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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交心 知道宋怀义 ...

  •   知道宋怀义这个名字之后,沈昭宁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踏实。

      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宋怀义,裴定方旧部,被革军职,现居兵部客舍,与皇子接头。这是一把现成的刀。萧景琰只需要把刀握在手里,等合适的时候捅出去。刀尖会指向裴定方,刀刃会划开整个北境防线。

      可她还缺一样关键的东西——宋怀义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是文书?是人证?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这个,就没法提前破局。

      而能帮她破局的人,只有一个。

      裴长渊。

      可她怎么把消息递给他?上次在北境的雪莲那件事上,他们之间建起了一条若有若无的暗线。可那条线太细了,细到经不起风吹。她不能在明面上频繁接触裴府的人——萧景琰的眼线一定在盯着。

      她需要一个偶然。

      一个谁也不会起疑的偶然。

      九月二十八,重阳节的前一天。

      京城有重阳登高的旧俗。官宦人家的女眷们每到这天都会出城去翠微山登高祈福——年年如此,从来不变。沈夫人带着两个女儿也准备了一应物什,预备次日一早上山。

      可沈昭宁在临出发前一天晚上忽然提了个建议。

      "娘,我们今年不去翠微山,去普济寺吧。哥哥刚考完,我想替他还个愿。再说翠微山太远了,您这两天不是腰不太舒服吗?"

      沈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给母亲捶腿。

      普济寺是她挑的地方。

      因为普济寺和国子监只隔一道墙。因为沈昭明考完试后仍住在国子监里等放榜。因为每年重阳,国子监的学生也会成群结队去普济寺上香——考完试的人求中榜,还没考的求来年。

      而那天的普济寺,会有很多人。

      很多人意味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重阳节一早。

      普济寺果然人山人海。香客从山门口一直排到大雄宝殿,香烟缭绕得连大雄宝殿的匾额都快看不清楚。沈夫人领着沈昭晚在正殿里上香祈福,沈昭宁说了句"我去找哥哥",便从人群中溜了出来。

      她没有去找沈昭明。

      她从普济寺的东侧门拐了出去,绕到了寺后的那棵老银杏树下。这棵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斜斜地长过了国子监的墙头。满树的银杏叶子已经变成了一把一把的金子,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她站在树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裴长渊从树干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玄色。穿了一件灰色的布衣,袖子卷到了手肘,看起来像一个来寺里帮工干杂活的普通人。可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昭宁的一瞬间,先是意外,然后便沉了下来,像看穿了一切。

      "沈大小姐,"他说,"你不是来找令兄的。"

      "裴公子也不是来上香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长渊走到银杏树前,伸出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摸了摸。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

      沈昭宁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北境长大的吗?"

      "八岁来京城进学。在国子监待了三年。"裴长渊说,"这棵树——国子监的学生都爬过。树那边是课堂,树这边是普济寺后门。偷跑出来不用走正门,翻墙就行。"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八岁的裴长渊,在银杏树上翻墙——这个画面和她印象里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永远把脊背挺得像一杆铁枪的裴长渊,实在搭不上。

      "裴公子的少年时代过得倒是挺有意思。"

      "还好。"裴长渊收回手,靠在树干上,看了她一眼,"沈大小姐,你今天不会无缘无故来这棵树下等我。什么事?"

      沈昭宁收起了笑容。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北境的那个案子——兵部客舍里住了一个人,叫宋怀义。是裴家旧部,两年前被革了军职。你认识他吗?"

      裴长渊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小——不过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丝。可沈昭宁看到了。她看到他那双古井般安静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一阵很深的寒意。

      "认识。"他说,声音很轻,"他是我父亲亲手革的军职。在北境私吞军粮,差点害得一支百人队断粮七天。我父亲本来要办他军法——是他在堂上磕头磕出了血,我父亲心软,才改成革职。"

      沈昭宁的心揪紧了。

      一个有仇的人。

      一个对裴定方有私仇的人。

      萧景琰太会挑了。

      "他现在在兵部客舍。有人在帮他准备证词——伪证。"沈昭宁说,"他见过一个皇子打扮的人。明黄色里衣。"

      裴长渊没有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飘飘洒洒的银杏叶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沈大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查到了宋怀义。你查到了他在兵部客舍。你查到了他和皇子接头。"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直白的疑问,"这些东西,锦衣卫都未必查得到。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是怎么查到的?"

