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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偶然发现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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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现阎青墨割/腕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那天她放学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他坐在床边,左手手腕上有一条红色的线。
许尽欢的大脑袋晃了晃。
这孩子不太爱吃蔬菜,俩小苦瓜也没闲钱买水果,阎青墨还好,她有点夜盲,一到晚上就看不清东西。
上次晚上她非要缠着和程烨一起去摸夜虾,结果没看清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碎石上,膝盖上血肉模糊地。
阎青墨问她不知道自己夜盲吗,许尽欢憋着眼泪说她是跪下之后才知道的。
彼时正是黄昏,许尽欢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晃晃悠悠地走近,这才发现他胳膊上有鲜红的、像是石榴珠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往下滴,汇成一条线。
那是血。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书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尖一寸寸变凉,最后,蔓延至全身。
阎青墨对此一无所知。
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双眼无神,耳边的轰鸣声还没彻底消失,直到人叫了自己四五声“爸爸”才发现小崽子回来了。
那时候的许尽欢很好骗,为了留下来,他让叫什么都行。阎青墨甚至怀疑过,哪怕他骗她说他是秦始皇,她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慌张,也没有欲盖弥彰的想要遮掩些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潦草的笑,说回来了啊。
许尽欢的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胳膊上,除了刚刚他亲手划上去的,纵横交错的大概还有十来条。
深浅不一、形状各异,像是蜈蚣似的分布在那条有力的手臂上,吓人得紧。
阎青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袖子放下来,欲盖弥彰道:“没事,划了一下。”
许尽欢半个字都不信,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好久。
人嘛,总是这样,总喜欢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有时候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可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做些伤害自己的事情来谋求心理上的安慰。
她抿着嘴巴,小脸绷着,把书包捡起来拍拍干净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然后去楼下的小诊所买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
她不知道该怎么杀菌消毒,只能笨拙地看着上面的说明来照做。看阎青墨那个要死不活的样,也不指望他能逐步给自己讲解了。
好在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磕磕绊绊的竟然也包扎好了。
缠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疼吗?”
“……不疼。”
“你放屁。”
“许尽欢我给你脸了。”
许尽欢没说话,鼓着小嘴把剩下的纱布和碘伏放进抽屉里。
然后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张嘴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找个黄毛嫁了。”
阎青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
许尽欢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你要是死了,我就没人管了。没人管我,我就只能去街上找黄毛。”
“黄毛你见过吧?就是那种把头发烫得跟被屁崩了似的、穿紧身裤、天天蹲在网吧门口抽烟的。我找个那样的嫁了,给他生孩子,天天挨打。你死了,我就过那种日子。”
阎青墨面无表情地看她,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懂什么叫嫁人?”
“懂,就是跟一个人过一辈子。黄毛也行,反正你也不管我了。”
既然没人管,那她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区别呢?
阎青墨沉默了很久,还是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块被她包扎得格外突兀纱布。
“行了,别说了……我以后不这样了。”
许尽欢站起来,去厨房踮着脚在灶台上煮面,一边煮一边哼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阎青墨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只受伤的手攥成了拳,无奈叹息。
第二次是半年后。
那时候他刚从场子里回来,被经理布置的训练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被个从东南亚来的畜生东西暗算,每天活得像一条被扔进狼群里的狗。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死”这个字。
那天他躺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胸口,左手手腕上又多了几条新的口子。
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像城中村高楼里下午五点半准时从烟囱里飘出的烟。好久以后才有人告诉他那烟是火葬场烧出来的,不吉利。
阎青墨看着从手腕处弥漫开来的“红烟”,只觉得耳边再次响起一阵熟悉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风尘仆仆的许尽欢站在门口,扎着两个一高一低的小辫子,应该是她自己扎的,老难看了。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
阎青墨脸色铁青,让她滚。
因为他现在还在浴室里。
许尽欢看了一眼浴缸里的水,眉头越皱越紧,瞟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口子,视线最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憋了半天。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阎青墨,我怀孕了。”
阎青墨:……
阎青墨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水花四溅,血水泼了一地。
他盯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也不寻死觅活了,也不怨天尤人了,只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
许尽欢从书包里掏出一根验孕棒。
后来阎青墨才知道那是她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花五毛钱买的玩具模型,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两条杠,乍一看还真就挺像那么回事。
她把验孕棒举到他面前,语气无悲无喜,说:“开心吗哥哥,两条杠,你要当姥爷了。”
阎青墨愣了三秒。
“姥爷?”
