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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老宅民宿(5) 民国十九年 ...

  •   风卷着雾擦过柴房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赵侦予几乎是瞬间抬眼,目光精准钉向柴房方向,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

      与此同时,沈罗奚也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指尖悄悄扣住了口袋里的强光手电。

      “有人。”赵侦予压着声,用气音吐出两个字。

      俩人没点灯,借着月光摸过去,脚步轻得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

      柴房门虚掩着,盖板缝里的微光早就灭了,等赵侦予猛地推开门冲进去,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沾着半片新鲜蹭落的青苔,说明刚才确实有人掀开过。

      人跑了。

      就贴着夹层躲着,看了他们多久,没人知道。

      赵侦予蹲下来摸了摸石板边缘的潮气,脸色沉得像水:“胆子够大,就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试探。”沈罗奚用手电扫过盖板上的鞋印,还是42码劳保鞋,比上午那半个更清晰,“看看我们的底线在哪,也看看我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这一夜俩人轮流守着,后半夜再没动静,只有井里的抽泣声断断续续飘了半宿,像台没关严的旧留声机。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昊和胡莹莹带着早饭过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俩人均分了两个黑眼圈。

      胡莹莹赶紧把豆浆递过去:“赵队,沈哥,昨晚没歇好?”

      “看了半宿戏。”沈罗奚咬了口包子,“对方比我们想的沉不住气,昨晚就躲在柴房夹层里。”

      赵侦予把凌晨的情况简单说了,又摊开前一天画的夹层草图:“现在基本能定死是两套班子。王芳和周明远唱前台,装鬼偷东西撑着传闻的台面;丰达拆迁队藏在后台,借红衣名头打掩护,挖井底的东西。前台这俩是明牌,不急着动,先把底下这伙人的底摸透。”

      “分工吧。”赵侦予指尖敲了敲草图,“我带李昊跑外围,侧门是他们的进出通道,监控死角附近肯定留了痕迹,再找周边住户把施工时间线核死,顺便摸陈贵的落脚点。你留院里,把夹层做一次精细化复勘,他们凿了快两个月,不可能只留下半个脚印。胡莹莹留守前台,盯紧监控和出入人员,有生面孔立刻通报。”

      “行。”

      沈罗奚点头,又补了句,“我已经让何小藕去扒老宅的历史背景了,民国时候的户主、井的传闻源头,看看能不能对上丰达的目的。”

      赵侦予拎起外套往院外走,跨出月亮门又回头补了句:“夹层深,别一个人往里走太远,有事喊我。”

      “知道了赵队。”沈罗奚哼哼两声:“我还能被老鼠吃了不成。”

      赵侦予带着李昊前脚刚走,沈罗奚就回屋拎出了全套勘测设备。

      墙体探测仪、分贝仪、温湿度计、加长内窥镜,一样样在石桌上摆开,金属外壳沾了点晨间的潮气,泛着冷光。

      胡莹莹凑过来眼睛都亮了:“沈哥,你这装备也太全了吧?跟电影里探墓似的。”

      “电影里的道具能有我这精度?”沈罗奚说的没皮没脸,他戴上薄乳胶手套,指尖拨了拨探测仪的屏幕,“老房子夹层多,光靠敲墙不准,得用仪器测墙体厚度和空鼓范围,才能把完整结构图拼出来。”

      他先对着2号房的墙面扫了一遍,屏幕上立刻跳出空鼓区域的轮廓,数值顺着墙体一路延伸。

      他边测边在本子上标数据,墙体厚度从二十四公分骤降到十二公分的位置,就是夹层的边界。

      顺着走廊往前面扫,探测仪的数值忽高忽低,说明夹层宽窄不一——

      客房段窄,刚好容下红纱帘和滴水管,到了走廊主通道突然变宽,能容下一个人弯腰行走,再往前院柴房方向去,墙体厚度持续收窄,到柴房位置,屏幕跳出一个垂直向下的空洞,和前一天发现的入口精准对上。

