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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记忆   谢未转 ...

  •   谢未转过身,把他背上后背。

      裴别晚不重,此刻整个人都是软的。

      背上的分量轻得让谢未心慌,所以他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那些刚才在走廊里骂骂咧咧的渡灵师此刻站在走廊两侧,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谢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用后背挡住裴别晚,眼睛死死盯着电梯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直到金属门完全合上。

      回到车上,谢未把裴别晚安顿在副驾驶座上,随即发动引擎,拨通闫浩的电话,还没开口,闫浩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他不想跟你们走。”

      谢未毫不犹豫挂断电话,干脆利落。付回淮不来那真是太好了,他可以把裴别晚带回家安安静静地休养,不用分心去照顾另一个。

      但车子才刚移动一点,闫浩就牵着付回淮从大厦旋转门里走出来了。付回淮脸上全是泪痕,鼻子和眼睛都哭得通红,看到谢未的车就开始挣闫浩的手。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他就跑过来扒住后排车门,手掌拍着车窗,声音带着哭腔:“哥哥!哥哥!”

      谢未踩了刹车,闭了闭眼,然后按下后座车门的解锁键。

      裴别晚在谢未的房间里躺了整整一个下午。

      谢未把付回淮赶到走廊另一头的客房,付回淮抱着门框不肯撒手:“我不要。”

      “你不要就拉倒。那就去睡大街。”

      付回淮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开始喊:“哥——”

      谢未一把捂住他的嘴,他回头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我带你去看动画片。你哥哥在睡觉,你想吵醒他吗?”

      “不想……”

      谢未把他带到客厅,打开电视。付回淮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眼睛盯着屏幕,慢慢就睡着了。

      谢未随便扯了张毯子盖在他身上,关灯,回了自己房间。

      谢免躺在沈家客房的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总感觉不踏实。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谢未的对话框。

      「小叔,你睡了吗?」

      「刚躺下。」

      「你还好吗?」

      「好得很。」

      谢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放学后,谢免和沈祈安为了尽地主之谊,带郑书瑶逛市区。他们去了步行街,吃了那家沈祈安排了两个小时队的网红甜品店,然后去看了一部最新上映的悬疑片。

      屏幕上一个黑影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沈祈安和郑书瑶同时被吓得往后一缩。郑书瑶下意识偏向沈祈安。

      谢免嫌弃地推了推沈祈安的肩膀,把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从自己胳膊上推开。沈祈安心有余悸地往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谢免靠在椅背上,借着银幕的光看了一眼郑书瑶。她正低着头,耳根微红,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天早上,三个人一早就出发前往郑书瑶表姨家。丧事已过,但楼下仍然停着几辆陌生的车。

      郑书瑶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从三楼走下来。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素白的棉布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扎在脑后,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是用毛笔蘸墨画上去的。

      “童表姐,保重好身体。”

      童表姐勉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郑书瑶的肩膀:“书瑶,你不远万里过来,实在招待不周。”

      “是我来晚了。”

      “我还有点事,你先带朋友们找位置坐下。”

      郑书瑶点了点头,童表姐匆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边走边接起又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祈安往谢免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什么时候走?”

      “和郑书瑶一起。”

      三个人找了个偏角的位置坐下。郑书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计划赶不上变数。我明天就要离开。”

      “那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沈祈安问。

      谢免微微皱眉,声音比沈祈安更缓一些:“也太突然了。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郑书瑶看了沈祈安一眼,带着一点点忧伤的不舍。然后她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是我自己突然想回去了。”

      沈祈安嘱托她:“路上注意安全。”

      谢免说:“我们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麻烦了。”

      谢免在旁边默默为沈祈安的情商哀悼。郑书瑶这次回国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只为了沈祈安。偏偏沈祈安那个榆木脑袋,光把心思放在研究相机参数和纠结哪家餐厅的甜品更好吃上了,对郑书瑶低头抿嘴的那份温柔毫无察觉。

      他正想着该怎么旁敲侧击,余光扫过走廊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尽头走过。

      谢免一瞬间就从藤椅上弹起来:“我去个洗手间。”

      “我陪你。”沈祈安把爆米花桶放下来。

      谢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你就在这里好好坐着。”

      他快步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前走。

      裴别晚刚才在这里……裴别晚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离裴别晚平时的活动范围远得离谱。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偏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闫浩的声音,还有其他几个人,在讨论什么“执念残留”“渡化窗口”。

      然后裴别晚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色谢免不可能认错。

      他退后几步,靠在离偏厅三米远的走廊墙壁上。大概等了五分钟,偏厅的门开了。

      闫浩最先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正装,胸口别着零点的银色徽章。他看到靠在墙上的谢免,脚步一顿,抬起手指着他:“你就是那天那个——”

      裴别晚从闫浩身后伸出手,一把将他的手指按下去:“不知道随便指人不礼貌吗?”