“对。我怀的是黄毛的,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他叫阿强,染一撮黄毛,穿紧身裤,在网吧门口抽烟。我上次跟你说的,你忘了?”
阎青墨倒吸一口凉气。
许尽欢一脸严肃,校服领口别着的小红花,脑袋顶上他给她买的用来遮阳的小黄帽歪歪扭扭的,好悬没在奔跑途中被吹飞。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才九岁”,想说“黄毛是谁”,想说“验孕棒上的杠是画上去的”,想说“许尽欢你是不是疯了”。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阎青墨坐在浴缸里,手腕上还淌着血,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女孩,举着一根假验孕棒,一脸认真地告诉他,他要当姥爷了。
他忽然笑了。
被气笑的。
阎青墨也没想到有人能荒谬成这样。
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荡漾,裹挟水声和血腥味。
他笑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眼眶发红,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许尽欢低着头,轻车熟路地往他胳膊上缠纱布,不时地抬手,用瘦的跟麻杆似的小胳膊遮一遮眼睛,那里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她不想被人看见,丢人。
阎青墨笑完了,才从浴缸里站起来,扯过浴巾裹住自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口子,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让个女孩为他担惊受怕成这样。
“许尽欢。”
“嗯?”
“别再干这种蠢事了。下次再做我就录下来,等你以后长大结婚了在你婚礼上循环播放。”
许尽欢头也不抬,珍而重之地把验孕棒塞回书包,说:“那你别让我有下次的机会。”
那是阎青墨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女孩。
她站在浴室门口,校服湿了一半,小黄帽歪了,刘海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很黑,很干净。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刚刚学会炸毛的小猫,对着一条蛇龇牙。
但他心知肚明,她哪里是小猫。
她是家人。
他的家人。
阎青墨蹲下来,叹息一声,把人搂进怀里。
“许尽欢。”
“嗯?”
“我不死了。”
怀里的人沉默很久,才传出来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哽咽似的反问,“真的?”
“真的。”
“那你发誓。”
“我发誓。”
许尽欢狠狠地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无言半天,又觉得不够似的,用自己的大脑袋狠砸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咚咚”声,像是真的破防了。
“你要是骗我,我就真去找黄毛。这次是真的,我不画杠了,我直接生,原地生。”
阎青墨差点被砸出内伤,哭笑不得,心说你以为生孩子那么容易呢。
却在下一秒伸出手,把她歪掉的小黄帽扶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敢。”
许尽欢瞪了他一眼,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来,转身走了,“浴缸你自己洗,我不会帮你洗的,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她走了。
粉色的书包在她背后晃来晃去,她头大,一般的帽子戴不进去,阎青墨不知道,给她挑得不太合适。
许尽欢却很开心,又因为是第一次收到礼物,舍不得不戴,小黄帽虚虚地叠在她头顶,跟摆设似的一颠一颠。
阎青墨目送她离开。
他坐在浴室的地上,看着满地血水,却觉得心头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不少。
刚才在浴缸里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过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算了。
反正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人在乎过他的死活。
可刚刚,一个小姑娘用一个编出来的黄毛和一个画出来的杠,把他从浴缸里拽了出来。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原来放弃死亡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阎青墨拍拍屁股认真地把浴缸洗干净,把地拖了,最后又把手腕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
这一夜他竟然睡得很踏实,梦里总是出现她说“我怀孕了”的时候的表情。
然后差不点把自己笑醒。
第二天却发现自己用来放东西的抽屉里多了一根验孕棒。
他记得把许尽欢捡回家的时候就跟她说过,以后这个抽屉可以他们两个用。第一层是阎青墨的,第二层是她的。
那孩子靠谱的很,凡事你只要跟她说过第一次,她就绝对不会忘记。
而这次,很显然,她是故意的。
阎青墨没说话,默许了。
后来那个抽屉里又多了好多东西。
她小时候给他折的纸飞机,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她十岁时给他缠的纱布……
那些东西,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也一直留着。
那是他活下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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