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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喂了狗 走出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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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谢免没有和沈祈安他们一起去食堂。他沿着梧桐道往外走,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又拐上了西门老街。
梧桐树的枝头终于长出了嫩芽,嫩绿色的叶苞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
他靠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树干上,看着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从老街另一头走过来,满脸疲惫,大概是想找家超市买水。
他走到这附近,看了看周围,嘴里嘟囔了一句“就在这里买吧”,然后推开门。
一只修长的手从柜台后面伸出来,递出一瓶矿泉水。年轻人付了钱,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擦擦嘴走了。
谢免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玻璃门,心里的感觉说不上来。裴别晚的小卖部在大半年来终于真的有陌生人走进去了。那个偏僻到不可能赚钱的小店,终于有人不是因为“来找裴别晚”而推门。
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付回淮蹦跳着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绿色的塑料青蛙,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玩。他把青蛙的发条拧紧,放在地上,青蛙一跳一跳地弹出去,他笑着追上去,捡起来再拧,再放。
谢免看了他片刻才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付回淮抬起头,看着谢免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他手里的青蛙又跳出去一格,他没有马上追,只是蹲在那里,目送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去捡青蛙。
谢免回到谢未的住处,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
谢未又走了。
谢免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色渐深,门外响起敲门声。
谢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客厅的感应夜灯已经亮了。他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心想大概是沈祈安,他又忘带门卡了,或者带了门卡但懒得从口袋里掏。
他走到门前,打了个哈欠,拉开门。
下一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瞳孔微微放大,心跳从零加速到一百码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发往后拨了一把,重新拉开门:“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裴别晚站在门外,被他当面关门又开门也不生气,唇角还是那个温温淡淡的弧度:“没关系。你介意我进来坐一会儿吗?”
谢免侧身让开:“你进来吧。”
裴别晚走进来,谢免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我多做了一些菜,想带给你尝尝。”裴别晚把黑色的袋子打开,里面装有几个保鲜盒。
谢免坐在沙发上,皱着眉。
他怀疑裴别晚是不是失忆了。除夕夜那天晚上,他在他面前哭成那样,说了那么多话,然后整个假期都没再见过他。
他一个人去了海滩,一个人想了很久,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个人了。
但他还是语气不好地说:“我不想吃。”
裴别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保鲜盒的盖子重新盖回去一半:“那你等你想吃的时候再热一下。”
“我不想吃你做的东西。”
裴别晚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看着茶几上那几盒菜,沉默了片刻:“那……我带走。”
说着他弯腰去拿茶几上的袋子,要把保鲜盒装回去。
谢免看着他的手伸向那些盒子——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那天晚上在台灯下教他勾最后一针的同一双手。他猛地把袋子推远。力道没收住,袋子从茶几边缘滑下去,里面的保鲜盒滚出来。
下一刻,谢免由心庆幸——饭菜还好好地封着,没有撒。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愕然,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裴别晚蹲下来,把散落的保鲜盒捡起来,“不想吃就算了。但还是要记得吃晚饭。”
裴别晚离开之后,谢免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越想越难受,他骂了自己一声,站起来,抄起外套追出门。
老街的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把他的外套吹得往后扬。他跑了几步就看到了裴别晚的背影,他走到老街拐角,在一只旧碗前面蹲下来。
几只流浪狗从暗处跑出来,摇着尾巴围上去。裴别晚把保鲜盒打开,将里面的菜倒进碗里,手指在狗头上轻轻拍了拍。
谢免站在梧桐树后面,心里被拧了一下。裴别晚辛辛苦苦做的菜,他一口没吃,现在全进了流浪狗的肚子。
等裴别晚起身离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老街尽头,谢免才从树后走出来。他走到那只旧碗前面蹲下来,几只狗还在埋头吃,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他看着它们,自言自语地开口:“小狗,你真是太幸运了。能吃到裴别晚亲手做的饭。你知不知道,这本来是属于我的。”
看着那只吃得最欢的黄色土狗,他叹了口气:“他手艺很好的。比我家厨师做的还好吃。你们多吃点,别浪费。”
一只小狗闻言朝路口拐角处看了一眼,刚才的那个好心人正探出头朝这边弯了弯唇。
之后在很长时间里,谢免都没有主动联系裴别晚,裴别晚也没联系他。他的生活被专业课填满——痕迹检验的实操、法医基础的新章节、犯罪心理学的案例讨论,每一门都让他忙到深夜。
沈祈安说他像回到了期末复习的状态,只不过这次不是三天冲刺,是每天都在冲刺。谢免没有反驳,也没有告诉他,他把每晚睡觉前的那几分钟都留给了日记本。
一天深夜,谢免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下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有人踉跄着撞到了玄关的鞋柜。
谢免翻身下床跑下楼,灯照亮了客厅中央的人。谢未站在那里,衣服乱糟糟的,深色外套上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被划破的内衬。他一只手撑着鞋柜,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裤脚上沾满泥点和草屑。
“小叔!”谢免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我现在打急救电话!”
