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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人 ...

  •   我沉默片刻:“我不能人道?”
      春潮笑而不语,在他的注视下,我擦了擦鼻尖的水,冰凉啊,春潮的手也是冰凉的。
      “你还要泡吗?会感冒的吧。”我说着,起身打开浴室的灯。
      卫生间的灯泡是新换的,很亮,刺眼,我眯起眼,尚且无法适应。尽可能忽略满地可疑的红色,我摘下一旁挂着的毛巾。
      听到水流溢出的声音,我猜想他起身了,又意识到自己拿毛巾实属多此一举,便将毛巾叠好放在一旁,转身要出去。
      期间,脚后跟偶然碰到地上的剪刀,我顺势将其一脚踹开,剪刀转着圈滑向角落。
      听到关门声,春潮跨出浴缸,展开毛巾,嗅闻了下,擦拭起身躯。
      皮下血液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成了一种蒸腾的粉,水珠滑过,立即被揉入毛巾中。
      我靠在门口,微微侧头,碎碎念透过房门传进来。
      “你到底是在干什么,大晚上泡冷水澡,还把这种…红色颜料弄得到处都是,还有地上的剪刀…”
      毛巾搓拭头发,从根部向外,春潮眯起眼,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到我的身影。
      他微微歪头,笑道:“你在担心我吗?我也很担心你。”
      “唉…”
      见他这样,我抬头,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叹了口气,“春潮,别转移话题。”
      “唔,我没有转移话题,”春潮自证起来,“我只是想给家里添一点新的色彩,为了庆祝你今天也平安回来了。”
      我说:“详细是怎么样的?”
      他说:“买了点红色染料。”
      “然后呢?”
      “我搞砸了。”
      “具体是什么?算了,不重要了。”
      不愿听到春潮那样拖沓的回复,我于是道:“你买了红色的染发膏,想给自己染成火龙果。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显然,你掉色了,掉得满地都是颜色。”
      “哇,清染好聪明。”
      春潮的音量骤然增大,我回头,门被推开,他抱着双臂靠在一旁,垂头看我,水珠顺着发丝滑落,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光洁的身躯线条流畅而优美,在灯光的照射下没有一丝瑕疵。Omega的身体不能看,我咽了口唾沫,自然地转身,“大哥,你包装袋没丢,都堆在门口呢。”
      “啊,还真是…”春潮的脸颊微微泛红,眉眼柔和下来,唇角的小痣随着笑容扯开而微动。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他娓娓道来:“我本来就想染一个刘海的,最近不是很流行这种发色嘛,就也想跟个风。可惜啊,我没有做理发师的天赋,染完后发现成果差强人意,跟我的风格不是很搭配…染发颜料也是,都太劣质了…”
      他于是去玄关拿来剪刀,想把那一撮刘海剪掉,谁知一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总之,他本意只想把手上的颜料清洗干净,于是放了水,没想到在浴缸里睡着了。
      “我今天有些水逆啊。”他似有些感慨。
      而我只觉一言难尽。天啊,谁家的笨蛋美人,快来领走好不好。
      “那你的头发呢,现在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
      我朝他招手,少年俯首,他的样貌无疑是昳丽至极,发丝顺势垂落下来。
      春潮的发色是灰白的,像是滞留过无数个冬夜,瞳孔却又像是红火才能衬托出的黑夜般的蓝色。何其貌美啊,我的春潮。
      我总会因为他身上的颜色而感到羡慕,同时庆幸他是个Omega,不然羡慕就要变成嫉妒了。
      又翻了翻,我看见了那几缕红发。
      “这不还在吗?”