      “路线摸清楚了。”沈罗奚低声自语,在草图上把整条夹层的走向描实,“从客房贯穿到柴房,直连井底,整条线都藏在夹墙里,不走正门都能通到院子外。”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何小藕打过来的。

      电话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何小藕大着嗓门说道:“沈哥,你让我扒的西巷老宅背景我捋完了!先跟你对下传闻版本——我把全网帖子和辖区老住户口述都筛了一遍,明显分两派:

      一派是住客版,专讲客房闹鬼,窗边影子、枕头水渍、镜子重影,描述的女鬼都瘦小、长头发遮脸,这版半年前就有,零零散散的,上个月突然炸了热度;

      另一派是住户版,全说井边见鬼,高个子、背挺得直,从来没露过正脸,这版刚好半个月前才冒出来,和拆迁队半夜进场的时间严丝合缝。”

      “时间线和我们这边摸的对得上。”沈罗奚一双眼睛盯着草图:“重点说宅子的底。”

      “来了!”

      何小藕翻资料的哗啦声传过来,“地方志上记的,民国十九年这宅子的户主叫张敬山,做药材生药生意的,家底厚。野史里传的‘姨太太投井’,就是张敬山的三姨太柳氏,死的时候穿一身红衣,说是被大太太诬陷通奸,羞愤投井死的。

      但我翻了民国的报纸边角料,发现这事不对劲——柳氏死的那年,刚好是张敬山生意败落、外头催债最凶的时候。有坊间传闻说,根本不是什么争风吃醋投井,是张敬山故意把家产沉进井底,又编了个红衣厉鬼的说法,吓走讨债的和盗墓的。”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捋:“后来抗战爆发,张家彻底败落,这宅子就收归公有了。解放后公房分配,落到了周明远他爷爷头上,算起来周家在这儿住了快七十。八十年代房改,周家出钱把产权买断了,房子就一直是周家私产。

      周明远是三年前正式接过这房子的,本来计划推倒盖小洋楼,地基都挖了一半,听说丰达要拆这片,立马停工了,简单收拾收拾就开了民宿。我估摸着,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经做住宿生意,就等着靠拆迁捞一笔。”

      沈罗奚的指尖顿了顿。

      难怪周明远对装鬼讹钱这套轻车熟路,从知道拆迁消息那天起,他就已经在打这个算盘了。

      客房里的粗陋机关,与其说是民宿营销噱头,不如说是他演给丰达看的戏。

      “还有更邪的。”

      何小藕压低了点声音,“老辈人说,柳氏投井之后,张家特意在井壁上凿了石室,摆了牌位镇压。后来解放初封井,也是因为有人半夜听见井里有女人哭,当兵的下去捞了几块刻着怪花纹的木牌子上来,就把井封死了。”

      “怪花纹?”

      “嗯,地方志上没画,只提了一句‘旋纹木牌,镇邪用’。” 何小藕顿了顿,“沈哥,你说会不会……和烂尾楼那墙上的纹路是一种?”

      沈罗奚没接话,目光落在院角那口老井上。

      井沿青苔底下那圈浅浅的漩涡刻痕,瞬间和烂尾楼祭坛墙上的纹路重合在了一起。

      归墟教。

      原来这口井从民国起,就和那个教派扯上了关系?

      张敬山一个药材商人,怎么会和归墟教的东西扯上关系?井底藏的,到底是家产,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辛苦。再帮我查查张敬山的生平,尤其是他和教会、帮派的往来。”