      后面跟着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看着谢免问:“这个小兄弟是?”

      裴别晚转向谢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谢免读懂了,他直起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们一起的。”

      “谁跟你一起的?”闫浩反驳。

      “嗯。”裴别晚点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闫浩看向裴别晚,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是想一直纠结这个吗。”裴别晚淡声开口。

      闫浩沉默了片刻,视线在裴别晚和谢免之间来回弹了两次,然后深吸一口气:“算了。走吧。”

      谢免跟着裴别晚他们走另一条路。一行人穿过走廊,最后走到了逝者的灵堂。

      灵堂设在客厅,正中央挂着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五十多岁,面容和童表姐有几分相似。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供桌上摆着水果和几碟糕点。

      谢免安静地站在裴别晚身后半步,看着裴别晚对遗像微微颔首。

      裴别晚微微侧过头,朝谢免靠近。他的气息先一步抵达,轻轻拂过谢免的耳廓。距离太近了,谢免能看见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极细阴影。

      “等我一下?”

      谢免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表情管理还在线:“嗯。”

      裴别晚直起身,转向其他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在此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闫浩看了谢免一眼,才推开隔间的门,和裴别晚一前一后走进去。

      谢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裴别晚很优秀,在灵堂里面对逝者家属时的那种沉稳,和闫浩对峙时的不卑不亢,刚才凑近他耳边说话时连气息都控制得那么精准。

      而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

      隔间的门在裴别晚身后关上。门板合上的瞬间,锁扣咔哒一声轻响,四周的场景开始在同一瞬间被柔和的白光吞没。轮回通路在脚下铺展开来,轮回之门就在前方。

      不远处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素白的盘扣布衫,身形单薄得像是用最后一点执念拼凑起来的。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面容并不算苍老,只是那双眼睛里盛着太深的倔强。

      她轻轻看了裴别晚一眼,语气像是在对一个屡次登门却屡次被拒绝的旧相识说话:“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不想离开。”

      闫浩冲她嚷起来,声音在轮回通路的空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说了不算!死了就该走!”

      女人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刻薄而悲凉。她转过头不再看闫浩,而是望向轮回通路尽头那扇暖光流转的拱门:“我还没有被遗忘,我不能走。”

      闫浩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唢呐。黄铜碗口在轮回通路的柔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把哨片含进嘴里,低沉呜咽的乐声从喇叭口里喷薄而出,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轮回通路的宁静都撕成碎片。

      深棕雾从喇叭口喷涌而出,浓稠如墨,瞬间席卷了女人的身体。

      深棕雾在她周身盘旋、冲撞、试探,却始终无法真正将她裹挟。这就是闫浩无法渡她的原因。

      他放下唢呐,嘴角还沾着哨片的苦味,转头朝裴别晚喊:“裴别晚,怎么还不开始?”

      裴别晚看着那个女人,她站在深棕雾中央,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她生前是一位音乐家,对音乐有天然的共鸣。她能分辨出每一个音符里藏着什么情绪,而闫浩的唢呐里只有急躁和不甘,那种情绪削弱了黑雾的力量,让它变成了一把没有刃的刀。

      “沉腹弱吹。拉长音平稳控量。循环换气保持连贯。”

      闫浩的手指在唢呐的气嘴上攥紧了一瞬。他心有不服,裴别晚用那种一贯平缓的语调告诉他要怎么吹,好像他才是第一次摸唢呐的学徒。

      但他还是重新举起唢呐,调整了呼吸,把哨片重新含进嘴里。

      这一次的旋律变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呜咽,而是缓慢的、绵长的,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女人身上突然出现许多记忆凝聚体。它们从她的胸口、她的指尖、她白发间渗出来,像被唢呐声从灵魂深处拽出的碎片,在空气中铺展开,变成一幅幅可视的场景。

      一个女人站在舞台上对着满座的观众歌唱,聚光灯把她白色的演出服照得发亮。

      同一个女人在后台咳血,用手帕捂住嘴,血从白色棉布的纹理里渗出来。家人围坐在病床边劝她放弃音乐,她说“我还能唱”。

      一个评委在选秀节目的后台对着她说“你这把年纪还想红”,她笑着把那张报名表撕了,腰背挺直地走出演播厅。

      所有记忆凝聚体朝他们扑来。

      闫浩下意识退后一步,唢呐差点从嘴边滑落。裴别晚上前一步,站在闫浩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些翻涌的记忆和闫浩之间。

      他说:“别停。”

      他右手一翻,青色长笛出现在他掌心。笛声在同一瞬间响起,清冷柔和,飘在上方,悠远空灵。

      青雾从笛孔中弥散开来,穿越记忆凝聚体的层层包围,没有冲撞,没有对抗。

      那些承载着女人一生悲欢的记忆碎片在接触到青雾的一瞬间忽然无声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一场从地面升向天空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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