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戒》一月三捷

29、老宅民宿（4） “不像活人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很大的吵闹声。

　　几个人出去一看，是两个住户大妈，拽着周明远的胳膊不撒手，嗓门很大：“周明远！你家宅子能不能管管！天天半夜哭，我家孙子吓得直发烧！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就是！丰达拆迁队天天半夜在墙根挖，是不是你同意的！挖出事来你担得起吗！”

　　周明远一脸苦相，挣也挣不开，看见赵侦予像看见救星：“赵队长！你快帮我说说！我真没有！我都快愁死了！”

　　赵侦予走过去，亮出警官证：“市局刑侦队的，正在调查民宿失窃案。你们有什么情况，可以跟我说。”

　　两个大妈一看是警察，立刻松了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穿蓝衣服的大妈先说：“警察同志，你可得管管！这半个月天天后半夜两点多，就有女人哭，呜呜的，从周家后院飘过来，吓得我家老头子都失眠了！还有啊，我昨晚起夜，看见周家井里冒红光，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

　　另一个黄衣服大妈接话：“还有拆迁队！前阵子天天半夜来，拿着个东西往地里戳，叮叮当当的，吵得人睡不着！我儿子去说过一次，他们第二天就把我家自行车胎扎了！缺德不缺德！我看啊，就是他们挖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才闹鬼的！”

　　赵侦予抓住重点追问：“您说的‘叮叮当当’，是最近还这么响吗？还是前阵子的事？”

　　“就前半个月响得厉害！”大妈想了想，“最近这十来天动静小多了，很少听见敲东西的声儿，就偶尔有石头蹭地面的动静，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但人肯定还是来，我家狗半夜总对着院墙叫，叫得可凶了。”

　　赵侦予心里了然。

　　这帮人前阵子是凿井壁、挖洞口，所以有施工噪音，最近洞口挖通了，人就顺着夹层悄悄进出，几乎没动静。

　　难怪昨晚他们在2号房，只听见了风声、水声和所谓女鬼弄出来的动静。

　　沈罗奚站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黄衣服大妈脚边。

　　她裤脚上沾着点暗红色的土，和井边的泥土颜色一模一样。

　　“阿姨，您昨晚去过井边？”他忽然开口。

　　大妈愣了一下，有点慌：“没、没有啊！我哪敢去那地方！”

　　“你裤脚上的泥，是井边的红黏土。”沈罗奚语气平淡，“这一片只有那口井周围是这种土。”

　　大妈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说：“我……我就是半夜听见动静，扒着墙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看见井边站着个红衣服的人，长头发，个子挺高，背对着我，一晃就没了！我以为是眼花，赶紧就回屋了！”

　　“那人大概多高？胖瘦什么样？走路有没有什么特点？穿的什么鞋？”赵侦予掏出笔录本严肃开口，给大妈听的脸上还有点胆怯。

　　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说：“得有一米七五往上吧，挺瘦的，肩膀宽，腰杆挺得直，不像我们巷子里这些老头老太太。脚上穿的黑鞋子，前头有点亮，像工地上干活那种胶鞋！对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没声儿似的，一晃就没影了。”

　　赵侦予笔尖飞快地记着，又追问了两句具体时间、站的位置，确认大妈是在井台正对面的墙头上看见的，没看清正脸，才合上本子：“谢谢您提供的情况，这些对我们很重要。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楚，不会让这些人再吵着大家。”

　　他几句话安抚住两个大妈，又叮嘱了几句夜间关好门窗、别私自扒墙看热闹，才让李昊送两人出门。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想插嘴又不敢，赵侦予扫了他一眼，却不吭声，给周明远看的登时就心慌的低下了头。

　　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侦予往旁边走了几笔，四下看了看，见沈罗奚跟了过来，说道：“井边这个红衣人，不是我们昨晚见的那个。”

　　“肯定不是王芳。”沈罗奚靠在廊柱上，指尖轻轻敲着小臂，“王芳才不到一米六，身形瘦小，肩也窄，那个女人说的一米七五、宽肩完全对不上。而且王芳只敢在月亮门附近晃，根本不敢踩井台，昨晚放东西都是伸着胳膊够。”

　　“也不是周明远。”赵侦予接话，指尖点了点笔录上“劳保胶鞋”四个字，“周明远顶多一米七，腆着啤酒肚，走路外八字晃得厉害，腰从来挺不直，而且穿皮鞋，身形步态都是装不了的。”

　　这意味着——这宅子里不止一拨人在装鬼。

　　王芳那拨是明面上的，围着客房转，装鬼吓人偷东西，撑着“红衣女鬼”的传闻。

　　还有另一拨藏在暗处，专盯井边，穿红衣戴假发打掩护，借着传闻干自己的事。

　　“和夹层里的鞋印对上了。”赵侦予眉头微沉，“42码工地劳保鞋，男性，身高和鞋码匹配，熟悉夹层结构，半夜直奔井壁洞口。整个西街，有动机、有条件、有工具做这件事的，只有丰达的拆迁队。”

