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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墙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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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两个瞎子中,只能有一个能带着眼镜。
虞因立在红墙之前,周围灯盏暗下,唯有他头顶那一盏灯亮着。
他背对着我,光影照在乌黑的长发上,像是在缓缓流淌,上身衬衫的袖口被撸起,露出有力的胳膊。
身躯微微前倾,发丝也朝前滑去,他臀腿线条优秀,似乎摘下了什么东西,脚跟微抬,那深红的黑皮鞋底在我眼前晃荡。
我被捆绑着,身体被死死压在地上,只好抬头盯视着他,面上无波无澜,实则提心吊胆。
再度转身面朝我时,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刀。
“这把太刀,你觉得如何。刃已经开过了。”
刀把在红墙的衬托下黑得发亮,一只手握着柄,另一只手托着刀鞘,虞因目光在刀上流连片刻,抬眸看我。
缓缓开口:“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一位先哲,名叫迈那得斯,据说是世间最后一位善于空手接刃之术的宗师。
我没有说话,自己所生存的环境在这些上流人士的衬托下,堪比密闭的牢笼。
“迈那得斯那双手,生来就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魔力。再锋利的刀刃,落到她掌中,也只能纹丝不动地停驻。”
虞因微微仰起下颌,接着说:“从她成年起,便一次又一次刷新纪录,空手接白刃,从未失手。于是她这一生,几乎都在试探这份天赋的边界。”
指间徐徐加力,刀身寸寸脱鞘,深藏幕布下的剑身暴露在灯下,刚好映出他眼底的波澜不惊。
“然而,有一天,她突发奇想,准备尝试空手接子弹。”
啪的一声,虞因将刀合入鞘中,他看向我,“砰。她的传奇故事就此结束。”
与此同时,压在我身上的力气转了个方向,我被提溜了起来,按在了后方的沙发上。
片刻后,我舔了舔唇,“什么意思?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
虞因侧身,目光仍停留在我身上,“你不该来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这番言论,回敬你那日的自说自话。”
一旁走来的下人将太刀取走,他转而落座在我面前,腿翘起,皮鞋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隔着桌,我们面对面的样子犹如昨日,不过一个略显狼狈,而另一个……
我抽了下胳膊,保镖欲图加力按住我,疼痛让我面部抽搐一瞬,虞因对保镖摆了摆手,保镖这才松手退开。
我对着保镖离开的背影啧了一声,总结,另一个显然高高在上。
“手下有些不知轻重,请见谅,埃瑟林顿…不。”
虞因话音停顿,蹙了蹙眉,“差点忘了,埃瑟林顿这个姓估计不是你的吧。双舌的骗子。”
他说道:“想必我也不必为无理而道歉了,毕竟,是你那日欺瞒我在先。”
我将手枕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面无表情说:“你听上去好委屈啊…像是跟我讨要说法来的。”
虞因翻了个白眼,对这番调侃毫无兴趣,“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浪费我时间的机会。如今我叫你来,是为了两件事。”
从桌上杂乱的文件堆里随意抽出一份报纸,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游弋。
“第一件事,你的名字是什么,家住何方?”
我:“你问我我就要回答啊。”
虞因看向一旁捧着太刀的下人,“刃…”
我便立即道:“花清新。”
虞因敛眸:“我要真名。”
“这就是真名啊。”我狐疑看他,“你这是不是按照模板公式审讯的?不论我第一句说什么,你第二句都会再次重申,你要真名。”
“你那个破旧的通讯设备正被拆解中。审讯的公式是得到答案,不过是早些晚些的区别,归根而论,的确没错。”
虞因说着,笑了下,“但我这纯不信你。”
“……”我默了默,“你真不相信我?那我跟你说了,我叫花清洗,你还是不信吗。”
“算了。来到第二件事吧。”
虞因终于翻到了想要的一页,他抬起眼,“那日雇佣你的人是谁?”