谢未按住他的手,那只有力的手此刻骨节突出,冰得吓人:“我没事。现在立马去叫裴老师过来。”
“先去医院吧,你流了好多血——”
“快去!”谢未抬起头看他,“告诉裴老师我有危险。”
谢免僵了一瞬,然后抓起外套冲出大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炸开,每一下都像在催命。
谢未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他不是会被普通的打架斗殴伤成这样的人。一定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谢免弯着腰撑住膝盖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散开。他在小卖部门口大喊:“裴别晚!裴别晚!”
很快裴别晚穿着一件还没扣好的深色外套,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
谢免一看到他就直接拉住他的手开始往回跑。
裴别晚被他拽着手腕,脚步加快,声音压低而清晰:“出什么事了?”
“我小叔受伤了,他让我来找你。”
谢未靠在沙发上,用湿毛巾擦掉了脸上的血迹,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先看到了谢免焦急的脸,然后看到了被谢免拽着手腕的裴别晚。
他的表情松了一下,对谢免说:“回房间去睡觉。”
“小叔,我很担心你。”
“不用你管了,快去睡觉。”
谢免怎么可能放心:“小叔……”
裴别晚在谢未身边坐下来,抬起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脉搏上。他说:“想在就在吧。”
谢未看了裴别晚一眼,裴别晚正低头检查他手臂上的划伤。谢未把嘴里那句“师父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谢免立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裴别晚的动作。
裴别晚把手贴在谢未的额头上,轻轻揉了揉。在谢免看不到的地方,一团半透明的虚影正在谢未的发根处剧烈挣扎。
不成人形,像被捏碎又强行拼回去的烟雾,发出极细微的、只有裴别晚能听到的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裴别晚将手轻轻一握,那团虚影被他从谢未的眉心拉出来,在指间挣扎了片刻便被完全拔出,“没事了。你现在去休息。”
谢未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他今晚去渡一个亡魂,却因误判执念的深度,那执念比他预估的更顽固、更狡猾,在他试图剥离它的瞬间忽然反噬,反而让那抹执念抓住空子钻进了他的大脑。它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害得他一路跌跌撞撞才摸回家。
也就只有裴别晚才有这个能力能硬生生将执念抓出来,那需要精准到毫厘的能量控制,稍微偏差一分,受伤的就是被附身者本人。现在他太虚弱了,必须要好好休息。
裴别晚摊开掌心。他手里抓着一团不断翻滚的虚影,它在他掌心里扭曲、挣扎、试图找到缝隙钻出去。
谢免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看到裴别晚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表情冷得像一块被冰封住的湖面。
他刚才听到裴别晚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细想又不是。
“我小叔没事了吗?”
裴别晚抬起头,那张脸上的冷淡在转向谢免的瞬间消散了。他把手轻轻合上,虚影被他的手指完全遮住,语气温沉:“没事了。吓到你了?去休息吧。”
“那你自己回去?”
“嗯。我看着你上去。”
谢免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裴别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推开房门,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合上。
裴别晚听到关门声,把掌心那团执念随意甩开。执念落地的瞬间变作一缕灰雾,立刻就往门口方向逃窜。
他没有追,轻启唇:“你该走了。”
下一瞬,周围的场景开始变换,所有物件都在同一瞬间被柔和的白光吞没。轮回通路在他脚下铺开,空无一物,苍白而柔软,踏上去的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极淡的银白色涟漪。
路的尽头,轮回之门由流动的云絮交织成柔和的拱型,暖光从门内透出来。
那执念被迫幻化出人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头发稀疏而凌乱。
他惊恐地看着身后的轮回门和面前的裴别晚,双腿发软,往后退了两步却踩不到任何可以靠的东西。
“你别拦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我不想进去,我不要进去!”
