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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烟花   “我来 ...

  •   “我来蹭饭。”谢免站在厨房门口,理直气壮。

      裴别晚做的都是家常菜。谢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质在舌尖上化开,酱汁浓郁微甜,和厨师做的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但好吃程度不相上下。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裴别晚,你的手艺可以和我们家厨师媲美了。”

      裴别晚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筷,闻言弯起唇角:“谢谢,那我就不客气地接受这个赞美了。”

      付回淮坐在沙发那头,他夹了一筷子菜,突然伸长了手往裴别晚碗里送:“哥哥,你尝尝这个。”

      裴别晚把碗轻轻移开半分。那筷子菜落空了,掉在茶几上。

      付回淮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动画片的闪烁光线下快速变化了一瞬,表情委屈:“哥哥。”

      “你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好吧。”付回淮把手收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谢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嚼着嘴里的菜,默默在心里把刚才那个画面逐帧回放了一遍。

      他决定再试一次。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趁裴别晚正低头往嘴里送菜的瞬间,把肉放进了裴别晚碗里。

      裴别晚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谢免。谢免却在看付回淮。

      付回淮专心致志地吃着饭,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免心想:付回淮会不会已经开始有成人意识了。毕竟他活了二十二岁,如果在某些时刻突然恢复正常也不奇怪。

      但问题是,裴别晚一直把他当六岁小孩照顾,如果付回淮其实已经恢复了一部分成人意识,那他看着裴别晚日复一日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嚼着饭,思考得太投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筷子已经空了三分钟。

      “你已经干吃筷子快三分钟了。”

      谢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裴别晚端着碗,被他看得停下筷子,唇角挂着无奈的笑:“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我看着你你很有压力吗?”

      “不是。”

      “那不就行了,你吃东西的时候让人很有食欲。”

      裴别晚把碗放下,舀了一勺汤,语气随意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那你还想来一点吗?”

      “下次吧。”谢免移开视线,又观察了付回淮几秒。他的目光有针对性,付回淮一定能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但他始终没有转头。

      吃完饭后裴别晚端着碗筷走进厨房,谢免跟在他后面,主动提出要洗碗。裴别晚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只够他站,不够他插手。

      谢免靠在洗碗台边缘,看着裴别晚把洗洁精挤进海绵里打出泡沫,热水冲过碗壁的时候白汽蒸腾,模糊了他的侧脸。小卖部的厨房比谢家主宅的厨房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裴别晚站在这里就刚好。

      “付回淮的家人呢?”

      “他是孤儿。”

      谢免把视线移开了。他忽然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了。

      “付回淮需要你哄睡吗?”

      “一般都是他自己睡,偶尔需要我看着他才能睡着。”

      “那他基本生活需要你的帮助吗?”他其实想问的是洗澡、换衣服这些。

      裴别晚倒是很坦然。他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个能完成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孩。如果他有什么需求我会找护工。”

      谢免听完,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裴别晚还是有分寸的,毕竟付回淮的身体是成年人。他顿了顿,又问:“你确定他真的不会恢复吗?”

      裴别晚沉默了几秒:“大概率不会。”

      “那就是还有概率。”

      “你这么关心他。”

      谢免低着头心想:我明明是关心你。但他嘴上说:“随便问问。”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就是突然想尝尝你做的饭。你不想我过来?”

      裴别晚拿起洗碗布擦干台面上的水渍,动作不急不缓:“随时欢迎。”

      谢免盯着他擦台面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他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什么?”

      “你教我织围巾那天晚上。”

      裴别晚把洗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的横杆上,回想了一下:“嗯。”

      谢免把后背从洗碗台上直起来,转身面对裴别晚。他觉得自己都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了,裴别晚竟然还不开窍。

      平时那么闷骚的一个人,在巷子里把他按在墙上,在小卖部里说他像小猫,现在倒开始装傻。

      他说:“那你都听到什么了?”

      裴别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洗碗台边,和他面对面。

      “你说你不会织围巾。你说我很有仪式感。你说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早上要走。”

      裴别晚每说一个字谢免的心跳就快几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唯独漏了最关键的那句,像是故意的。他顿时就有点来气了:“裴别晚。”

      裴别晚唇角弯着,应了一声:“嗯。”那声“嗯”又轻又柔,配着那张笑脸,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在生气。

      谢免看着那张脸,满身的火气无处可发:“你故意的。”

      裴别晚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伸手示意他也坐:“故意什么?”