“嗯,什么?你说的是,雇佣我与你见面的人是谁吗。”我蹙眉,像是在思考,后一摊手,“我其实也不清楚啊,又不熟。”
虞因也不追问,“你们见过面吗?又是怎么联系上的。”
我答:“见过一面,偶然碰到。后面就一直在网上交流了。”
“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你们的初遇,我要知道地点、时间、对方的样貌。”
“地点我不知道啊,我是个路痴,您家司机可以作证。时间我也不清楚,你知道的,我们地心人都看不见光,分不清过了几个年头。”
虞因将手中的纸张往桌上一丢,我专注地观察着他的动作,忽然背后一凉,想也没想,我立刻矮下身。
然我毕竟不是无脊椎动物,再怎么弯腰,在坐立的情况下,也不能如丝滑的凉粉一样逃脱。
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咔嚓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的,脖颈处传来被束缚的感觉,久了又觉得有些痒。
我无法思考,先是猛地站起,拽住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立于沙发后方的人,用力地握住对方,将人往身前带去。
怒瞪向一派镇定的虞因,手指却被人一下一下地掰开,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小,缓了过来,松开手,我跌坐回沙发上。
“虞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问。
虞因说:“不会伤害到你的,这只是一个辨别你话语真伪的工具。不过是佩戴的位置略微靠近你的禁区而已,何必这般…”
虞因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个去去的动作,“如临大敌。”
“呵呵呵呵。”
我冷笑几声,试图触摸那个脖子上的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不过,建议你别擅自触碰。这是给犯人佩戴的试用品,为防止恶意摧毁,有防拆卸放电的功能…嘶,你手真快,看,就这样。”
我收回发麻的手,忍住怒火,“你怎么不早点说。”
虞因道:“那你怎么不晚点碰。”
这人好讨厌,好想揍他。
beta不在我的食谱内,因此就算对方长得再好看,我也只感到了零点一秒的怀疑,怀疑对方是否因为beta的身份,长期性压抑到成了变态的程度。
不再跟他掰扯,我沉默着,摇晃着脑袋,努力向下看着。猜测那是个颈环的设计,因为有着下巴的阻挡,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感受到我态度的转变,虞因用指背叩了叩桌面,淡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否知道那位神秘雇主的真实身份了吗?”
“你若对我诚实,我会让你平安无事地离开,并给你一笔足以度此一生的巨款。如果撒谎,这个装置可以轻松摧毁你颈后的腺体。”他微微歪头,像是在询问,“怎么样,这足以吓到你了吗?”
有了可以拿捏我的工具,他倒不再故作执着地询问我的名字了。即便他如今问什么都能得到正确答案。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有关他的一切。”我放慢语速,道:“以及,这确实吓到我了。”
眼角余光看到一道绿色的光辉,自下巴处向外扩散,侦测谎言的器具发出了正确的光。哪怕事过境迁,明绿色都是正确的颜色。
“很好。”虞因扬起秀眉,“对方雇佣你的内容是什么?”
“让我帮忙,帮他应付一场饭局,给我八万五千联邦币。没说是相亲,更没说是…与上层人的、与你的…相亲局。”
话说完,光辉再现,以上没有一句谎言。
“唉,”我听到虞因叹了口气,他相信了我的话,感慨着说:“看来你是被人当枪使了。瞧着挺机灵一个人,怎么会栽给那个傻子呢,真是令人惋惜又新奇。”
他靠坐回沙发上,利落的动作流露出他的一派悠然,“你看看这份报纸上的人,可还眼熟?”
我老实地摸索到那页纸张,凑到眼前近看。
这种报纸据说在上上上上个世纪,是平民用来给家养仓鼠铺的底料,而今因为纸张的价格大增,摇身一变,竟成了上流社会流通的宠儿。
虞因摘下脸上的眼镜,将手交叉,抵在脸前,撑着下巴。那双狭长的眸子注视着我,解析着我的表情,意识到这点,我暗自发誓,不论看到什么,都不可以流露出任何破绽。
嗯!就算是“春潮是我妈”的炸裂新闻,我也不会表情崩坏的!
扫过封面,不过是一些财经新闻,我不感兴趣,便轻柔地翻去下一页。
入目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豪门八卦,谁和谁联姻了,谁家的假千金被赶走了,真千金回来了,谁谁的情人挑衅了原配,谁家的omega成年了,办理了超奢华成人礼。
“冒昧问个问题,”虞因忽道:“你识字吗?”
