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几根骨头

29、态度 谢免靠

　　谢免靠在车窗上，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一言不发。

　　谢未开着车，瞥了他好几眼。红灯停车的间隙，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谢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怎么出趟门就变成这样了？谁惹你伤心了？”

　　谢免没回答。

　　“阿免？”谢未又叫了一声，“你爸妈都还坐着。一会见到你你怎么说？”

　　“被人骗了。”

　　“在裴老师家附近被骗的？”

　　“差不多。”

　　“到底怎么回事？”

　　“网恋失败。”

　　谢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转过头看了谢免一眼，谢小少爷那张脸，配上一个“网恋失败”，怎么看怎么不搭。

　　“你可真行。”

　　“等会你就说，我看沈祈安被打得太严重，忍不住哭了。”

　　谢未先笑了一会儿，笑完发现谢免正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等一个答复，表情认真得像是这谎言决定了他今晚能不能活着进谢家大门。

　　谢未把笑意硬生生收了回去，但还是没收住眼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帮你一把。”

　　谢家客厅里灯火通明。姜枕月穿着大红色的家居袍窝在沙发里，正和谢成远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跨年晚会。

　　谢免推门进去之前，在门廊深吸了三口气，把大衣领子翻好，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确认眼泪已经干了。但姜枕月只看了他一眼就坐直了身体：“阿免，你不开心？”

　　谢免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就是有点心疼沈祈安，他太可怜了。”

　　谢未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我去接他的时候看了一眼，确实很可怜。”

　　谢成远放下手里的财经杂志，眉头微皱：“看不出来沈从商私下里对儿子如此严苛。”

　　姜枕月面色严肃起来，放下手里的叉子：“以后遇到有时间的话，你还是提醒他一下。祈安都二十岁了，怎么还能对他动手呢。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要尊严和面子的。”

　　谢成远重新拿起杂志，但他的表情表明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我正有此意。”

　　谢免在楼梯口停了一拍，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加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谢未被哥哥和嫂子留在了客厅中央，面对姜枕月那句“阿未，你亲眼看到的？沈从商打的哪？有没有伤到骨头”，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努力维持面部表情的平静：“没有没有，就是……皮外伤。”

　　谢免推开房间门，靠在门板上。他的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那个深蓝色礼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他让人从小叔家拿过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盒子抱起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塞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免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翻开，那些每天重复的“今天也要记得”从笔迹潦草到工整，从暑假到冬天。

　　他不厌其烦地翻着，强迫自己不要再陷在悲伤之中。

　　新年第三天，谢家和沈家约好一起去海滩。三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驶出淮城，历经三个小时抵达海滨度假区。

　　太阳照射在海滩上，细白的沙子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远处海面上有快艇拉出一道白色尾迹。

　　沈祈安一见到谢免就飞扑过来，差点把墨镜甩飞：“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谢免被他抱得晃了一下，拉开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压低声音：“你露馅了。”

　　沈祈安越过谢免的肩膀，看到不远处谢成远和姜枕月正用那种“可怜的孩子”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演技瞬间上线，捂着肚子弯下腰，惨叫了一声：“嗷——痛死我了！”

　　他一边叫一边往谢免身上靠，“我爸打得都是内伤，哎哟！”声音之逼真，连旁边路过的一个拎着小桶的小孩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姜枕月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祈安，这一路你就尽情麻烦阿免。”

　　沈祈安从谢免肩上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吧阿姨，我寸步不离跟着阿免。”他往后退了两步，揽住谢免的肩膀，下巴搁在谢免肩上，用气声在他耳边说，“够不够兄弟？”

　　沈祈安把沙滩包放在酒店房间里，从里面翻出两副太阳镜，把其中一副递给谢免。

　　谢免接过墨镜戴上，靠在躺椅上，看着远处一群小孩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沈祈安在他旁边坐下，晃了晃他的肩膀：“你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谢免勉强笑了一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就睡了七八九个小时吧。”

　　“我给你拍照，我的技术又精进了。”

　　“我现在不帅，不想拍。”

　　沈祈安举起相机，对着谢免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帅的。忧郁男神。”

　　谢免被他逗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沈祈安脸上那种笨拙又执着的认真，忽然觉得昨天在长椅上哭的那场好像也没有那么丢脸。

　　他伸手拍了拍沈祈安的肩膀，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微微弯着的眼角：“行了。你拍其他的，我来负责点评。”

　　沈祈安从躺椅上跳起来，端着那台谢免送的黑色相机往沙滩跑。他蹲下去拍被浪冲上来的贝壳，又趴下去拍沙滩上螃蟹推出来的沙球。

　　谢免看着海平面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一层推着一层，到了岸边变成白色的碎沫。

　　大海实在太大了，大到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大到能让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觉得自己渺小到不需要为任何情绪负责。

