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几根骨头

37、表态 谢免安

　　谢免安静地听着。

　　他印象里的碎片被谢未重新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什么家族传奇，是一道永远没有机会再弥合的裂痕。

　　“后来谢家仇家追杀。你的爷爷奶奶被杀害，你也被绑架。”

　　“为什么会有仇家？”

　　“你以为谢家能做到现在能做到不得罪人吗？”

　　“小叔……”谢免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知道爷爷奶奶死于仇杀，知道父母从不提这段往事，但他只知道这些冰冷的陈述句。谢未是怎么从那段历史里走过来的，他从来没问过。

　　“没有见到你的爷爷奶奶最后一面，是我最大的遗憾。”

　　“但是对于我做的选择，我从不后悔。”

　　谢免问：“那我后来怎么获救的？”

　　“一听到你们出事了，我就赶回家了。那时候你爸妈都在国外，哥哥在学校上学。你被带上车，我就去劫车。”

　　“小叔，你单枪匹马？”

　　“那是。”谢未的语气理所当然。他靠在沙发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好像当年那个翻山越岭去劫车的年轻人还活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反正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纠缠之后，你就被我救走了。”

　　“那我们怎么会跑到伦德国？”

　　“当然是躲仇敌了。”

　　谢免童年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此刻被谢未的三言两语轻轻碰了一下，微微发颤。

　　他说：“可是我还记得有一个人和我们一起。”

　　谢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想知道的。”

　　“小叔，你就告诉我嘛！”

　　“如果他想让你知道，他自己会来找你。如果不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谢未收起那个笑容，目光平和地看着谢免，“所以，现在你对于你的选择有一点想法了吗？”

　　谢免点了点头。他小叔今年也才刚过三十，但他说起十二岁那年翻山越岭去拜师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他用十八年的时间走了那条不被家人理解的路，背着“无所事事、行踪不定”的标签，一个人单打独斗，从没有后悔过。

　　而自己在意的根本就不是裴别晚的年龄太大了——他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成长得太慢，害怕不能和裴别晚一起白头偕老。

　　谢免回了谢家。

　　客厅里，姜枕月手里拿着两页色卡，正对着光线比对。陶楚妍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在看另一本画册上的鱼尾裙摆设计。

　　谢免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妈，嫂子。”

　　姜枕月放下色卡，朝他招招手：“阿免，你来得正好。快来一起看看妈妈适合哪个颜色的礼服。”

　　“妈，你百搭不挑。”

　　“是吧，”陶楚妍从画册上抬起头，笑着看姜枕月，“随便哪套都好看。”

　　姜枕月被两个人夸得心花怒放，但嘴上还在认真比对两页色卡。

　　谢免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妈低头研究香槟色和酒红色之间那微妙的色差，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适合说一些重要的话：“最近有什么宴会吗？”

　　“下个月你哥就要和楚妍办婚礼了。”姜枕月终于把香槟色的色卡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说下半年吗？”

　　“还不是你哥突然说他下半年业务繁忙，直接提前到下个月。”姜枕月朝陶楚妍挤了挤眼，陶楚妍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谢免看到他嫂子那个笑容，就知道他哥是等不及了。谢昱做事从来不临时变卦，除非变卦能让他更快地把陶楚妍娶回家。

　　他转向陶楚妍，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嫂子还记得是怎么喜欢上我哥的吗？”

　　陶楚妍的笑意从嘴角漫进眼底：“没有确切的原因。只是从很早之前就在意他，算是心之所向吧。”

　　姜枕月也放下色卡，眼角的笑纹里盛着三十年的光阴：“我对你们的爸爸也是心之所向。”

　　谢免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但声音仍然是松弛的，像是在做一个顺理成章的总结：“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本质是喜欢对方这个人。”

　　姜枕月点头，陶楚妍也点头。

　　“跟性别没关系。”

　　两人再次同时点头，然后同时僵住。姜枕月缓缓转向陶楚妍：“他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大概是。”陶楚妍笑着，把手覆在姜枕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姜枕月把身体转过来正对着谢免，认真道：“阿免，你什么意思？”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是男人。”

　　姜枕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陶楚妍在旁边轻轻抚着她的背，无声地做她的后盾。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姜枕月突然站起身，背对着谢免，肩膀线条在家居袍柔软的布料下微微起伏。陶楚妍担心地站起来，手还搭在她后背上，然后她看见了……姜枕月正在笑。

　　“妈，你别难过，你打我骂我都可以。”谢免的声音有点急，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往姜枕月的方向迈了半步。

　　姜枕月却收回笑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阿免，你有没有考虑过谢家的血脉延续呢？”

　　谢免看向陶楚妍，语气认真：“我会把嫂子当做亲姐一样。”