      沈罗奚挂了电话,指尖在草图上“井底石室”四个字上重重圈了个圈。

      丰达不是随便找了个老宅挖宝,是冲着张家当年沉在井底的东西来的。

      而这东西,大概率和归墟教有关。

      揣好墙体探测仪,拎着加长内窥镜和证物袋,沈罗奚往前院柴房走。

      石板盖板还保持着凌晨时的角度,边缘压了块碎石做标记。

      他弯腰扶住石阶,第二次钻进了夹层。

      和第一次急着拽回内窥镜、匆匆确认洞口不同,这次他走得极慢,头灯光束贴着石壁一寸寸扫过,手里的探测仪实时报着墙体厚度数据,连石缝里的碎屑都没放过。

      前一天只顾着追踪探头去向,很多细节都漏了。

      通道比预想的规整,宽处能容一个人直着腰走,窄处得侧身蹭。

      他指尖抚过侧壁的凿痕,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泾渭分明:一种浅而毛糙,凿点圆润均匀,是老匠人手工一锤一凿打出来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滑,至少有近百年历史。

      另一种深且锋利,石碴还泛着新鲜的白茬,是现代冲击钻高速打的,深浅不一、走线歪斜,明显是赶工期匆匆凿出来的。

      “老底子新修。”沈罗奚哼笑,蹲下来用镊子从石缝里夹起几片银灰色的硬质合金碎屑,装进证物袋。

      这是冲击钻钻头的残片,工地开凿专用,普通家庭装修根本用不上。

      往里走了约莫三分钟,通道侧壁的凸起上挂着半块磨破的藏青布料。他扯下来看了看,布料角上印着半枚褪色的白色logo,虽然蹭掉了大半,但还是能辨认出“丰达置业”四个字。

      实锤了。

      他把布料也装进证物袋,抬头往前看。

      通道尽头就是井壁洞口,黑糊糊的一个圆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井底的腥气,吹得头灯光束晃了晃。

      按照和赵侦予说好的,暂不碰井下的事。

      他转身打算往回走,脚边却蹭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照过去,是一截撕破的大红色布料,幅宽足有一米二,不是王芳身上那种窄款连衣裙的料子。

      布料边缘沾着黑泥,还缠了几根粗硬的黑色发丝,泛着塑料光泽。

      是假发丝。

      是井边那个高个“女鬼”穿的。

      沈罗奚捏着布料边角,眉头微蹙。

      拆迁队的人不光扮鬼,连布料幅宽都特意选了宽的,远远看着更像飘逸的红衣,心思细到这份上,绝不是普通工人偷挖宝贝那么简单。

      他正出神,通道深处突然传来“吱——”的一声轻响。

      很细,很尖,像指甲刮在湿石头上,贴着石壁慢慢传过来,又轻又冷。

      沈罗奚瞬间停住呼吸,攥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跳进了水里,闷闷的,从井底洞口的方向传过来,带着水波的震颤感。

      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这么沉的水声。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再也没别的动静。

      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混着风蹭过石壁的轻响,凉丝丝地贴在脖颈上。

      头灯的光柱照进洞口,只能看见往下倾斜的石壁,水面在更深的地方,黑沉沉的,反着一点细碎的光,像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上,正慢慢往上飘。

      沈罗奚没往前凑。

      他攥好证物袋,原路退了回去。

      爬出柴房盖板的时候,正午的阳光落在脸上,他竟有种从另一个世界钻回来的错觉。

      后颈沾了点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沈哥!你终于出来了!”

      胡莹莹从廊下跑过来,脸有点白,“你进去快一个小时了,我喊你两声你都没应,吓死我了!”

      “里面太深,石壁挡信号,没听见。”沈罗奚把证物袋放在石桌上,倒了杯凉水喝。

      他没说井底的水声和刮擦声,没凭没据的,说出来只会吓着小姑娘。

      胡莹莹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沈哥,刚才王芳来过一次,躲在月亮门后面往柴房这边瞟,看见我看她,赶紧就躲了。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好事。”

      “不用管她。”沈罗奚擦了擦手,语气很淡,“她不敢过来。”

      王芳怕井,连带着怕井周边的一切。

      柴房夹层直通井底,她躲都来不及,绝不敢往里踏一步。

      这一点,昨晚她站在草里伸着胳膊往井里放东西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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