　　但他还是讨厌裴别晚。

　　大海再大也稀释不了。

　　第二天，沈祈安又拉着谢免去玩海上极速滑行。他说这是他从方砚扬那里抢来的主意，谢免最近像一株缺水的薄荷，需要被海浪拍一拍才能活过来。

　　海上极速滑行的教练给他们绑好护具，谢免站在冲浪板上，俯身控板。摩托艇在前面拉着，速度越来越快，滑板切开海面，溅起的白色水花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细钻。

　　浪尖之上，他身体微侧，核心收紧，利落的姿态在湛蓝海面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向脑后，露出一整片干净的额头，他眯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沈祈安在旁边另一块板上欢呼：“太刺激了！”

　　于是他决定耍个帅。

　　沈小少爷单手松开握把，想学谢免那样侧身压板，结果重心还没找到，一个浪头打过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水花溅了谢免一脸。

　　谢免一开始没当回事。沈祈安会游泳，他八岁就拿过少年组的游泳奖牌，高中还是校游泳队的。他在板上稳住身体，等沈祈安从水里冒出来骂一句“我靠”，然后他再伸手把他拽上来。

　　此刻沈祈安的右腿在水下绷得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手臂拼命拍打水面，但身体却在往下沉。

　　谢免意识到不对，把滑板握把一扔，一头扎进水里。

　　看见沈祈安的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很大，一只手向上伸着想抓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

　　谢免从后面托住他的后背，手臂穿过他腋下，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蹬腿往上浮。浮出水面的一瞬间，他听见救护人员的哨声从远处传来。

　　他用侧泳的姿势把沈祈安往岸边拖，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保持气道通畅，另一只手划水，两条腿像发动机一样不停蹬。

　　沈祈安在颠簸的水流里艰难地回过头。他看见谢免的下颌线紧绷着，额前的头发全贴在脸上。他的手臂死死扣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后背的肋骨传到谢免的掌心，快而重。

　　谢免把沈祈安拖上岸，扶着他靠在沙滩上。沈祈安瘫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先是咳出一口呛进肺里的海水，然后低着头稳住晕眩的脑袋，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的右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那么僵了。救护人员围过来，他摆手说没事，眼睛却一直看着谢免。

　　谢免站在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正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海水。

　　沈从商和温婉从沙滩另一头冲过来。温婉一把将沈祈安挪进怀里：“宝宝没事吧？”

　　沈祈安看着谢免笑：“我没事。”

　　救护人员给他检查了一遍。右小腿肌肉痉挛，没有骨折，没有脱臼，呛了点水但肺里听诊很干净。

　　谢免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沈祈安坐在沙滩上仰着脸看他，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我走不动了。”

　　温婉蹲下来摸他的头发：“宝宝，爸爸背你过去好不好？”

　　沈从商闻言一言不发地蹲下身。

　　沈祈安看着他爸那身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和已经微微发白的鬓角，赶紧摆手：“爸，我怕把你腰闪了。”温婉被他逗得笑出声。

　　沈祈安盯着谢免看，谢免和他对视了两秒，认命地蹲下来：“上来。”

　　沈祈安毫不犹豫地揽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热气喷在他耳后：“你对我真好。”

　　谢免稳稳托住他的腿，往前走。沈祈安不沉，但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背在身上还是有点分量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别废话。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不要。”

　　“为什么？”

　　“已经有位置了。”

　　沈祈安趴在他背上，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下巴搁在谢免的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海水的咸味和洗发水残留的很淡的清香：“那我抢过来。”

　　“你别异想天开。”

　　谢免把沈祈安放在酒店沙滩区的长椅上。沈祈安刚坐下来就开始揉腿，谢免站在旁边拧自己衣服上的水，拧出一小滩湿印子。他低头看着沈祈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谢免忽然笑：“不作不死。”

　　沈祈安打他：“滚。”

　　春天终于从梧桐树的新芽里冒出来了。社团活动室里，四个人难得齐聚。

　　许明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社团换届流程表：“这学期的社团工作要开始逐渐交接给下一届了。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我们都可以不用来社团了。”

　　“你们别太难过了，”方砚扬靠在窗边，双手抱胸，“以后还是朋友。”

　　沈祈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以后有事群里联系。”

　　谢免说：“那么伤感做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许明秋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很高兴认识你们。”

　　沈祈安：“我们也高兴。”

　　方砚扬：“也高兴。”

　　谢免：“高兴。”

　　安静了一拍。

　　四个人同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