      沈昭宁心跳得很快。

      可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想再躲了。至少在裴长渊面前,她不想一直戴着那副"天真无辜的十五岁少女"的面具。

      "裴公子,"她说,"你信不信——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也总有人会记得?"

      裴长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句话他听过。

      中秋宫宴那晚,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是他自己说的。

      她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你是谁?"裴长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得很认真。

      "裴公子,我如果说——上辈子你帮过我,你信吗?"

      风吹过银杏树的枝桠,金色的叶子簌簌地摇,像一群在光里抖动的蝴蝶。寺里的钟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荡满了整个山头。

      裴长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从领口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白玉扣。

      和前世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新——还没有被掌心磨圆棱角。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很轻很稳,"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认识。

      她当然认识。

      前世她含着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裴家的调兵令。"她说,声音在发抖。

      "是。"裴长渊说,"这是裴家的调兵令。一共只有两枚。一枚在我父亲那里。一枚在我这里。"他把玉扣握在掌心,"没有人知道这东西长什么样。除了裴家的人。"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沈昭宁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能说。

      不能说"你前世把它给了我"。不能说"我用它给自己壮了三年的胆"。不能说"我想你的时候——前世那三年里每天在想你的时候——我就握着它"。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这个十五岁的身体根本装不下。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玉扣。

      冰凉的。

      和前世一样。

      "裴公子,"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宋怀义的事——你千万要查。越快越好。"

      裴长渊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全是泪,可她没让它掉下来。她把它们锁在眼眶里,锁得死死的,像锁前世的那个秘密。

      "我信。"他说。

      他把玉扣重新收进衣领里,站直了身体。忽然之间,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岁了——像一个已经背了很多东西的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喘一口气的地方。

      "沈大小姐——沈昭宁。"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大小姐",不是礼貌的称谓。是她的名字。"以后你查到什么,不用绕弯子来告诉我。直接来。"

      "怎么来?"沈昭宁说,"裴府外面全是探子。"

      "不管有多少探子,你只管来。"裴长渊说,"就说——来给裴府送药材。裴家在北境打仗,家里的药从来没断过。你跟着姜娘子学医,送药是分内的事。"

      沈昭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姜娘子学医?"

      裴长渊没有回答。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不算笑,可它出现了。

      "裴公子的消息也很灵通。"沈昭宁说。

      "还好。正好路过医馆,看见你在院子里翻黄芪。"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正好路过"的理由已经用到了什么地步——连一个不相干的医馆都是他"正好路过"的地方。

      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裴长渊伸手给它拿掉了。动作很轻,几乎没碰到她的衣服。

      "沈昭宁。"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重阳安康。"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银杏树后,消失在国子监围墙的那一侧。

      沈昭宁站在树下,看着那片被他拿掉的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然后落在青石板上。

      重阳安康。

      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因为前世的重阳节她正在靖王府里——萧景琰说王府的菊花好,让她在院子里赏了一整天的花。其实萧景琰那天根本不在府里。她在院子里坐到月亮都出来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今世有人在银杏树下对她说——重阳安康。

      她转过身,往普济寺正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树还在。叶子还在落。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走在回沈府的路上,沈昭宁在马车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裴长渊知道她跟着姜映月学医。知道她在医馆里翻黄芪。知道她在查什么。

      可他从来没有阻止她。没有说过"你别掺和进来"。没有说过"你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他只说了一句——以后你查到什么,直接来告诉我。

      他是把她当一个能和他对等的人看。

      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盘棋局上的人。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车帘外面飘进来普济寺的桂花香——寺里的桂花比城里的晚开半个月,正开着最后一茬。

      她又想起了前世的那枚玉扣。

      裴长渊把它放在她掌心的时候,她以为那是他最后的托付。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想给她一样东西。

      一样让她在最难的时候,也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东西。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重阳节的夕阳红得特别热烈,像是要把整座京城都烤成秋天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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