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医缘 沈昭宁决定 ...
-
沈昭宁决定学医,是在北境急报到达的第七天。
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前世她在靖王府那三年,为了保命自学过不少医理——辨别药性、查验饮食、甚至替自己解过一次轻微的毒。可那些零碎的学问不够系统,也不够深。今世她需要的不只是"自保"的手段,还有一个可以让她在京城任何地方自由走动的理由。
一个官家千金请大夫看病是正常的。可一个官家千金去别人的府上、去茶楼、去药铺、去任何她需要去的地方——总要有个说法。
学医就是最好的说法。
"我要学医术。"她在早饭桌上对母亲说。
沈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却没有太多反对。
"为什么忽然想学医?"
"上次哥哥的事,我在旁边什么忙都帮不上。"沈昭宁说,"如果我会一点医术,至少能照顾家里人。再说——"她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多学一样东西总没坏处。"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过京城里擅长医术的女大夫不多。我记得西城有一位姜娘子——是南边来的,医术极好,给不少官眷看过病。回头我让人去问问她收不收学生。"
沈昭宁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她当然知道姜娘子。姜映月。前世就是这个人救过她一次——在她被萧景琰的侧妃下毒之后,是她用三剂药把沈昭宁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那时候姜映月对她说了一句话:"姑娘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可得自己学着护住。"
前世她没来得及学。
今世,她要拜在这位救命恩人的门下。
三天后,西城柳叶巷。
姜映月的医馆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一盆半人高的三七草在风中摇来摇去,算是招牌。可京城里但凡去过她医馆的人都知道——这盆草后面那道门里,住着一个可以和太医院院判叫板的女人。
沈昭宁到的时候,姜映月正在院子里晒药。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她面前支着好几个竹筛,里面铺着切好的草药——黄芪、当归、白术、茯苓,分门别类,一丝不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用一双极冷静的眼睛打量了沈昭宁好一会儿。
"沈家的小姐?"
"姜大夫。"沈昭宁行了个礼。
"你娘派人来问过我。我说不收。"姜映月继续弯腰翻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官家小姐学医,十个有九个是三分钟热。今天嫌药苦,明天嫌站得腰疼。我没工夫哄孩子。"
"我不是来被哄的。"沈昭宁说。
姜映月直起腰,又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学本事。"沈昭宁说,"不管多苦的药我都会记。不管站多久我都不会喊累。如果我三天热乎气就散了——您只管赶我走,我不说半个字。"
姜映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角落里,从墙上取下一把晒干的艾草。又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决明子。把两样东西分别放在沈昭宁面前。
"艾草。决明子。哪个苦?"
"你嚼了就知道了。"姜映月面无表情。
沈昭宁没有犹豫。她拿起艾草放进嘴里——苦味从舌根窜上来,又涩又辣。她没有皱眉。然后拿起决明子,嚼了两下,微苦中带着一丝回甘。
"艾草更苦。决明子微苦回甘。艾草温经,决明子明目。和苦不苦没关系——看用在谁身上。"
姜映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走到沈昭宁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按在脉门上,按了很久。
"你的脉象不对。"
沈昭宁没有抽手。
"怎么不对?"
"十五岁的姑娘家,脉象跳得这么沉,这么慢。"姜映月抬起眼看着她,"你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了。不是药能治的。"
"我知道。"沈昭宁说,"所以我来学医——至少能把能治的先治了。"
姜映月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到屋门口,掀开帘子。
"进来吧。先把院子里的黄芪给我翻一遍。翻完了再进来学切脉。"
沈昭宁走进院子,弯腰拿起竹筛。
秋天的太阳照在背上,暖得有点发烫。满院子的草药味混在一起——苦的、辛的、甘的、涩的、香的、怪的。她弯着腰一片一片地翻着黄芪,手很快就沾满了褐色的药渣。
可她觉得从重生以来,头一次这么踏实。
因为从现在起,她每天出门都有了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接下来好几天,沈昭宁的日子变得格外规律。
每天卯时起床,给母亲请安,然后坐马车去西城柳叶巷。在姜映月的院子里站一整个上午——翻药、切药、碾药、记药性。下午回来的时候满身药味,连彩蝶都说大小姐现在闻起来像一间行走的药铺。
可她学到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姜映月不是一个按部就班教人的大夫。她的教法很不一样——没有医书,没有口诀。她只是让沈昭宁站在边上,看她接诊。
来看病的人三教九流都有——穿着绸缎的,裹着麻布的,脸上抹粉的,手上结茧的。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带着各自的痛,出去的时候都松一口气。姜映月问诊的时候话很少,可每一句都问在要害上。
"什么时辰疼得最厉害?"
"吃了什么东西以后开始的?"
"上次发作什么时候?"
沈昭宁在旁边看着,把每一句问话、每一个判断、每一味药的思路都记在心里。
她发现,看诊和破局,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观察——抓住最不起眼的线索,推出最核心的问题。
这一天傍晚,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以后,姜映月忽然开口。
"你倒不是三分钟热。"
"跟您说了。"
"你学医不只是为了照顾家里人吧。"
沈昭宁正在碾药的手停了下来。
"姜大夫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问的问题。"姜映月把晒好的当归拢起来放进布袋里,头也不抬,"你问黄芪怎么辨品质好坏的时候,问的是'市面上哪家的货最好'。你问决明子产地的时候,问的是'南北货物流通的渠道有哪些'。你问的不是药性——你问的是路子。"
她抬起眼。
"这些路子,官家小姐用不到。"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碾药的石臼在她手里停着,里面的白术已经碾得极细了,可她还在下意识地转。
"姜大夫,"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害我家里人。我连他们在哪里下毒、从哪里买的毒、谁帮他们运进城——都不知道。您说我这医,学得有用吗?"