“不识字,”我津津有味地阅读着,想也没想,随口胡诌:“我们下层人都不识字,上网都靠着旁白模式,发消息都是语音输入,要是嫌麻烦,还会用指甲在树叶上刻字呃啊啊啊!”
一阵刺麻的感觉传来,我被电流电得浑身发麻,身子无力,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虞因抬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开,我径直倒在地上,不偏不倚,桌子与沙发之间。
头好重……
口袋里的眼镜被压碎,清脆的裂声在耳边嘶鸣。眩晕中,我看到一片白色落幕,看到春潮滑落的发丝,看到蚊虫划过眼角时,它半透明的翅膀。
实际上,虞因将报纸随手一丢,纸张飘扬间,盖在我的脸上,我放大的瞳孔对着光黑白印件,两者都是干枯的、凝滞的,倒也分不出什么区别。
报纸上的文字透过半透明的纸张,雨水一般坠入我的脑海,就如那只眼睛的主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用双眼将那份未语传与我。
飞速地眨了眨眼,我攥住报纸,将它掀了开来,撑坐起来。
甩了甩头,我看见虞因反手撑着脸,不耐烦地盯着我。
“我时间有限。”他道:“说说看,你那位雇主人在哪里?劳驾你协助我,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回该去的地方。”
*
“我还会爱你多久。直到彩霞逆流而下,直到海水逐日直上。直到明日残夏留在今日掌中,直到你说我漆黑瞳孔里有光……”
春潮一条腿跪在椅垫上,一条腿落在地上,推着椅子,双手撑着椅背,好奇地看着我。
苍白房间内,木椅晃荡,吱嘎作响。轻薄窗帘在人造风的吹拂下起起伏伏,如同海浪中,最靠前的白色泡沫。
我停止揉捏口中字句,放下终端,迟疑地看着他。
“你这写的是什么诗?”
他眯起眼睛,笑着说,“现代诗啊。”
“你写得不怎么样,”我晃了晃终端,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现代诗的关键是换行,换行,换行。你缺少了精髓。”
春潮随手拨弄了下窗帘,手指的顺序像是在拨弄琴弦。他不在意道,“随便吧,我喜欢就好。”
他又吩咐:“继续,我喜欢听你朗诵情诗。”
“这居然是情诗吗?你写给我的?”
“不然呢,很像话费软件发来的节日祝福文案吗。”
“这倒没有,”我愣愣地将目光放回终端,“我只是有点受宠若惊。”
指尖偶然挑开窗帘,室外白炽的灯光几欲呼出,却也在帘子下一次的浮动中隔绝,只起到了一个在人眼中跳舞的作用。
我阅读着。
“我还会爱你多久。春日潮汐过线那么久,深夜拉窗查看天幕那么久,散落子弹冷却那么久。”
“我还会爱你多久?”
指尖搭在我的手上,微微用力,我被牵动,放下手,抬头看着春潮凑近的脸。他像月下香火吹成的那缕烟,像光散射下来,凝成的人儿。
他那额前长发与我的鬓发缠在了一起。我看到了最后一行诗词,同时,少年唇齿轻启,轻吹开我们相连的弦,笑道:
“多久?也就六行话那么久。”
“……”
娱乐报纸上的内容再烂俗不过,标题是真假少爷,细看,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真少爷归来、假少爷离去,而是两个甚至都没见过彼此的omega,被放在一起做对比。
一位是自小蠢笨却实在漂亮的omega,据说曾因一篇命题作文《我的***创始人母亲》而沦为笑柄。
另一位是生于下层区,靠着意外露脸,为需要帮助的陌生人注射抑制剂而走红的清纯omega。
在这篇报道中,前者是假少爷,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实际内里烂透了。后者是真少爷,即便生于淤泥,也有着石榴一般的内心。
不过有趣的是,这篇报道为了规避追责,甚至连假千金的姓名都未曾爆出,但三百六十度的大头照却早已流传开来——
照片中,假千金在众人簇拥里,留下一个含着笑意的回眸。少年脖颈上缠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这幅样子,像只小狐狸。他抿唇微笑着,唇角那颗小痣恰如执笔者愣神时,无意留下的一点墨痕。
……
我是永远不会忘记春潮那双眼睛的。
这位假千金就是春潮。
对不起春潮。
但,你也对不起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