裴别晚没有回答。他右手一翻,那管青色长笛出现在他掌心。他把笛子举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从笛孔中飘出,化作一缕青色薄雾,缓缓向男人飘去。薄雾碰到男人的头顶,他整个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脑海里最深的画面被青雾从意识的深渊里拽出来,放大,铺展在轮回通路的两侧,像一个无声的全息剧场。
暖黄的灯光下,妻子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把菜放在桌上,笑着说了句“今天这个我多炖了半小时”,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男人坐在餐桌前,一脸冷漠。他在公司受了气,被组长当众骂了,但他不敢还嘴,不敢拍桌子,甚至连辞职信都不敢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做的什么?那么难吃。”
妻子的笑容凝固了,慢慢直起身,解下围裙,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关上门。男人吃完饭,发现妻子真的没有再出来,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摔门下楼买烟,步子又快又重,心里郁结很重,走到街上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撞他的人道了歉,他却不想再生事,转身去了另一条路。
不曾想就是马路,此时又是红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金属撞击的闷响。他躺在斑马线上,最后的画面是路灯在头顶晃,像一个倒过来的钟摆。
死了之后,他看见妻子坐在停尸房外面的长椅上哭。她没有骂他,只是坐在那里,哭着说了一句“他对我很好的,我只是突然有点生气,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她把手伸进冷冰冰的玻璃窗,摸了摸他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青雾开始缠绕他。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往上蔓延。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轻柔而不可抗拒,将他缓缓推起,送向那扇云絮交织的拱门。
“不要!不要……我对不起她……我还没有跟她说!我不走!求求你让我回去……哪怕一秒钟!”
裴别晚始终面无表情。一曲相送,男人被薄雾裹挟着,身体一寸一寸被拉入轮回之门。他的挣扎、他的哭喊、他所有未说出口的道歉,全部被门内的暖光吞没。
云絮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裴别晚放下笛子,指尖的青光散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细微的能量波动——一缕极小的、几乎不成形的碎片,大概是刚才那个男人挣扎时从主体上撕裂下来的。
裴别晚眼疾手快侧身躲开它的扑击,手指一翻将它扣在掌心里。他握紧拳头,残念在他指缝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鸣,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于无际。
一切归于沉寂。轮回通路已经退去。
裴别晚静坐了一会儿,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二楼,关灯,推门离开。玄关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谢免靠在二楼走廊的隐角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刚才他关上门之后并没有上床,而是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挪到走廊栏杆的阴影里。
他看到了裴别晚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气说“你该走了”。
他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轻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背影和那天在渡口镇民宿窗前一模一样。周身的气场变成冷冽、遥远的东西。
谢免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记得他的心跳从头到尾都没有缓下来过。
谢免一早就起来,站在谢未房间门口徘徊。他很担心谢未的身体状况,但又怕他还没醒打扰他休息。于是他就绕着一个小圈边走边叹气。
谢未一打开门见到谢免愁眉苦脸的模样,他出声:“你这是干什么?你不会以为我——”
谢免打断他:“不会。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谢未笑:“下次不要这样说。怕你一语成谶。”
谢免抱着手:“小叔,我这是在祝福你哎。”
“让你别说你就别说。裴老师怎么样?”
“挺好的。你昨天那种情况会有很多次吗?”
“昨天那是意外。”
“小叔,我们家根本用不着你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吧?我相信你哥会很乐意养你。”
“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谢家的家风是自立自强,被你喂给狗吃了?”
裴别晚才喂狗了吃了呢。谢免说:“我只是……”
谢未摆摆手:“行了,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以后你抓犯人的时候也这样那还不如趁早放弃这条路。”
谢免:“我才不会放弃!”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他果断改口:“小叔,我不该这样说。”
谢未笑:“知道就好。还不赶紧去上学。”
“那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