姜映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布袋口扎紧,搁到墙角的药柜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刚才列举的那几条,不是大夫该管的事。是捕快。是锦衣卫。是大理寺。"
"我知道。"
"可你一条一条都问到了。"
"是。"
姜映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沈昭宁对面坐了下来。
"这东西怎么运进城的,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可我知道一样。后巷最东头那家人——是做药材生意的,姓马。他们家的货,不光从药市来。有时候还从别的地方来。"
"什么地方?"
"衙门。衙门抄了谁的家,抄出来的财物里经常混着药材。这些东西不好在明面上卖,就会从后巷走。老马两口子是专门接这种生意的。"姜映月顿了顿,"你问的黄民,他们家账本上有一半的名字——是锦衣卫的暗桩。"
沈昭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白姜映月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这不是教她学医。这是告诉她——京城的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药材在里面走,银子在里面走,消息也在里面走。
而老马家的账本上,有锦衣卫暗桩的名字。
"多谢姜大夫。"
姜映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谢早了。我什么也没说。"她走到屋门口,掀开帘子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一下。"对了——你明天来的时候,路过马家帮我捎一包白芍。和老马说,是姜娘子要的。"
她说完,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门框上悬挂的铜铃被风带得叮铃铃响了几声。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石臼的把手,握了很久。
白芍。
姜映月需要的不是白芍。是给她一个敲开马家大门的理由。
碾好的白术在石臼底部泛着微微的白,像一小撮碎雪。
第二天。
沈昭宁没有让彩蝶跟着。她一个人提着一包点心,沿着柳叶巷往东走,在长满青苔的墙角找到了马家的大门。门很旧,可门口排着的麻袋倒是新的,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每一袋上都盖着模糊不清的戳子。
开门的是个胖胖的妇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姑娘找谁?"
"我是姜娘子的学生。姜娘子让我来拿一包白芍。"
"姜娘子的学生!"妇人脸上的笑更大了,"来来来,进来坐——老头子!姜娘子那边来人了——"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院子里的药材堆后面探出头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脸上全是褶子,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听见"姜娘子"三个字,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麻袋,抖了抖身上的灰,迎了上来。
"姑娘请坐请坐——白芍是吧?老头子这就去拿——"
沈昭宁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墙角堆着几十个麻袋,有的上面压着"大理寺"的封条残片。角落里有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了的账册。
账册。
"老伯,"她开口,"你们这些药材都是从哪儿进的?"
"哪儿都有——药市、行商、还有——"老马头顿了一下,"还有各处来的。"
"哪处?"
老马没有回答。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扎好的白芍。可他的眼睛在沈昭宁脸上转了两转,像是在判断什么。
"姑娘是姜娘子的人,老头子说实话。"他把白芍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最近有一批东西从兵部那边流出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些退下来的军用药材。量不大,可来的地方奇怪。"
"怎么奇怪?"
"军用药材是有定数的。多了少了都要报兵部核准。可这批东西——"老马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是从兵部客舍的仓库里出来的。那里不住兵,不住将,只住一些临时进京办事的人。怎么会有军用药材?"
兵部客舍。北境来客。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两拍。
"老伯,这批货是谁经手送到您这儿来的?"
老马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从账册上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沈昭宁。
"老头子不识字——是货单上的签名,我照着描的。"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宋怀义。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可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和那个北境来客有关系。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拿起白芍,站起来对老马夫妇笑了笑。
"多谢您二老。姜娘子改天让人给您送些新做的桂花糕来。"
"哎哟客气什么——"
走出马家大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野猫在墙头上蹲着打了个哈欠。阳光穿过窄巷两边的屋檐,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缝。
沈昭宁沿着光缝往前走。
宋怀义。
她要把这个名字查清楚。
晚上。
沈昭宁回到沈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父亲。
她没有提兵部、没有提北境来客、没有提马家账本。她只是把那张纸条放在书桌上,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问。
"爹,我今天在医馆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姓宋,叫宋怀义。好像以前在北境待过?"
沈怀安从公文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哪儿碰到的?"
"医馆里。他说他来看病。"
沈怀安的目光在那张纸条上停留了片刻。
"宋怀义,"他说,"是裴定方帐下的人。以前是北境军的粮草官。两年前犯了事,被革了军职。听说后来在兵部谋了个闲差。"
沈昭宁的心沉了下去。
裴定方的旧部。被革职。现在在兵部。
——这个人,就是前世那个在朝堂上指证裴定方的"校尉"。
可他不是裴定方的故交。
他是裴家的弃子。一个被革了军职的人,心里有多恨,够萧景琰拿来当刀用了。
"爹,"她说,"这个人……可靠吗?"
沈怀安放下笔,看着她。
"宁儿,你最近出去学医,见到的人比较多。你要记住一件事——京城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有些人的价码是银子,有些人是前程,也有些人是仇恨。"
"宋怀义呢?"
"他的价码——"沈怀安顿了顿,"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