      “还没来得及剪,”春潮道,“意识到自己没有做理发师的天赋,我便没再轻易动它。”
      “那你很有先见之明了。”我松开他的刘海,“你先把头发吹干吧。”
      *
      和春潮的相遇是梦幻般的。
      我像一切浪漫故事的主人公一般,逃跑后被人追捕,悄无声息地藏入芙洛狄星,准备老老实实当一个黑户。
      谁想这个星球审核那么严格,出入要扫脸,付款要扫脸,甚至上个厕所都要扫脸。
      面对这种形势,我完全可以去整个容,注册个临时身份。奈何鄙人长相过于优越,整成丑八怪需要耗费的钱远远高于预算。
      而且打工也是需要登记的,所以我只好游走在边缘地区。
      当然,我可不像那种空有样貌的蠢货Alpha,只知道出卖身体跟灵魂。在面对某情色行业的邀请时,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三天后,我饿晕在了街头。
      哈哈。
      好在春潮救了我,两眼一花后我甚至没栽倒在地上,而是被他搂在了怀里。
      这个貌美的Omega,他的容貌是如此迷人,如果美是无瑕,那他是空白的画布,既没有墨点带来的雕琢痕迹,也留下无限遐想。
      这个空蒙的Omega,他是没有气味的,而在他怀里,毫无味道则成了一切味道。
      没有芳草的甜腻,没有十七层的阴湿,没有星海的迷茫,没有生的味道,亦没有死的味道。
      这个天使一样的Omega,每次见到他,我都有为他写一百篇殉教者的情书的冲动。
      他像是早有预谋似的,把我带回家,给了我食物和水。
      醒来后,我啃着面包对他说,如果救助我是想与我睡一觉,那我拒绝。
      他歪着头问我为什么,鹦鹉一般,似乎只有用一只眼睛凝视我时,视线才能聚焦。
      我说:“因为我有聪明的大脑,我有行动能力,我是个出色的人。而且,如果答应,就像是抛弃了前面两点,显得我很笨。”
      话说得太快了,有点噎着,我又连忙喝了几口水。
      少年眨了眨眼,又说:“聪明的大脑差点将你饿死。而行动能力,你刚刚也短暂失去了。”
      他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撑在我的胸口,“你个Alpha,就是好面子啊。”
      我后退,避开了他的目光,将水一口气喝干净。感觉上来了。我于是说:“你,如果你对你自己的魅力有点认知,应该会知道,就算为了面子拒绝你,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油嘴滑舌。”
      春潮用手背遮住唇,轻轻地笑了,弹滑鼓动的发丝随着他身躯轻颤,一下一下地跳着。
      我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不动声色地瞟向床边,也不知道我的鞋子有没有被这个Omega丢走。
      而这时,春潮眯起的眼睛又缓缓睁开,手拿下,他再无笑意,十分平静,淡淡道:“你就是要脸。”
      “……”
      我回看向他,蹙眉说:“如果救助我的回报是让你做一段思想进化的话,我不会有任何反应。”
      “噗嗤。”
      我话刚说完,春潮又笑了,他弯下腰,微微捂着腹部,这次的笑可比上次夸张。
      他一边笑一边说:“哈哈,那…你还是有点反应吧…我想要的回报可不止这些。”
      奇怪的Omega。
      我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
      谁料,他想要的回报只是帮我补办好身份、以超划算的价格跟我合租、帮我找工作、每天给我做饭…
      除了为我找的工作都有点奇葩外,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太奇怪了。
      换上睡衣后,春潮坐到椅子上,面前是一个梳妆台。
      这种梳妆台配备着三面镜子,分别在左右中,做的是仿古设计,普遍价格不菲。
      我曾有幸在拍卖会上见到上流人士,花普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拍下这样一面古董梳妆台。
      这样昂贵的物什,出现在十七层,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实在足以让我吓一跳。
      我敢说,地面之下估计找不到比这梳妆台更昂贵的东西了。
      但……
      春潮眯着眼,双腿落地,两只手乖巧地叠放在腿上,微微扬起头,裸露的脖颈还带着湿意。
      他惬意地哼着歌,见我半天没动作,便睁开一只眼看着我。
      在这样一个Omega面前,倒也有些大惊小怪了。
      春潮能让我获得合法身份,能让我使用上下层的唯一通道,甚至能让我坐在地面的咖啡厅里浪费咖啡。
      就算他带回来十八个孩子和二十七个情人,我也不会再意外了。
      毕竟这是我最大的人脉。
      食指和拇指动了动,我像是拿着面包夹的人,本能地对着空气夹了夹。握着剪刀,我面对春潮略有些长的头发,不知从何下手。
      “埃瑟林顿老板,想要什么造型?”我于是问。
      春潮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懂我说的话似的,半天后,笑着的嘴角又勾起些许。
      “…埃瑟林顿?是在叫我吗?”