      “我还说了一句话,你明明就听到了。”

      “你说——”

      谢免在他旁边坐下,后背绷直,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答应我。”

      谢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还是绷着脸,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那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别晚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肘撑着扶手边缘,“我什么时候让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

      “当然是和你——”谢免把“在一起”三个字硬生生咽回去,牙齿差点咬到舌尖。

      他在脑子里飞速回溯了一遍所有和裴别晚的对话记录,然后发现了一个让他想撞墙的事实:裴别晚确实从来没有直接跟他表白过。那些暧昧到爆炸的瞬间,似乎都可以被解释为“前辈对后辈的照顾”。

      他深吸一口气,握拳轻轻打了下裴别晚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碰瓷:“裴别晚,你实在过分。”

      “你说月亮上面没有人。”裴别晚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他的目光从谢免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但我还是觉得有。抬头就能看见。”

      “怎么突然说这个?”

      “月光同时照亮我们。但夜空不一样。”

      谢免愣住了。裴别晚说的话很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随心所欲。但他就是莫名听懂了。

      月亮是同一个,月光也同时照在两个人身上,但夜空不一样。他们站在同一个月亮下面,但各自属于不同的夜晚。

      裴别晚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就停在这里吧,不要再往前了。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和我在一起。

      “你不是说随时欢迎吗?”

      “嗯。随时欢迎。”裴别晚还是在笑。

      欢迎他过来蹭饭,欢迎他坐在柜台后面喝矿泉水,欢迎他除夕夜推门而入带来一身雪花。但是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谢免彻底忍不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胸腔里的火推着往外冲,语速越来越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颤抖:“我一直以为,有些话不说也没关系,因为你的行动早就替你说过了。你把我按在巷子里的那分钟算什么?你说‘什么都可以’算什么?你在舞会上揽我的腰跳华尔兹算什么?你熬夜给我织围巾,让我亲手勾完最后一针,又算什么?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在原地自作多情吗!”

      裴别晚的眉心微微收拢了。谢免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裴别晚,一口气把所有话全倒了出来:“裴别晚,这种‘给足了希望又亲手掐灭’的感觉最恶心了。你把我捧得那么高,让我以为我是你的例外,现在又把我一个人扔在半空中……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眼眶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裴别晚给他一个答案。

      裴别晚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和谢免面对面,中间只隔了小茶几拐角的那一小块空隙。

      “我不会拿你寻开心。”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沉默。裴别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一个字都没说。

      谢免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只剩半个手臂:“你说啊。你把我当什么?”

      裴别晚退后了一步。幅度很小,但谢免看得很清楚。好像他再往前一步,裴别晚就会从那个温柔克制的壳里裂出来,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谢免,你冷静一下。对不起,如果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过谢免的脸颊。刷地一下,热得发烫。

      “裴别晚,你做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一句道歉就轻飘飘接过去。”他往后退,后背撞上沙发扶手,停下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但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做?我只能继续过那种没遇到你之前的生活。”他抬起头,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但是你就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还能回去?”

      裴别晚低着头:“对不起。”

      谢免不想再听裴别晚道歉了。每一声“对不起”都不是在让他好过,是裴别晚在亲手把那条路封死。他踉跄着转身,走到楼梯口,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扶着扶手站稳,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你别跟过来!”谢免的声音炸开,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走得很快,快到拐过街角的时候差点撞上路灯柱。他绕过去,继续走,然后拐进老街尽头的街心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裴别晚无声跟在他身后。

      除夕夜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谢免坐在西门老街尽头那张长椅上,无声地流眼泪。

      裴别晚拿出手机,给谢未打了个电话。

      “谢免在我这里。现在过来接他。街心公园,老街尽头。”

      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有人在大喊“新年快乐”,金色的火花从地面升起来,和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交错成一片。

      谢免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烟花,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大衣领子上。他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想裴别晚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那么伤心。

      那个人从来不说真心话,把自己的心意伪装成打趣和闷骚的撩拨,但他给围巾时低头的温柔是假的吗?今天终于说了真心话,说的却是“对不起”。

      烟花还在炸,一朵一朵铺天盖地,照亮了整条老街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谢免从来没有在除夕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园长椅上哭过。现在他做到了。

      裴别晚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背靠着梧桐树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园入口。谢未推开车门,大步走到长椅前。他低头看了看谢免,他的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头冻得通红。他弯下腰,伸手拉起谢免的胳膊,凑近闻了闻:“喝多了?没酒气啊。”

      谢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谢未微微晃了一下:“小叔,你来了。”他把脸埋在谢未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我要回家。”

      谢未拍了拍他的后背,眼神越过谢免的肩头,扫了一眼梧桐树的方向。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烟花,谢未看不清裴别晚的表情,他对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揽着谢免的肩膀把他带上车:“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回家。”

      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老街拐角。

      裴别晚从梧桐树后面走出来。他走到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前,在谢免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去。

      仰起头,金色的光映在他浅棕色的眼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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