　　“借周明远的鬼戏当自己的遮羞布。”沈罗奚弯了弯嘴角，语气有点冷，“住户看见红衣服，只会往女鬼传闻上想，谁也不会疑心到施工队头上。前半个月凿洞口有噪音，现在洞口通了，他们走地下夹层进出，连脚步声都漏不出来。算盘打得比周明远精多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周明远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明显也慌了。他本来只想装鬼讹点钱，没想到底下还有这么多事。

　　“周明远。”赵侦予朝他走了过来，语气严肃，“我问你，装修队除了改客房夹层，还动过别的地方没有？”

　　周明远赶紧摇头：“没有！真没有！我就说改改客房弄点氛围，他们说没问题，别的我都没让动！”

　　“装修队负责人是谁？怎么联系的？”

　　“叫陈贵，是丰达拆迁办介绍的，电话我有……”周明远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出个号码，“但最近打不通了，半个月前结完账就联系不上了。”

　　陈贵。

　　和李昊之前查到的名字对上了。

　　“跑了。”李昊低声说，“出租屋退了，手机号销了，像是早准备好的。”

　　赵侦予没说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敲。

　　人跑了不奇怪，丰达一贯的作风就是用完就扔，让外围的人顶锅，核心人物缩在后面。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井底的东西不简单。

　　下午，沈罗奚接着查剩下的房间，赵侦予带人去侧门附近勘查痕迹。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罗奚在3号房的铜镜后面，发现了第二个暗格，比2号房的大，里面是空的，边缘有频繁摩擦的痕迹，像是经常放东西又拿走。

　　暗格内壁沾着点香灰，还有淡淡的铁锈味，和井底的气味一模一样。

　　有人把从井底挖出来的东西，暂时放在这里，分批转移走。

　　他刚想叫赵侦予过来，就听见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是从井里传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水面上。

　　沈罗奚立刻往后院走。

　　井边安安静静的，压井盖的石头好好盖着，和早上没两样，但他凑近了听，能听见井里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女人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从水底传上来，又闷又远。

　　不是音响，也不是风。

　　是真的有人在哭。

　　他刚想挪开石头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赵侦予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我在前面听见动静。”

　　“井里有哭声。”沈罗奚没回头，耳朵贴着井盖，“女人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的。”

　　赵侦予也蹲下来，凑近了听。

　　抽泣声很细，断断续续的，混着风声，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

　　他脸色微变，伸手按住井盖：“有人在底下？”

　　“不像活人。”沈罗奚摇摇头，“声音太飘了，像通过什么东西传上来的。”

　　他指尖顺着井盖缝摸了一圈，摸到几根细铜管，藏在石头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铜管一头通井里，一头通到夹层，是简易的传声管。

　　“是传音装置。”他直起身，“和走廊的脚步声机关一个道理，把提前录好的哭声传出来，借着井的回声放大，听着像从井底冒出来的。”

　　赵侦予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但这套装置，比红纱帘、滴水管精细多了。不像是周明远弄的。”

　　“肯定是拆迁队。”沈罗奚说，“他们半夜下井，顺便装了这套东西，把鬼戏做足，住户就更不敢靠近井边了。”

　　两套鬼戏，一套粗陋，一套精细；一套谋财，一套寻宝。

　　凑在一起，把整个西巷都蒙在了鼓里。

　　话说开了，好像就没那么吓人了。

　　可沈罗奚心里的疑影却没散。

　　如果哭声是录好的，那昨晚井里的指甲刮石头声，也是录音吗？

　　还有夹层里闪过的那道红影，真的是老鼠吗？

　　天慢慢擦黑了，雾又升了起来。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张牙舞爪地投在井盖上，像一只覆下来的手。

　　李昊和胡莹莹先回局里整理材料，院子里又剩下沈罗奚和赵侦予两个人。

　　“今晚还住2号房？”赵侦予问，“拆迁队的人胆子大，说不定还会来。”

　　“住。”沈罗奚点点头，靠在廊柱上看着那口井，“不仅要住，还要给他们留点机会。不然怎么知道，井底到底藏了什么。”

　　赵侦予看着他的侧脸，夕阳落在他兜帽边缘，镀了层淡金。

　　明明是张看着很软的脸，眼神却亮得很，什么邪乎事到他跟前，都能拆成明明白白的机关和人心。

　　“行。”赵侦予无意识勾起了嘴角，他收回目光，指尖叩了叩配枪，“今晚我守着，保证跑不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老宅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纸，晕出模糊的光斑。

　　井里的抽泣声又响了，细细的，呜呜的，混着风飘在院子里。

　　铜镜上的水痕越积越多，慢慢汇成一道，顺着镜面往下淌，像一道血泪。

　　2号房的窗帘后面，红纱帘的影子慢慢晃了起来。

　　而柴房的夹层入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正隔着缝隙，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