      我点头,“除了你,这里还有别的人姓埃瑟林顿吗?”
      笑了一声,春潮转向镜子,注视镜面中投射的自己,说:“…应该是没有了。清染,今天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头发的话,随便剪剪就好啦。”
      咔嚓,咔嚓,咔嚓。
      “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
      缕缕发丝被手指夹起,牵到半空中,我抚摸着他,三心二意地陈述着今天的遭遇。
      “跟那个beta初次见面时,他好像就很意外,不,应该是非常意外,以至于他的表情最初是灵动的,到了后面他态度平静下来,我反而不知所措了起来。不过,真不愧是上流人士,他可真有礼貌,对着我犹豫半天,不知如何开口询问性别…”
      我动作逐渐变缓,“不过春潮,你是怎么想的,让我一个女alpha代替一个男omega去相亲。就算双方没见过面,这也很离谱啊……”
      听到一半,春潮转头看向我,那双眼里蕴含着几分戏谑。
      “所以你被赶出去了?”
      “没,”我按住他单薄的肩颈,抬起他的下巴,淡淡辩解道:“我看时间不早了,这才提前离去的。”
      春潮说:“你可真要面子啊,清染。”
      我很是冤枉,“如果不早点回来,你滑倒溺水了怎么办。”
      突兀的红色发丝落了下来,我用手撑住,又空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发,“酱酱,三七分刘海,显得你怪聪明的。”
      “举办一场葬礼的事而已,”他随口说着,对着镜子指了指自己的刘海,“清染你技术真好,真好看…哎,我有个点子,你帮我把刘海剪光怎么样。”
      我捏着他的脸左右摆动几下,觉得这不是个好想法,便道:“未尝不可,你是想要那种…胎毛刘海吗。”
      “嗯哼。”
      “嗯,我想了下,这个造型会显得你很嫩,我是说可爱。春潮,出于一个跟你同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朋友,我觉得你这个年纪也该尝试下熟男的风格了。”
      我又笑着补充:“毕竟我可不想跟个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躺在一张床上。”
      “你不喜欢吗?”春潮的身体没有动,瞳孔却转向了我,“可虞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那个造型啊…”
      啊,什么造型?
      我时常跟不上春潮的脑回路,但我愿意被他牵着走。
      “你是说,虞因少年期没有刘海吗?”
      春潮没有说是或不是,只垂着眼问我:“清染是喜欢成熟的男性吗?”
      我摆手:“谈论喜好这个事是不是有点暧昧了哈哈哈。”
      春潮沉默着盯着我。
      “好吧。其实吧,我不是很在乎外表。”我道,“我虽有对美的判断,但我认为灵魂才是最重要的。灵魂是美好的,怎么大的都可以。”
      春潮说:“…未成年可以吗?”
      我忙道:“不行。”
      春潮:“实话实说,你喜欢成熟的是不是,喜欢虞因是不是?”
      我:“我不喜欢。”
      “真的假的啊。”
      “真的。”
      “不喜欢哪个,前者还是后者?”
      “都不喜欢。”春潮这番话让我心乱如麻,他为什么突然开始询问这些,心脏的齿轮蠢蠢欲动着。
      这并非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作为一个正常的、有分析能力的,顺便带有一点幻想色彩的人,理应怀疑话语背后所暗藏的到底是什么。
      心跳加速,我面红耳赤,松开他,将剪刀按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春潮。”
      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可当我羞赧的再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冷冽镜面中,他无波无澜的脸。
      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见我沉默,他的手转而放在椅垫两侧,抬着眼看我。怕我不懂一样,他开口,语速放慢,像是在教婴儿学语,“叫我,做什么?”
      “……”
      我说,“就这样吧,想搞什么发型,你可以去找更加专业的人来为你服务。”
      我绕开春潮,身上穿的还是正装,打算去换下衣服。走到半途,掩饰尴尬,我回身看了眼他,笑道:“如果你害怕,明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理发。”
      “不可以哦。”
      春潮背对着我,他从桌台上拿下剪刀,握在手中把玩着,冰凉的剪刀碰到冰凉的他,倒觉着几分温暖。
      我听见他重复着说:“不可以哦,花清染,你明天还要工作呢。”
      我没话可说,抱着衣服走入浴室,打开灯,满地都是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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