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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青果子   青雾继 ...

  •   青雾继续向前,围绕在女人身边。

      女人看着那些消散的记忆碎片,自己一生的遗憾和未竟都化作了漫天的星尘。她的眼眶终于红了,意识到自己不得不离开:“我还没有完成我的曲子!”

      但出乎预料的是青雾并没有推着她离开。

      女人侧耳倾听,青笛正在演奏的不是什么引渡的咒语,竟然是……是她未完的那首曲子。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她曾经在病床上反复修改、却永远没能写完的那张谱子上。

      她愣住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你……你竟然……”

      闫浩察觉到了变化。他放下唢呐,知道此刻唢呐已经是多余的。

      一时之间,轮回通路上只有清冷音色,悠远又柔和。

      女人闭上眼睛,两行泪从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她终于笑了,嘴角的弧度变成了被理解之后的安然:“谢谢。”

      青雾带着她缓缓飘向那扇云絮交织的拱门。她的身体没入暖光的一瞬间,一曲终了。一阵清风吹过,拂过裴别晚的袖口,拂过闫浩的侧脸。

      这股风很暖,像有力量般穿越身体。闫浩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波动,在此之前,他多次渡灵,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每一次渡完灵他都很疲惫,像是被掏空了什么东西。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裴别晚。

      裴别晚已经转过身。轮回通路在他转身的瞬间开始消退,云絮拱门化为虚无,脚下的苍白地面重新变回木质隔间的地板。

      他推开门,走进灵堂。

      童表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头看着遗像。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裴别晚从隔间走出来,眼眶瞬间湿润了:“裴先生、闫先生,多谢你们。我能感觉到我的母亲已经安息了。”

      裴别晚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越过童表姐的肩膀,落在灵堂门口那个靠在墙上等他的身影上,走到谢免面前:“久等了。”

      谢免的心跳从裴别晚推门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加速,到现在已经快得不像话了。他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一直在想裴别晚到底在里面做什么。这扇门隔了那么久,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做了什么?”

      “有机会告诉你。”

      谢免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他的话被身后的动静打断。

      闫浩从隔间走出来,身形一滞,猛地看向天空。他嘴巴微张,瞳孔放大,刚才被他放下唢呐时还不甚在意的那个念头,此刻终于从模糊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认知。他本能地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师父?”

      没有人回答他。

      一行人走出灵堂。裴别晚和闫浩转身准备离开。谢免站在他们面前忽然停住,开口:“你要去哪里?”

      裴别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微微弯起唇角:“去老街。”

      “你保证你是去老街。”

      “嗯。我保证。”

      谢免盯着他,确认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瞳里没有躲闪,然后才让开路。沈祈安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喘着气:“谢免!裴别晚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

      “那你刚才和他在说什么?”

      谢免转过身,目光在沈祈安脸上停了片刻:“你把郑书瑶一个人留在那边?”

      沈祈安叹了口气:“没有。她去找人了。我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沈家客厅里,温婉又拉着郑书瑶坐在沙发上说话。

      “阿姨,有时间我会再回来的。”郑书瑶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她转向沈祈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没变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沈祈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伸手拢了拢头发:“那是,我从小帅到大。”

      郑书瑶的笑容顿了一拍,随即低下头,笑意比刚才更深也更淡了。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提包,声音轻而稳:“那就再见了。”

      “一路顺风。”

      “再见。”谢免站在沈祈安旁边,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郑书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沈祈安。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合上,深色玻璃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车子缓缓驶出沈家车道,尾灯在黄昏的暮色里越来越远。

      温婉站在门廊下,目送车子拐过路口,然后转头看向沈祈安,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和惋惜:“宝宝,你错过了一个良缘。”

      “什么良缘?”

      “你的爱情。”谢免说。

      沈祈安看看他妈,又看看谢免,咧嘴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温婉和谢免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谢免推开谢未家的门,换鞋的动作在看见沙发上那个人时顿住了。

      裴别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笑容自然而然地亮起来。

      谢免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化完的意外:“裴别晚,你怎么在这里?我小叔呢?”

      “他在做饭。”裴别晚合上书。

      谢免转身走向厨房,推开那扇半掩的推拉门。谢未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右手握锅铲,左手端着炒锅。

      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到铁锅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青椒的香气混着肉丝在热油里爆出的焦香从厨房漫进客厅。

      谢免靠在门框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小叔:“小叔,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谢未头也不抬,锅铲在手里翻了个花:“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已经无所不能了。”

      谢免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们什么都会,而自己连他们在做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低了些:“小叔,我是不是一无所长啊?”

