞎编的一段旋律。很慢,很简单,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
      房间里只有琴声。
      弹了大约五分钟,他停下来。
      "好听。"沈陌青说。
      "你每次都说好听。"
      "因为你每次弹得都好听。"
      皖诚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着吉他指板上的金属品丝,因为常年按弦,有些位置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痕。他的手指在品丝上轻轻滑过,触感冰凉而光滑。窗外有风吹过,不知道谁家的窗户没关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一只猫在很远的地方叫。
      "我寒假其实没怎么练。"他说,"本来计划每天弹一个小时,结果总共弹了不到五次。"
      "为什么?"
      "懒。"皖诚诚实地说,"还有就是……一个人弹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问"少了什么"。但他的目光停在皖诚脸上,安静地等着。
      皖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调弦。"就是……没有人听。弹得好不好都一样。"
      "我听。"沈陌青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皖诚听到了。他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弦钮,没有抬头。
      他笑了笑,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上拉链。
      "开学以后周末还去音乐教室吗?"他问。
      "去。"
      "那我把弦换了。这弦太旧了。"
      "我帮你换。"
      "你会换弦?"
      "网上看过教程。"
      皖诚看着沈陌青,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一个巨大的宝箱——你永远不知道他里面装了什么技能。数学好、围棋好、懂星图、会换吉他弦。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社交。"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好吧,那个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是皖诚第一次看到沈陌青笑出声——虽然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但他听到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
      皖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饿不饿?"
      "有一点。"
      "我煮泡面,你要不要?"
      "什么口味?"
      "红烧牛肉。"
      "可以。"
      皖诚去厨房煮面。他往锅里加了两个鸡蛋、几片青菜,还有一根火腿肠。水开了之后他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调料包撕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粉撒了一点在灶台上。他用手指抹起来舔了舔,咸的。面煮好之后他关了火,在两个碗里分别滴了几滴香油,热气裹着香味升起来。他把面盛了两碗,端回房间。
      "给你。"
      沈陌青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闲聊。
      皖诚说起小时候偷养猫的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在小区里捡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特别胖。我把它藏在阳台上,每天偷偷喂它火腿肠。"
      "后来呢?"
      "后来被我妈发现了。她说不准养,让我把猫送回去。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呢?"
      "最后我妈妥协了,说养可以,但我必须自己负责。我每天早起给它铲屎、换水、喂猫粮。坚持了大概……两周。"
      "然后呢?"
      "然后又是我妈在负责。"皖诚笑了,"所以后来我妈说,你看,你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沈陌青也笑了。"她说得对。"
      "喂,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还站我妈那边。"
      "我只是陈述事实。"
      皖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弯的。
      沈陌青说起他外公教他下围棋的趣事。
      "外公下棋很凶吗?"皖诚问。
      "很凶。每次我输了他就说,'再来一盘,这次你赢。'但每次还是他赢。"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初中,外公就去世了。"
      皖诚停下了筷子。"抱歉。"
      "没事。"沈陌青低头吃面,"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下棋。"
      "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我相信有另一种存在方式。"沈陌青说,"就像星图上的星星,有些已经熄灭了,但光还在传播。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
      皖诚想了想。"所以你觉得,你外公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沈陌青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吃完面,沈陌青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皖诚送他到门口。
      "后天开学见。"皖诚说。
      "嗯。"沈陌青背上书包,"记得换吉他弦。"
      "知道了。"
      "还有,以后每天早上我都会喝水杯里的水。"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沈陌青转身走了。皖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关上门,回到房间。桌上的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是那把木雕小吉他。窗台上放着沈陌青剥的橘子皮——那朵"花"还没散开,保持着盛开的形状。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班级群又炸了。赵小天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完了,我数学还有十页没写,我刚才抄周思雨的被她发现了,她把我拉黑了!谁救救我!"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哈"。林晚舒发了一句:"你抄作业也挑个人抄,你抄学习委员的,不被抓才怪。"赵小天回:"那你借我抄啊!"林晚舒:"我自己都没写完。"然后是赵小天发的一个崩溃跪地的表情包。
      皖诚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不仅写完了作业,还有人陪他写。那个人话不多,但会在第一题的空白处给他写下解题思路,会把笔从他嘴里抽出来递给他一支铅笔,会在他弹完吉他之后说"好听"。
      他拿起吉他,轻轻拨了一下弦。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又拨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
      一个很简单的旋律,慢慢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想,明天要把弦换了。然后开学。然后日子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和早上一样的裂缝,一样的角度,但他现在看它的感觉不一样了。早上的时候他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把他和开学隔在两岸。现在他觉得它更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确实在往前延伸。
      明天是正月十六,开学前最后一天。他可以睡个懒觉,下午去琴行买一套新弦,晚上把书包收拾好。校服洗干净了挂在阳台上,明天干了就能穿。寒假作业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等着被交上去,然后被老师批改,然后被遗忘。
      他拿起手机,给沈陌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买弦,你要不要一起?"
      回复很快:"好。"
      皖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棉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他妈下午刚晒过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窗外,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鞭炮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只有琴声还在。
      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琴声。
      只是两个少年在这个冬天里,用各自的方式,靠近彼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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