　　陶楚妍闻言笑起来，伸手越过沙发靠背拍了拍谢免的肩膀：“阿免，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亲弟弟。”

　　姜枕月终于笑出声，靠进沙发深处，拿起那张香槟色的色卡扇了扇风：“阿免，我和你爸爸一直以来都很尊重你和阿昱的决定。在感情方面亦是如此。”

　　谢免坐回沙发上，顿时感觉胸口有一块石头被轻轻放下来，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他说：“谢谢妈。我觉得对感情来说，年龄只是个数字。我现在喜欢的这个人，虽然比我大，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阅历和修养，特别吸引我。和他相处我觉得很开心、很放松。”

　　姜枕月的目光温柔、平和：“大多少？”

　　谢免张了张嘴，二十岁……这个数字说出来他妈可能会把茶杯打翻。他正想着该怎么措辞，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成远从楼上走下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大一点也好，懂得尊重与包容，还能带动你成长。”

　　谢免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成远说：“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能为自己负责。”

　　谢免重重点头：“嗯。”

　　姜枕月笑着说：“什么时候带到家里来做客？”

　　“我先问问他吧。不过我会尽快的。”谢免现在心里高兴，他爸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下，而他妈已经在安排见面时间了。

　　接下来，他就要去找裴别晚了。既然都已经想清楚了，心里也终于踏实了。

　　刚走出谢家大门，就在门廊下撞见了沈祈安。

　　他手里又握着一支白玫瑰。锡纸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他看到谢免从门里出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走上前，把花举到谢免面前。

　　谢免没有接：“沈祈安，你见到我会心跳加速、害羞吗？”

　　沈祈安握着花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不会。我只会觉得很放松。”

　　“如果我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能接受吗？”

　　“我会超级失落，但是……”沈祈安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也能慢慢接受。”

　　谢免伸手，从沈祈安手里轻轻抽走了那支白玫瑰。他把花放在掌心掂了掂，看着沈祈安的眼睛：“你现在说喜欢我，只是习惯了我只陪着你，想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但爱情不只是想要陪伴，还会有心动、想和我以恋人身份相守的期待。你可以静下心问问自己，有没有这种想法。”

　　沈祈安愣住了。沉默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眼底的困惑还是没散：“那你给我一点时间吧。接下来一个星期你都不要跟我说话了。”

　　“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谢免把右手郑重地按在沈祈安肩膀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知道，并且能支持我。”

　　沈祈安勉强展开笑容：“我当然支持你。但是我非常伤心。那我先走了……记住不要和我说话。”

　　谢免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然后去了一趟花店。

　　他在冷藏柜前面站了整整三分钟，红玫瑰、香槟玫瑰、粉色戴安娜，每一种都代表不同的意思。

　　他弯腰凑近玻璃门，认真比对花瓣的卷度和花茎的直度，选了一束红玫瑰。花店老板一边包花一边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要表白，谢免大方点头。

　　沿路已经有太多人盯着他看了。有个女生拉着同伴指着他的背影激动地小声尖叫，还有人在身后喊“有帅哥要表白”。他加快步伐，恨不得把整束花都塞进外套里面。

　　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风铃叮当一声，掩盖住他胸腔里哐哐直跳的心脏。

　　一楼没有人，他抱着花走上二楼，同样静悄悄的。他推开裴别晚的房间门，人不在。

　　裴别晚不会是跑了吧？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他的胸口。

　　“裴别晚！”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门开了。付回淮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压痕。他看到谢免，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找谁？”

　　“你哥呢？”

　　“他去给我买吃的了。”

　　谢免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付回淮站在走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免：“你在我家干什么？”

　　谢免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但一字一顿：“以后这也是我家了。”

　　付回淮的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才不是！我不要你在我家！”

　　说着就伸手去拉谢免的胳膊，想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力道完全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了谢免外套的袖子，死死往下拽。

　　谢免一个没注意，手里那束红玫瑰被打落在地上。他迅速弯腰，把花束轻轻捡起来。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付回淮。

　　他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低头俯视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松弛：“你要是再碰我一下，我不介意好好教育教育你。”

　　付回淮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往后踉跄了一步，嘴巴瘪了瘪，然后扯开嗓子对着楼梯口大喊，声音又尖又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哥哥！哥哥！”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别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手里还拎着纸袋。付回淮一头冲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哥哥！他欺负我！”

　　谢免看到他冲进裴别晚怀里的那一刻就忍不住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付回淮的后领，把他从裴别晚怀里拽出来。

　　他站在裴别晚和付回淮中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两个人，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冲，带着压抑了好几个月的醋意终于被点燃的噼啪声。

　　“他只是你哥，你他妈别靠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