      谢未停下手里的锅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免站在门框边,眼睛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身面对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小少爷,不要妄自菲薄。”谢免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谢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出类拔萃。”

      谢免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感动全吞回去,转身走回客厅。他在裴别晚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

      裴别晚偏过头看他,唇角还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你脸色不太好。”

      “嗯。付回淮呢?”

      “睡觉。”裴别晚说,“但是……你为什么脸色不太好?”

      谢免转头盯着裴别晚,他实在没忍住:“你对谁都这样?”

      “不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不是什么?”

      裴别晚靠在沙发扶手上:“因为我一直都是对人不对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大概都会这样说。”

      谢免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对人不对事……那就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这不是表白,但也不是否认。

      这是一个在谢免听来既像退路又像承诺的回答。

      他想,裴别晚可能只是不开窍。毕竟他看起来那么古板,或许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喜欢男生这件事。

      谢免把抱枕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最不经意的语调开口:“你有没有喜欢过人?”

      “没有。”

      这个回答落得又快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旋。

      裴别晚没有喜欢过别人,不喜欢别人,但也不喜欢他。那就是纯粹的、天生的、对所有人的温柔。

      他装作随意地继续问:“我身边好多人取向都不一样,我挺好奇你的。”

      裴别晚沉默了片刻,说:“同频共振,各自丰盈。”

      同频共振……不是男也不是女,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是灵魂和灵魂之间的共振。各自丰盈……不是占有,不是依附,是两个完整的个体站在同一条频率上。

      他懂了,但他需要确认。他看着裴别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在你的频率里,我能听到自己的回声吗?”

      裴别晚弯起唇角,但没有说话,谢免等了好几秒,等到确认他不会回答,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裴别晚。”

      “嗯。我在。”

      谢免随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是孙悟空的,猴哥的脸印在抱枕正中央,金箍棒横在胸前,火眼金睛瞪得圆圆的。他本来想把它当裴别晚狠狠捶两下,但看到猴哥那张可爱的脸,手举到半空中又顿住了。

      他只能把抱枕放在膝盖上,转过脸,盯着电视机关机状态的黑色屏幕。屏幕上倒映出裴别晚的影子。他对着那个影子生闷气,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裴别晚,我是你的谁?”

      屏幕里的裴别晚和他四目相对。然后谢免转过头,看着真实世界里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裴别晚也看着他,说了一个词:“青果子。”

      谢免皱眉,上下打量了裴别晚一眼:“你觉得我很酸吗?”

      “不是,”裴别晚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你很甜。”

      谢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把抱枕往裴别晚那边一扔,抱枕砸在裴别晚膝盖上弹了一下,被他伸手接住了。谢免把脸转回去对着电视机,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渣男。”

      裴别晚接住抱枕放在自己膝盖上,微微歪头看着谢免烧红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真正的不解和一点无辜:“为什么?”

      谢免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厨房推拉门被哗地拉开,谢未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中间一碗番茄蛋花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热气蒸腾,香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客厅。

      谢免站起来接过托盘放在餐桌上,低头看了看那盘红烧排骨,油亮酱红,排骨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忍不住夸了一句:“小叔,看起来很好吃哎。”

      谢未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轻描淡写但眼角微微上挑:“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是谁教的?”

      “当然是……”谢未刚说了三个字就被裴别晚一声极轻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舌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摆了摆手,“你管这个干什么?你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

      “那我去盛饭。”谢免转身进了厨房。他拿了三只碗,把米饭盛得满满的。

      裴别晚在餐桌前坐下来。谢未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邀功的雀跃:“师父,你可要多吃一点。保证色香味俱全。”

      裴别晚微微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谢免端着三碗米饭出来,第一碗放在谢未面前,双手递上筷子,语气郑重:“小叔,辛苦你了。”第二碗放在裴别晚面前,筷子往碗沿上轻轻一搁,头偏向另一边:“哼。”

      裴别晚笑着接过碗筷,语气温和如常:“谢谢。”

      谢免坐下来,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他非常给面子地竖起大拇指,含含糊糊地说:“太好吃了,能排进前三了。”

      “前二是谁?”

      “家里的厨师。”

      “还有一个呢?”

      “你猜。”谢免低头扒了口饭。

      谢未也不在意,期待地看着裴别晚的反应:“裴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裴别晚尝了一口,咀嚼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咽下去之后说:“很好吃。”

      谢未笑起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语气随意但眼底有一瞬间的怀念:“也没有,生疏了。没有十年前做的好吃。”

      谢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捕捉到了那个数字:“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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